凡煙小說

第二十九章

關燈
比起常人,池漁天生少了那麽點逆反心理, 相反, 逆來順受的特質很可能遠在平均線以上,不然也不會在哥姐的打壓下得過且過多年。

她自忖, 在恐怖電影裏,她絕對能活到結尾——除非她不是主角,並且被主角和劇情殺推下必死深淵。

小池總事業初入正軌, 感情一夜生根發芽且長勢喜人, 如今前所未有寶貝自己的生命。

不會出於好奇心, 貿然闖進某處遺跡, 探索科學奧秘, 揭示生命真諦——這地方還是輻射殘留至今的核試驗基地。

更不會因為別人攔著撓著不讓她幹什麽,就偏偏要去做什麽。

總而言之,和恢覆元氣的導游安兆君, 以及決心主動爭取自己權利的洛娜不同,對天助鎮地下社區的興趣, 小池總一鼓作氣, 再而衰, 累計抽了三管血, 便從夜半盯梢望風, 墮落到中午飯也要別人端到床頭。

“你真不去?”安兆君問。

“不去。”池漁吹開湯面上浮著的白沫, 啜了口油膩的大骨湯,眼光掃向林鷗,“建議你也別去。”

林鷗又驚又喜且驚大於喜地摸向她額頭, 手伸到一半,被塞了只湯碗,突然關心她的妹妹若不經意地在碗底下用三指撓她手背,把“你懂的”三個大字一並交她手上。

——別忘了客運中心。

林鷗和羊小陽來天助鎮的真正原因,安導至今蒙在鼓裏。

明擺著沖她們來的宋輝三人,到現在一點兒影子都沒露頭,難說是躲在廣闊的沙漠,亦或是魔高一丈,提前鉆進地下。

下面至少八千個平方,什麽概念?換成都市寫字樓,得四層往上;八十平的三口小家,容得下一千戶。

要池漁說,就考察組眾男性組員排擠閔組長,拖延時間不讓她參與勘察的架勢,還挺像瘋了魔。

所以冰洋和小周上來,她就叫陶吾想辦法去摸他們的底。

林鷗點頭:“我明白了。”

安導卻不知道她明白什麽了,推了下林鷗:“打什麽啞謎呢?”

池漁說:“淩晨三四點那會兒,小尹的機器出了點故障,畫面一半黑,一半錯亂,他說是進了沙子。”

安兆君不意外,“我早就跟他說了,看來他沒放心上。”

“你們在裏面睡,沒聽到小尹和亮子叫得有多慘。”池漁意有所指,“聽著像大半夜撞了鬼,淒淒慘慘戚戚。”

時下男青年普遍自信心過剩,往好了表現不外乎敢為人先的英雄主義,差點的就是毫不遮掩的性別歧視,考察組也不例外。

但畢竟是求真務實的科研工作者,單單沙子進機器,心疼吃飯家夥的小尹慘叫能理解,亮子叫什麽?

小池總向來樂於把事情往最壞的可能性上靠——萬一倆人就是見了鬼,然後自己給自己找了合理解釋呢?

當然她不能明說,只好暗示林鷗,讓她也勸勸安導。

實在想去,緩兩天等老陸來了再下去也成。她就是這樣打算的。

閔秀尚且讓三次相同的檢測結果分散了註意,上頭的熱血轉眼平息,不再執著地下。

天助鎮在蒲昌海深處歷經數十年風吹日曬巋然不動,不爭她們一朝一夕。

池漁眼神一睇,林鷗心領神會。

然而作為實況播主,探險未知領域獲取關註是她的收入來源,勸說詞十分敷衍。

安兆君自然沒聽進去。

記事起,安兆君已是對花花世界充滿好奇的小朋友,外面的世界豐富多彩,高高的摩天輪、握在手裏的大風車、甜甜的冰激淩、一口辛辣刺激的碳酸飲料輕而易舉替代了單調模糊的天助鎮。

但出生地仍給她留下了不可磨滅的記憶,首屈一指的當屬風聲。

荒漠的風自帶鬼哭狼嚎音效,導致她直到上了初中,只要聽到吚吚嗚嗚的風聲起,夜裏準保做噩夢。

噩夢往往到一半便被無數人重疊的和聲安撫,和教堂唱詩班的合唱有異曲同工之妙,然而因背景空曠,顯得蒼茫和悲涼。

另一種也是聲音,往往在夜半,轟隆一聲響遏行雲。隨之而來的是地面微微的震動,仿佛下一秒天會塌地深陷。

但她知道自己是安全的,總是有種莫可名狀的東西環繞她,守護著她。

有時午夜夢回,她忍不住想,能離開荒漠,過上正常人的生活,靠的就是那東西。

根植記憶深處的童年印象,是促使安兆君走上探索河西乃至西域的關鍵。

她喜愛冒險,熱愛探索各種險境危途。

以前為了找自己的故鄉,後來自然而然發展成一生追求的事業。

放著神秘的無人區不走一遭,安導無法告慰自己的事業心。

安兆君意已決,跟坐夠冷板凳的洛娜一拍即合,兩人約定吃過飯散散步,地表風卷黃沙喧囂吵鬧,安靜又廣闊的地下就很好。

林鷗指望安導送她回人間,和羊小陽一商量,也加入了地下探索小隊。

“那我們兩點半在觀測點集合,那有幾套新防護服,氧氣罐也在。”安兆君說話時朝向內側,擺明是沖著小池總,“兩點半,不見不散。”

小池總喝了大骨湯,又撐,又膩得難受,靠墻紮馬步,聽幾個人就在一簾之隔的小客廳商定好了下午行動,除了搖頭嘆氣,一時不知作何應對。

沒辦法啊,她管得了自己管不了別人。

幾人等不到她發聲,又不好賴著,磨磨蹭蹭一步三回頭。終於林鷗也走出門,卻在門口跟洛娜糾纏不清,“你去忙你的,這幾個碗我拿回圓石屋洗了不費事。”

洛娜:“我洗我洗,我是後勤人員。遠道而來都是客,盡地主之誼是我的義務和責任!”

聽得懂中文的知道是洗幾個碗,聽不懂的還以為交代什麽身前身後事。

池漁忍無可忍,“林鷗!”

林鷗:“漁寶兒。”

“你去吧。碰到那誰,讓她別忘了幫我帶瓶沙棘汁。”

“那個誰啊——”

那個誰人未到,信號先到,池漁剛感覺到後頸一陣風動的觸感,便聽林鷗喊,“自己回來啦。”

小池總正式下逐客令:“好了我要睡覺了,爾等速速散了吧。”

眾人嘻嘻哈哈地散開,林鷗還不忘跟陶吾重覆下午觀測點碰頭的事。

“怎麽樣?”池漁問。

陶吾把沙棘汁打開遞給池漁,搖搖頭,“都很正常。”

她說的正常是指兩人沒有沾染魔的汙濁之氣。

冰洋和小周在約定的時間回來了,匆匆吃過飯就鉆回各自寢室蒙頭大睡,夢境深沈,毫無異樣。

池漁問:“你想跟她們一塊下去嗎?”

陶吾思索片刻,冷不丁蹦出句:“你擔心她……”

池漁吃驚地看向她,以為能從她表情中找到促使她說出這種話的原因——比如失去寵愛的吃味——但是沒有。

陶吾看起來挺高興的,撫著上揚的唇角慢慢補充:“擔心她們出事。”

“擔心?”池漁吊高眉梢,很想讓陶吾把那兩個字吞回去,語音不自覺變調,“我有什麽好那個的。”

——安兆君技高人膽大,洛娜捍衛自己權利,林主播身經百戰,羊小陽還不是人呢。

天助鎮探險記誰是主角尚無從得知,照目前的趨勢看,這四個人肯定是推動劇情發展的線索人物。

退一萬步,煉獄深淵魔影幢幢,她們想不開偏要去死路上支麻將桌,跟她有一毛錢關系嗎?

沒有。

陶吾笑了笑,不說話。

哦對,貴神獸自帶識別真假話的技能。

池漁灌酒似的仰頭倒了半瓶沙棘汁,把瓶子重重地往桌上一放,雙手揪著她的衣領壓下去。

陶吾微微偏過頭。

沙棘汁是沙棘果鮮榨,以騶虞的嗅覺品味,氣味過於辛酸。

池漁偏要湊近,貼緊她前額低聲道:“我就是心情好,不想突發事件破壞我的好心情,不行嗎?”

一旦那幾個人出了事,她覺得自己完全可以冷下心腸溜之大吉。

但是以“仁”字著稱的陶吾能嗎?

陶吾臉色漲得通紅,這姿勢卻只能吊著一口氣不上不下,眼睛裏不由得彌漫起水霧,用靈感傳音告饒:“池漁漁。”

……神獸的出息!

池漁松開她,用清水漱了漱口,拍拍墻壁,“那些上鎖的房間呢?”

陶吾連咳幾下,等氣息平穩下來,耷拉腦袋沮喪道:“我打不開門鎖,門後好像有東西攔著。”

意料之中。

——已知:防輻射材料限制神獸使用以靈力為基礎的法術,隔絕神獸的靈力。大雅丹堡的普通宿舍都布有防輻射措施,更何況門禁森嚴一看就藏有機密的房間。

陶吾低頭整理方才被扯亂的衣領,只是心情低落,襯衣領子的褶皺怎麽也展不開。

池漁的註意力卻在她手上。

神獸不愧於天地之精華的美稱,除了欺騙性極強的毛球形態,原形翩婉如驚鴻游龍,盡顯造物之神秀,人形也同樣是每個細節恰到好處。

雖然平時以爪子代稱,但不可否認,就算把襯衣領子糟踐成抹布,陶吾的那雙手在她眼裏仍是一等一的纖長靈動。

池漁捏捏鼻根,告誡自己這厚重的神獸濾鏡要不得。

看得久了,靈光不期而至,她問:“你試過暴力拆解了嗎?”

像孟慶來率領組員連夜突破B2門那樣,人形神獸能徒手擡起近兩噸重的越野車,破門……

“可以一試。”陶吾雙目灼灼,手在領口按了下,再擡,衣領整潔熨貼。

下午兩點,考察組員與訪客在觀測點內外齊聚。

閔秀樹立起副組長威嚴,按著四名男組員的腦袋,叫他們以最快速度繪制地下社區模型。

而洛娜與安導林鷗羊小陽則伸長脖子望著大雅丹堡,一刻不放松。

在眾人的翹首期盼中,公認口嫌體正直的小池總果然和陶吾一同出現在視野。

“漁寶兒!”林鷗比誰都激動,一面踮腳招手,一面跟羊小陽咬耳朵,“我就說吧,漁寶兒這人嘴硬心軟。她去,陶吾肯定也去。你老說陶吾怎麽怎麽樣,這回有機會見識了。”

安兆君問:“陶吾是誰?”

羊小陽:“鷗姐姐……”

待安導從二人口中問出陶吾就是“鄒吾”,正主已然從觀測點拎出四罐氧氣小池總身邊來的,回小池總身邊去了。

池漁遠遠喊:“再見,祝旅途愉快。”

林鷗當機立斷:“追。”

陶吾步速飛快,相比之下,小池總就是可憐兮兮緩慢騰挪的螞蟻,沒到圓石屋,林鷗先追上她。

池漁渾不在意被人簇擁,但看洛娜楞頭楞腦地想追進大雅丹堡,叫住她,“別去,一會兒爆炸了你跑不出來。”

安兆君一驚:“爆炸?”

話音未落,只見陶吾以接近奧運會最新記錄的速度沖出大雅丹堡,沖幾人打“趴下”手勢。

池漁就地趴臥。

轟然巨響從大雅丹堡深處傳出,但那聲響過於沈悶、短暫,令人疑心是震源極深的輕微地震,而不是所謂的爆炸。

氣浪過了足足半分鐘方才撲出那條狹長的通道,堪堪掀起一層沙塵,這讓把腦袋埋進沙子的眾人顯得格外狼狽。

爆炸聲停息,池漁第一個爬起來,若無其事地摸去鼻上灰塵,擡腳向入口去。

安兆君氣急敗壞地拉住她:“你瘋了!?”

池漁輕描淡寫:“放心,我有數。”

爆破點周圍煙塵彌漫,久久不散。但基本上除了圈定的爆破點,受影響的只有走廊天花板,落下幾塊褐紅色塗料皮,露出裏側顏色更深的平整巖壁。

而因為數目較多,被考察組組員有意無視的上鎖房間,終於有一扇敞開了門扉。

洛娜爆出一長串拉丁語系感嘆句,圍著池漁團團轉,問她怎麽做到如此精準控制爆炸範圍和強度。

小池總豎起食指,在唇前輕輕噓了聲,端著高深莫測:“不好意思,在本國,傳播炸藥配方是違法行為。”

羊小陽頭一次對小池總嘖出聲,在林鷗耳邊悄聲說:“爆炸是個幌子,門是陶吾推到的。她力氣超大。”

林鷗木然地:“哦。”

安導這回奮而為先,趕在所有人之前進入房間。

門朝裏面倒,氣浪激起的積塵遠比走廊郁勃濃烈濃烈。安兆君進去沒一分鐘,護目鏡便罩上一層塵土。

她自知莽撞,進了房間強迫自己慢下來,一面用防護服內側拭去視鏡上的灰塵,一面小心翼翼往前又走了兩步,手下分明感覺到阻礙,她停下來,用膝蓋試探性地抵過去。

忽然間,腳下踩到什麽東西,耳旁也似有清脆的碎裂聲。

待大腦分析出那東西可能屬於什麽,安導僵立片刻,回頭沖眾人大喊:“不要進來,都出去!出去!”

煙塵漸漸散落,對於眼前出現的畫面,即使早有心理準備,洛娜和羊小陽的第一反應也是扭頭沖向最近的洗手間。

房間很大——或者說很長,強光手電甚至照不到門對面的墻壁。

左右兩面墻壁相距約在4.5米至5米之間。

除去門後兩米見方留出容人之地,房間的其他區域,都被同一種東西鋪滿了。

池漁扭頭看了看牢牢牽著她的陶吾,幽幽地嘆了口氣,掀開面罩,“報……”警吧。

後兩個字被陶吾一手捂在齒間。

奇怪,分明是爆炸現場呆了很久,各人披的沙塵比防護服都厚,陶吾手上卻幹幹凈凈。

不止於此,還有一種巧克力奶的甜香,池漁忍不住探出舌尖舔了舔。

還真是,濃濃的巧克力奶味,比之前喝的飲料味道更好。

陶吾倏地縮回手,池漁抓回來,看著那縷火苗從掌心萌發,極快地鉆入衣袖。

幾秒後,池漁在陶吾那雙澄黃的眼睛中找到了兩簇旺盛的火苗。

累累白骨,映照在陶吾雙眼驟然閃起的火光中,燒不盡,消不去。

將這幾乎望不到盡頭的房間鋪滿的,是高度到成人腰部的白骨。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見~

妖 10瓶;肉肉肉肉 6瓶;喝杯茶再走、意錯林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