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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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母親陸夢非再三催促下,回家過年的松寒萬般不願地登了父親孔維統的家門。陸夢非當年願意和孔維統結婚也是理所應當的,因為她勸說松寒的理由是:“那是生你的父親。”

松寒換好鞋扒住門框,“生我的不是您嗎?”

陸夢非覺得這女兒的叛逆期是不是遲來了十年,自從她搬走後說話越來越不懂得含蓄。她壓住火兒,“陸松寒,大過年的我不想發脾氣。我知道你不願意看到你爺爺奶奶他們,但這是禮節。”

“是,不能讓人戳著您的脊梁骨說教女無方。”松寒笑了笑,“行吧,我就坐會兒,也不吃飯了。您等我回家吃午飯吧。”上門的伴手禮她嫌棄找起來麻煩,就去星巴克買了份蛋糕。

孔維統的新家在S區鬧中取靜的一個高檔小區內,據說H市房價的風向標之一就是這個小區。去年來這家時她爺爺就說過,“照這樣下去再漲個兩三萬不成問題。”

松寒到了小區門口就要登記,保安笑瞇瞇地禮貌盤問後解釋,“越是過年咱們越是得謹慎不是?您這是到親戚家拜年呢?”

親戚可能都不算。松寒一直不覺得和這家人的血緣關系有多近。在孔家樓下再按了門鈴後,樓外的門和電梯兩道門禁同時打開,松寒抿唇站在電梯裏給自己做心理建設,“忍一忍,別拉扯著一張臉。”

在玄關迎接她的應該只有孔維統,不過讓松寒略微吃驚的是,他的妻子趙晶這次也在。松寒用力拉起唇線,“爸,趙阿姨好。”

趙晶忙給她拿出雙客用拖鞋,“松寒來了,快點進來。哦喲,來了就行,還帶蛋糕這麽麻煩。”

松寒覺得她今天客氣得有點過火。進門後松寒被請到客廳,和沙發上坐著的爺爺奶奶打招呼,他們臉上笑得客套僵硬,掛兩個相框可以吊在墻上那樣正式。然後幾人一同坐下,沈默了幾秒。孔維統喊著他小兒子,“孔垂堂?你姐姐來了,還不出來?”

這個同父異母弟的大名取自清人徐增的那句“詩史《春秋》筆,大名垂草堂”。比松寒小九歲多,今年正好初三。去年見到他時松寒記得這孩子也不過一米七。今天年再看已經成了個一米八幾的壯碩小夥兒,嘴上的胡須毛茸茸的,一雙有氣無力的眼睛看到松寒時局促地瞇了下,"姐姐好。"打過招呼後就依然穿著短褲叉腿坐在對面沙發上,他奶奶已經遞過牛奶,“堂堂啊,今天起來得晚了,牛奶還沒喝呢。”

孔垂堂接牛奶時的表情有點不耐煩,仿佛他是游戲裏的帶隊大佬,其他人都是拉他後腿的豬隊友。松寒知道這孩子沈迷游戲,讀的是一年花銷二十萬的雙語私立。他的粗腿在沙發上搖晃著,孔維統看到後眉毛故意一擰,“坐沒坐相。”客廳裏兩對夫妻,註意力始終聚焦在孔垂堂身上,爺爺奶奶一臉慈愛,仿佛覺得孔垂堂這雙腿晃動得也挺有垂堂的氣勢。

終於意識到松寒也在,孔維統問了下,"你媽身體還好吧?你外公外婆呢?你今年大四了吧?"

松寒說,都挺好的,我研二。眼前的茶水她也沒動。心裏想著再寒暄兩句就可以走人了。

孔維統的長相堂堂正正,方臉大眼,魁梧高個,膚色還白,配副金絲眼鏡就經常上H市電視臺的財經頻道點評股市。這些年被股民在網上罵他滿嘴胡言亂語,就知道忽悠騙人,推的股沒有不毒的。還有07年股票6000點上車至今沒解套的罵的更兇,“孔維統就是黑心券商的走狗。”這不影響孔維統賺得盆滿缽滿。他心態一直平和,臉上總掛著學者的溫和笑容,眼下身體語言卻是斜身靠在沙發扶手上,二郎腿翹起,仿佛家裏客廳是釣魚臺國賓館。

“打算研究生讀完後讀博嗎?你們學院的黨委副書記是我老相識了,要讀哪個老師的爸爸去打招呼。”孔維統的客套也僅僅是客套罷了,他這人不喜歡過分欠人情。

“還沒定。可能不讀了直接工作。”松寒掃了眼每個人,只見趙晶眼睛在發光。果然她輕輕咳嗽了聲,孔維統果然坐正了身體,“哦,沒事,想讀時再告訴爸爸。是這樣的,我和你趙阿姨還有事要拜托你。”孔維統看了眼兒子,“就是你弟弟,雖然說在私立雙語讀了快九年了,一半課程都是雙語教學,但這個英文考核還總是吊車尾……”孔垂堂有些不好意思,頭低得更厲害,趙晶解釋,“其實他別的功課都還可以的,就是英文不開竅。家裏給他報了好些個培訓班,新西方啊先學而後思這些,都沒作用。上次雅思考試,他們班一半過了6.5,他才5.5分。”

算明白了夫妻倆這一唱一和的意圖何在,松寒看著父親,“這才九年級呢,你們是不是太著急了?”

“急喲,”趙晶的杭州口音撒嬌中帶了分潑辣,“十年級入學前學校還要再組織考試,只考數學和英文,按照成績決定是讀美國高中班還是雙學歷課程。我們垂堂是要去美國讀金融的,不能讀雙學歷課程,那個是H市普高課程結合A-level,只能去英國。”

松寒滿心都是,“關我屁事?”

“所以,我想,是不是以前的老師方法不對路。松寒,如果你有空,能不能每周來教垂堂幾次?這孩子家裏人都不怕,就是怕你。”孔垂堂小時候就被爺爺奶奶慣壞,家裏人似乎拿他的學習沒辦法。說是“怕”松寒,估計也是孔維統的奉承。

“爸,我研二課程雖然沒研一那麽忙,但現在我在一家公司做事,周末都要加班,恐怕沒時間。”松寒話音落下,趙晶和爺爺奶奶的臉色馬上有些難看,倒是孔垂堂松了口氣。

恢覆了國賓館會客姿勢的孔維統繼續動之以情,“你就這一個弟弟,關鍵時刻,除了你,爸爸想不到誰能幫忙了。真的,老師換了一茬又一茬,都不管用。要不,你把公司那邊的事情辭了,應該也是兼職吧?爸爸給你兩倍工資如何?聽你媽媽說,你不是那個托福考過110多,雅思考過8分嗎?教垂堂問題肯定不大。”

果然是母親陸夢非賣了自己。但凡她出點成績,母親都要想辦法讓父親知道,不是邀功,而是出口氣似的,“我一個人不是把女兒教養得很好?”

松寒又想到了葛村中學的那群孩子,想到了葛畫。她那樣努力,在父母都不支持的情況下抓住一切機會擴展眼界,利用所剩不多的閑暇時間學習。孔垂堂這個條件要是給葛畫,那孩子早就拿到常春藤的offer了。

這會兒小九發來了一張圖引起了松寒的註意,隨後她問,“你有空接語音嗎?”

“我接個電話。”松寒覺得開著地暖的房間熱得過分,她出了些汗,走到陽臺接聽了語音,“你知道小畫畫幹了什麽?和她爹直接幹了一仗,臉腫得像小豬頭!”松寒再次打開那張驚心動魄的視頻截圖,“你怎麽又知道了?”

“過年放假我閑著無聊啊,想看小畫畫餵的豬,沒準兒下次她給我帶農家豬腿呢。結果開了視頻我馬上看到她的臉……哎喲……”小九笑得上氣不接下氣,“這孩子太好玩了,怎麽和自己老爹打架。我問她贏了沒,說最後還算贏了。”

松寒皺眉盯著葛畫,“你……你怎麽老這麽關註她?”大過年的呢,這做爹的也下去手?

“咦——”小九音調拖得老長,“我們公司的小鮮肉,我當然要多關註。又不是你一個人的學生。”

“……”松寒無言以對,“好吧,你是boss。”她說,“我被這張圖嚇到了,晚點再說吧,我現在也有事要處理。”

她回到客廳,看著孔維統,“爸,我在公司一個月兩萬,兩倍工資一個月四萬,一周上十個小時的課程。您看行嗎?”

“這……”趙晶失色,這不和搶錢一樣嗎?孩子學校的頂級老師也才這個價位,陸松寒一個學生怎麽要價這麽高。

孔維統的臉色也沒剛才那麽從容,他嘴角抽搐了下,“四萬……”四千他都要想一想。摳門不因為身家多少而發生變化,這是他的鳳凰本色。

“對吧,這樣算的話,一點性價比都沒了。我的時間也很值錢的。”松寒回到玄關穿鞋,“不好意思了爸,垂堂的英語我教不了,其實也不是錢的問題,就是時間的關系。我建議您再去他學校問問老師的建議吧。我媽還等著我回家吃飯,我先回去了。”

“誒……飯菜準備好了,就在這裏吃啊。”趙晶急著喊住松寒。

這頓飯可太貴了。松寒笑著搖頭,“謝謝您了,我媽一個人在家,過年我難得多陪陪她。趙姨你們吃吧。她和沙發上長著毛絨胡子的孔垂堂招手,“垂堂,加油哦。”

臉上的笑容一直貼到她走出這棟樓才摘下,累心的松寒又打開手機看了眼葛畫的豬頭臉,問了句,“葛畫,傷怎麽樣?痛嗎?”

葛畫回得非常迅速,“不痛了,老師你怎麽知道了?”

松寒撇嘴:我怎麽不能知道?樣樣小九都比我早知道。“你是不是打算瞞著這事?怎麽和你爸爸打架?”

葛畫怪不得語文成績不能長進,她毫不修飾、沒有任何拐彎抹角地回答,“他偏心太狠,揍我又疼。我受不了,就打回去了。老師,在我們鄉下,拳頭比道理好用。”

在城裏,拉下臉比虛與委蛇好用。松寒心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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