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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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畫這兩天捱了兩茬。第一次是在周日的清晨,向來不和她同時出門的陸老師竟然和她前後腳出門跑步,離開家後忽然說了句,“你姐到H市了。”

回頭的葛畫很激動,閃耀著感激的雙眼悄然紅了,然後連連點頭,“太好了。”怪不得陸老師的嘴角從早上接到這個消息後就是上翹著的。

葛畫要捱的第二茬她也很清楚,她只能告訴松寒,“陸老師,我爸媽要知道了肯定想東想西,最終會懷疑我。您那會兒別急,就當沒這回事,其它的交給我就好。”

這也是松寒最擔憂的地方,她想不出來眼前十五歲的孩子如何能扛下來?不過葛畫還有好消息告訴松寒,“馬教練讓我進隊打了練習賽。”第一次打比賽的女孩伸出手指,仔細看指腹到掌心,那裏老繭起伏,還有水泡蒸發了後的幹皴皮膚,“我得了十分,搶斷一次,助攻四次。”

“不錯呢。”松寒知道這是相當亮眼的數據,她看著女孩,“比我強多了,我是院隊的不假,可是我們隊是全校墊底。”說完,兩個人同時笑了,再忽然冷住,是松寒先挪開眼神。

“我覺著打球和幹活兒特別不同。”葛畫直視前方廣慈寺的廟瓦,“打球時我什麽都不想,手腳動作雖然要快,可我心裏特別舒服,安靜。”她沈浸了會,似乎在回味那份感覺。“可幹活兒時,我特別躁。”她並非厭惡做家務,就是時時都想著快些完成,好擠出空餘時間。“馬老師說這個月讓我請一次假,市體校籃球隊會和一個大學的校隊有場友誼賽,讓我去做替補。”能被入選名單應該高興,可葛畫還是不甘心,“我不想坐板凳。”

松寒笑,“你耐心點,我猜,你可能不會僅僅是替補。”馬教練不會輕易讓葛畫去比賽,他既然有這個安排,肯定是想在合適的機會考驗下葛畫。

但這不是葛畫的重點,她猶豫了好幾分鐘,才繼續接著這個話題,“老師,比賽那天,你來看麽?”

松寒一個踉蹌才停下,她想了想,“我看有沒有事吧。”Isabella的婚禮邀請還擺在床頭等著她。

原來共享一個秘密,甚至在車站外的擁抱安慰以後,並沒有拉近陸老師和自己的距離。一切,不,除了大姐之外的事,陸老師和自己之間的生分距離依然存在。葛畫嘴裏應了聲,心裏嘆了好幾下。

第二茬在周日傍晚時終於降臨:周日親戚的店裏忙得不可開交,打電話過來問葛燕子怎麽還沒來上班?葛家夫婦這才意識到不對頭:燕子跑了。

前一天和燕子同時出門的葛畫被父母逼問究竟知不知道大姐去了哪兒?在父母看來,燕子最有可能藏在什麽同學家,還有可能就是私下談戀愛了。葛畫對這兩個問題都能理直氣壯地說“不知道”。逼得吳芳急了,又抄了笤帚打她,“燕子昨天早上明明和你一起出門了。你倆同班公交車,你能不知道她在哪兒下的?”

“我真不知道,姐下車我以為她上班去了。”葛畫第一次在挨打時覺得想笑,說完這句她還如以前挨打時一樣繼續一言不發,掃帚甩得越來越急,吳芳越打越覺得無力,但她不甘心地壓低嗓音罵著,“我讓你挑撥離間,我讓你不說實話……”

松寒剛剛和之嵐通完話,聽到聲音意識到自己擔心的事情發生了,探頭看向樓下院子,果然見到吳芳在打葛畫。和以往低頭任打的女孩不同,葛畫憐憫看著母親,仿佛是置身事外的看客圍觀著一場鬧劇,等待著陷入怒意的眼前人耗盡電量最終停下。發覺松寒在看著她們,葛畫擡頭,細長眼浮上絲早熟的笑,似乎讓松寒放心,告訴她自己沒事。

可不能眼睜睜看著這孩子挨打,笤帚像是也砸在了松寒的愧疚上。她喊吳芳,“葛畫媽媽——”

吳芳這次不像以前那樣尷尬了,手持笤帚指著孩子氣得發抖“陸老師,您不知道,我家燕子才十六,這會兒不知道上了哪兒?要是遇到了什麽壞心思的人,這可讓我怎麽辦?”她的眼淚也落下,擦了眼眶後,她扔了笤帚,“等你爸回來吧,不行我們報警。”

白霜聽到報警被嚇壞,在松寒回房時不聽地詢問,“是拐賣?還是離家出走?”想了想,“要是離家出走時遇到拐賣怎麽辦?”

松寒的臉色陰沈不定,“不會的,那孩子很機靈。”麻煩的是報警之後如何處理。

她擔心了幾小時後葛天寶回了家,還沒聽妻子說完他就直奔在廚房幹活的葛畫,手指死死鉗住二女兒的手腕,“走!”他吼道。把葛紫薇嚇得不敢出聲,連一心只顧看電視的葛爾康都訝異地目送著他們。

早就等候已久的松寒下樓跟上,卻見葛畫回頭那制止的眼光。她冷靜下來,這會兒她跟出去就純屬沒事找事。只好停下腳步看著葛家夫婦帶著葛畫出了門。她則繼續坐立不安的狀態。做錯了嗎?吳芳的眼淚不是演戲,她真的擔心女兒。只是分不清她純粹的兒女牽掛有幾成,還有多少是因為十萬塊首付飛了。

葛紫薇在身後看著陸老師,“陸老師,我姐要被警察抓嗎?”

“你二姐又沒做什麽壞事。”松寒安慰小姑娘。她環視著這個住了幾個月的地方,也許是並非完全的朝南布局,日照沒那麽充分,從院子到家裏透著冷黑的涼氣。松寒抱住了胳膊,想著葛畫會怎樣?她才十五歲,會不會被嚇得將實情都說出?她給李叔叔帶來了多大的麻煩?

松寒其實低估了葛畫。她的確是個老實本分孩子,被父母扯拉到了駐地民警那兒,只說周六和大姐分開後她去了體校,不信問教練。大姐則應該去上班了。

倒是吳芳想起她們倆和陸松寒一樣早起,“那個陸老師是不是和你們一起?”

葛畫聲音忽然拔高,“媽——陸老師比我們早出門,我們壓根不是一路的。”

葛天寶慌了,“這是要發尋人啟事嗎?還有什麽法子可以幫我們找孩子?”

接待民警卻是經驗老成,問葛燕子前天沒和家裏吵架吧?

葛家夫婦心虛地互相看了眼,吳芳幹笑,“沒吵,晚上我們娘兒倆還一個被窩說話來著,這孩子還說要回店裏把活兒幹到年底。”

“為什麽是年底?”民警追問得吳芳啞口。

“因為我爸媽要我姐過年後就結婚。”葛畫撕破了父母的偽裝,她直視著對方,“我姐才十六。”

“過完年十八。”吳芳的解釋絲毫沒有說服力。

民警明白了,“按說四十八小時後才能斷定走失,這樣吧,我和其它分居的同事聯系下。你們也多問問其他的親戚朋友,或者孩子的同學。也許就是一時在氣頭上,躲幾天就回家了。”看葛天寶的臉灰了,他說對方,“你們也是的,才十六的孩子就急著嫁出去,你們是少那幾年的米還是——”他打住,“再等一天看看吧。”

紙沒能包住火,葛家大女兒跑了的事兒在村裏傳開,連學校的老師也漸漸知道了。葛家夫婦等了不止一天,這都半個月過去還是沒任何消息。他們這才斷定:葛燕子一定到了外地。自己生養了十幾年的女兒,脾性向來順從聽話,那天晚上和吳芳說話也沒看出她鬧火多大,怎麽就悶聲不響地就拋下這麽顆驚雷。

吳芳總覺得那天拉兩姐妹進屋的陸老師脫不了關系,她一定多多少少說出什麽話蠱惑了燕子。吳芳不喜歡這個住在她家的老師,她不像其他幾個,特別愛多管閑事,好些次直接出手拉走自己管教孩子。這幾個月,她也覺得老二越來越倔強,越來越輕視自己似的,無論怎麽打罵,她身上漸漸瞧不見以往的委屈勁兒,卻變得有些冷冰冰。一定也是被老師影響了。老師又怎麽了?不就是教一年就走人嗎?吳芳越想越氣,卻礙於租客和老師這幾層面子不能朝松寒發出去。

她家的事兒成了村子裏的奇談後,不少女兒和燕子同歲的人家第一反應是,“孩子的身份證得收好。”

吳芳和葛天寶夜裏在床上長籲短嘆時,想的是那套已經付了定金的房子,悔的是沒能一直看好燕子,恨的是沒早點把結婚的事落成。非得等這幾個月做什麽?夜長夢多了不是。只是說到最後吳芳還是嗓子一痛,“燕子也不知道在哪兒?她——”這時她才記起,燕子還是個孩子。她家燕子從小那麽乖,出生時才六斤重,一睜開大眼睛也不會哭,而是滴溜溜地看著抱著她的自己。從小話也很少,一直幫著父母照看弟妹做家務,打工賺的錢幾乎都給家裏。這十二月天裏沒有帶走衣物,身上也沒幾個餘錢。揣著一張身份證能躲到哪兒?

怪誰?怪那天可能亂說話的陸松寒。怪沒抓住時機。怪讓家裏不省心的膽大包天的葛燕子。

越想越氣的吳芳輾轉反側,不住地嘆息流淚。葛天寶背過身,“別想了,以後得看好老二和老三。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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