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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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點半的葛村一片寂寞,村路上結了冰霜,六叔開得小心翼翼。

“先前說房價有不能跟六叔幹了,要在H市待到年二十九。這會兒又回來這麽早是為了你爸吧?”六叔的煙氣熏得葛畫快睜不開眼。

“嗯,還要謝謝您把我爸送進了醫院。”葛畫到家門口時,非得給六叔塞錢,他不收。

葛畫笑,“您就給小侄女買點零食,要不我家裏會說我太不懂事。”六叔終於收下離開。

其實葛畫不喜歡這種讓她分不清真假的人情人心,大晚上勞煩人家去火車站接她,收錢也是應該的。還得推拉半天,動之以情曉之以理。要不是夜裏出租車司機不願意來偏僻的葛村,她也不會找六叔幫忙。

告訴松寒自己到家後,那邊迅速回:“我就放心了,好好休息,有事一定要聯系我。”

紫薇已經披著厚衣服打開院子大門,家裏的豬發出低哼,隔壁家的狗聽到了動靜叫了起來。接著,吳芳房間的燈也亮了。

紫薇掛在葛畫身上,半年沒見二姐,她還沒來得及說話就在哭。葛畫摸她腦袋,“等一天了吧,二姐這不回了?”

再看到走到門口又卻步的吳芳,葛畫點頭,“媽。”

“餓了吧?讓你妹給你熱點吃的。”吳芳說。她似乎也知道葛畫急忙回家的緣由,等女兒進了屋子,忙支開紫薇去弄吃的。

紫薇應該早有準備,很快就端著吃的回來,葛畫邊吃饅頭邊看父親的病歷,還有各種花費清單。

吳芳看著沈靜如水的葛畫,不知道怎麽的生出一股畏懼。

紫薇則挨著二姐坐下,看著二姐的臉,總覺得她哪裏變了。

葛畫看完,眼皮子微微一擡,看得吳芳在對面挪了下座位。

大概就是整個人變得更像個大人了。紫薇的心安下來。再給二姐夾菜,“姐,這是你愛吃的腌茄子。”

吃完兩個饅頭,葛畫將病歷還給吳芳,“明天我去看看爸,媽,你先收起來。”

“那這錢……”吳芳急得站起來,“你不是做那個模特嗎?村裏人也都說模特收入很高。”

葛畫搖頭,“沒有的事,頂級模特賺得多,我這入行才幾天的新人,有機會就不錯了,還指望賺多少?”

“那你找你認識的老板,同事借啊,你不是和那個陸老師關系也很好嗎,她家在H市,大城市,應該條件不差吧。”吳芳知道葛畫和陸松寒一直有聯系,去年紫薇回來也說了松寒陪她們玩的事。

不提松寒,葛畫還能客氣,一提她,葛畫的眼神就冷下來,得虧她沒告訴松寒,她自己都沒想到吳芳的算盤打得那麽遠。

“媽,我今天累了,明天說吧。”十多個小時硬座,她的腿今天都麻了。葛畫起身去洗漱,最後和吳芳說了句,“咱們自己能想辦法,為什麽要去麻煩別人?”

睡到自己的床上想了十分鐘,果不其然,紫薇又抱著枕頭來了。

葛畫掀開被子,“又來吵我?”

“二姐,你變了。”紫薇往她懷裏躲了躲,“明天你做什麽我都和你一起。”

“你不是還沒放寒假嗎?”葛村中學畢業班一般要到小年後才放假。

“明天我請假也要陪著你。”紫薇說,“我不放心媽。”她對母親的信任感已經消散了大半。

“你說我變了?我哪兒變了?”回家穿的還是舊衣服,發型也沒什麽大變化。除了人壯了點。

“就是特別有氣勢,坐那兒就像家長。”

葛畫笑,也許她和松寒挑明關系後,自己又成熟了些。多少能讓身邊人放心。

“我知道你有松……陸老師的聯系方式,千萬別告訴她咱們家的事。”葛畫提醒妹妹。

“我知道,你怕給人家添麻煩。”

“她可能找你旁敲側擊,也不能說。就說二姐回來就沒事了。”葛畫還是不放心,再次強調。

“嗯。姐,陸老師對你特別好,對我也是。有時我都覺得她比咱媽都好。”

“可不。”葛畫笑著枕起腦袋想松寒,“她是全世界對我最好的人。”

紫薇心裏劃過絲異樣,可是沒法兒說出來。

第二天葛畫起了個早,早餐是她做的。一家四口坐在桌前,爾康一眼看出二姐換了手機,“喲,又換新手機呢。”

葛畫吃得不緊不慢,“朋友借我用的。”她見吳芳又想開口提錢的事,直截了當地起了頭:“媽,咱們家這些年的大筆花銷和進項,還有借債,您先理一理。合計下咱們的存款,可以折賣的資產,看看能湊多少錢?剩下的我們再想辦法。”

“你這是幹什麽?查我的帳?難不成怕我陰了家裏的錢?”吳芳的筷子立即拍下,“老二,你什麽意思?”

葛畫也不動氣,像已預料到她的反應,“您在電話裏總是催著我想辦法,主意還打到了紫薇這兒,”她看了眼妹妹,果然被嚇得顫抖了下,“總該把家底兒和自己女兒交代下。您自己花錢省,我知道,一件大衣穿了七八年。”葛畫語氣緩和下來,吳芳臉上的怒意也減輕了,她沒想到女兒對自己也這麽細心。

“就我印象裏,爾康去杭州打工前家裏給了兩萬,出事找人活動也花了錢。回家後賭博輸了幾次大的,加上買電腦給了一萬,家裏不像沒錢的樣子。”葛畫一算賬,老四爾康就拉下臉,“怎麽著二姐?找我算賬來了?”

“父母的錢給哪個孩子花,我沒權利指手畫腳,我劃了也沒用不是?”她掃了眼氣急敗壞的爾康,“再說,我找你算,你填得了家裏的窟窿?”

這事就必須吳芳同意,葛畫喝了口水,“您別怕我打家裏什麽主意,我要是想打,讀大學的費用就不會靠貸款了。您不放心,就把家裏親戚都請來,村支書也叫過來做個見證。”

“見證什麽?家醜不可外揚你不懂?”吳芳已經沒胃口吃飯,“我說了,家裏就能拿出兩萬塊。”

“那您就去銀行把流水清單拉出來銀行卡餘額我親眼看了才信。還有把這幾年大的花銷都理清楚。你想讓我出錢,就把帳本撩明白了,我不怕什麽家醜外揚,我要公道。”葛畫放下碗,“否則我一分錢也不會出。還有,你別想賣了紫薇。”說要她朝紫薇使了個眼色,帶著她向村口公路走去。

“姐,媽還是要賣我怎麽辦?紫薇追在葛畫後面小跑著。

“身份證都帶在身上的吧?”葛畫一直提醒過紫薇。

“是,媽要過幾次,我說畢業班經常要用,沒給她。”被罵了也不給。

“她敢賣你,我們就去告她。我再帶你去學校請個假,你跟姐去H市,咱們不要再活得提心吊膽了。姐租房子給你住,中考時再陪你回來考試。”葛畫想清楚了,“我這次回來,一是要讓家裏賣房救咱爸,二是要帶你走。”

真不能再留紫薇在這個家了。

“打小兒,那才是一家三口,咱們姐兒倆,以後要相互依靠著。”想到大姐燕子,葛畫還是心有不忍。

“真的?!”紫薇的反應非常開心,看起來一點都不擔心遠離老家。“二姐,只要和你一起,去哪兒都行。”

葛畫笑了笑,想到自己和松寒的事,還是有些猶豫要不要告訴紫薇。

“那二姐你以後結婚了,我也住在你家嗎?”紫薇想到了很遠。

“……”葛畫加快了步伐,“我……”自己這個狀態還不算結婚,以後也知道能不能實現和松寒結婚的願望。

“我得……我會把你安頓好的,放心。”她說。

“那媽和爾康死活不賣房子怎麽辦?那就看著爸去死?”紫薇對賣房子這件事不抱希望。

“我說了,我會找親戚,還有村支書來做見證。她要臉的,我就讓人評評理,她究竟要房子還是要爸的命。”葛畫在火車上想了一夜,甚至想過問小九預支自己未來的收入,可是想到松寒時她徹底打消了這個主意:

她憑什麽要在家裏有可以變通方法的前提下,去透支自己的將來給家裏籌醫藥費,

她要經營自己和松寒的日子,要支持紫薇讀書。她不應該為了保住葛爾康未來的那套婚房和老家人的幾句稱讚就把自己榨幹。

錢得花給自己。松寒說的對。

“那要是爸不同意賣房呢?他也常說,沒有市裏的房子,爾康就娶不到媳婦了。”紫薇問。

葛畫停下腳步,她看著身後的葛村,還有大片的褐黃色農田,幾只麻雀停在電線桿上好奇地低頭看著她們。

“那他就只有死了。”葛畫平靜地看著紫薇,妹妹懷疑自己聽錯了,“姐?你說讓爸死?”

對她們再差,那也是親爸啊。

葛畫嘆了口氣,“他要是把那套房子,把他兒子的婚姻看得比自己命都重,就求仁得仁吧。憑什麽,要榨我們?

“要是家裏拿爸的命要挾我,我不吃那套的。紫薇,也許你覺得姐心狠,這關頭你要是不狠,一輩子都被她們捏住了。”

“那家裏親戚會罵死我們的。”紫薇還是想不明白。

“罵唄。你二姐的照片和名字還掛在葛村中學的光榮榜上,他們要是樂意去把我相片摘下來對著吐唾沫、放路中間讓車軋,軋到我一根頭發絲兒算我輸了。”

“姐……你……真有你的。”紫薇還在震驚中。

“從他們賣了大姐那天起,我就知道不為自己拼命,我這輩子就完了。”葛畫轉身向市公路,“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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