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8章 何以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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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懿和左慈在河內待了好幾個月,眼睜睜看著原司徒手段果決將關中近七成的世家從雲端打到泥裏,心裏都有些發怵。

他們最開始以為那人性情溫和,不會在意有人開些無傷大雅的小玩笑,那可是仙人一般的原司徒、仁慈心善的原司徒、愛民如子的原司徒,就算有人惹了他不開心,大概率也只是訓斥幾句。

如果不是好脾氣的人,怎麽會對商賈、寒門都那麽好?

兩個人之所以敢在鄴城搞事情,就是仗著被抓了也不會出什麽事,再不濟他們還可以逃跑,烏角先生本事非凡,司馬仲達又有出身相護,怎麽著也不會下場太慘。

司馬懿對他寫的小報告很有信心,就算不小心被抓個正著,司徒大人看了他寫的關中見聞也不會對他做什麽,他也是為國為民,看在他煞費苦心將東西送到司徒大人面前的份兒上,就算沒有獎賞也肯定不會被罰。

最開始想的挺好,可惜計劃沒有派上半分用場,除了精心準備的應對策略胎死腹中之外仿佛沒有任何事情發生。

才怪啊!

誰能想到司徒大人平日裏那麽溫柔和善的人在這件事情上會那麽心狠手辣,聽說刑場上的血流了好幾天都沒能流幹,大夏天的太陽那麽大,可想而知有多少人為此送了性命。

司馬懿到底年輕,意識到關中發生的一切都是他送的那份關中見聞所導致嚇的好幾天沒睡好,他拐彎抹角把東西送到司徒大人手裏,一是的確看不過那些官員強行擄掠百姓為奴的行徑,二來則是想借機獻策出仕為官。

靠父兄幫扶出仕哪有憑自己的本事入司徒大人的眼值得說道,他司馬仲達自認不需要靠家裏人就能得到司徒大人的青睞,能靠自己當然還是靠自己。

結果精心準備的策略完全沒有派上用場,司徒大人親自出馬來到關中,一點情面都不留,楞是憑借與平常截然不同的殺伐果斷鎮壓了所有宵小。

司馬懿在小院兒裏窩了幾天,緩過來之後投效之意愈發強烈,司徒大人之所以能成為司徒大人,自然不可能只將靠那顆仁慈之心,當今天下何其之亂,沒點真本事怎麽可能走到高位。

天子不是傻子,滿朝文武也不是傻子,前些年割據州郡的各路諸侯更不是傻子,能把所有人都治的服服帖帖,現在這個運籌帷幄殺伐果斷的原司徒才是真正的原司徒。

傻的不是別人,傻的是他自己,他但凡聰明一點都不會覺得能把天下人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原司徒是個溫柔和善的主兒,司徒大人不發脾氣的時候或許能稱得上和善,一旦觸及他的底線,關中刑場上那些排隊投胎的家夥就是最好的例子。

希望原司徒大人不記小人過,怎麽說他也是為了關中百姓好,論跡不論心,雖然這事兒坑了自己家一把,好歹算是幫了司徒大人一個忙,如果再晚兩年發現,到時候解決起來可沒現在容易。

司馬懿安慰好自己,再三強調這次一定不能出問題,這才耐心等待司徒大人的車隊路過河內郡。

鄴城戒備森嚴,稍有不慎就會被衛兵抓起來,他不想走尋常路不假,可是也不想蹲大牢,出門在外沒有闖出一番名聲便罷,還把自己弄進大牢等家裏人去撈,他丟不起那個人。

要是家裏來撈他的人多問幾句,知道司徒大人之所以去關中是因為他的一封信,那完了,回家之後怕是要被打斷腿。

關中的世家這次遭了大難,司馬家和那些舉族遭貶甚至砍頭抄家的家族相比還算不錯,只是損失些錢財奴仆,沒有傷筋動骨,但是再怎麽說也是狠狠出了次血,不知道罪魁禍首是誰還好,知道罪魁禍首就是自家後輩脾氣再好也忍不住要揍人。

司馬懿很清楚接下來可能要發生什麽,所以格外重視這最後一次機會,要是不能在司徒大人回鄴城的時候入他的眼,到鄴城之後就沒機會了。

左慈神神在在看著年輕人著急上火,閉上眼睛打坐養神,只要他閉上眼睛,司馬小子就看不到他眼裏的心虛。

他自認本領非凡,在上次吃癟之前,他一直覺得沒有人見識到他的神通後會無動於衷,偏偏那位原司徒楞是沒把他搞出來的動靜放在眼裏,就跟沒事兒人一樣,除了加強戒備其他什麽都沒有發生。

左元放年紀也不小了,修習道術幾十年,游歷四方不是為了升官加爵,單純就是喜歡欣賞別人看到神跡時的驚訝崇拜。

上次一定是他們藏的太嚴實,這次他們不躲,直接正面對上,原司徒親眼看到他的本事後肯定不會再無動於衷。

世人皆尊神敬祖,怎麽可能有人不想當神仙。

兩個人緊張的等著大魚上鉤、不是、是大魚路過,老的少的都幹勁十足,得知車隊在城外三十裏處安營紮寨後趕緊收拾行李離開。

司徒大人身邊兵馬眾多,一路上不曾進城擾民,晚上休息也是在城外安營紮寨,他們現在出發,明天早上正好能在埋鍋造飯的時候出現在軍營裏。

暮色降臨,不起眼的馬車在城門關上之前慢慢悠悠朝城外而去,官道上行人不多,僅有的幾個商賈腳步匆匆,生怕趕不上進城只能露宿野外。

司馬懿趕著車往前走,臨到緊要關頭有些緊張,“烏角先生,這次真的沒問題?”

左慈面紅耳赤的拍著車廂,“你再問咱們就回去。”

年輕人一點也不穩重,著什麽急啊,不知道越急越容易出差池嗎?

司馬懿摸摸鼻子,不知道為什麽總覺得心慌,他的預感向來準確,要不就轉頭回去?

不行不行,最後一次機會,不試試怎麽知道真的不行,實在不行他就自報家門,有他之前送去的關中見聞當投名狀,司徒大人肯定不會抓他坐大牢。

一夜安穩,第二天一早,東方泛起魚肚白,初秋的清晨已經帶了些涼意,沈寂了一夜的大營瞬間活絡起來,巡邏的巡邏做飯的做飯很是熱鬧。

原煥加了件外衣出來透氣,遠遠看到有個仙氣飄飄的道人出現在大營門口,眸光微閃將其他人都喊過來,他沒有猜錯的話,鄴城書坊裏那份幫了他大忙的書信就是這人送過去的。

他們不去找,這人終於還是耐不住性子自己跑了出來,不知道這到底是哪一位,是他熟悉的那幾個名字,還是史書未曾記載的無名高人。

天色剛亮,各個營帳裏的大人孩子就都起來穿衣洗漱,趕路不能睡懶覺,實在困倦可以到馬車上睡回籠覺,這個時間點大家都起的差不多了。

呂布起的最早來的最快,聽到他們家主公的吩咐立刻帶了一堆人悄悄出去,原煥瞇了瞇眼睛,唇角微微揚起,整個人在晨光下仿佛在發光。

門口站崗的士兵在陌生人出現的時候立刻警惕起來,即便對方只有一個人,但是這人的模樣著實有點唬人,誰都不敢掉以輕心。

左慈摸著胡子,淡定自若的任士兵們打量,心道這才是一般人看見他後該有的反應,他的本領沒有出問題,今天穩了,“貧道烏角,遙見此處炊煙裊裊,腹中饑餓來討口飯吃。”

士兵們也算見多識廣,他們走南闖北那麽多年,還真沒見過討飯討到軍營門口的,是他們這次搭的營帳太簡陋還是身上的殺氣不夠嚇人,這老道的腦袋沒問題吧?

幾人面面相覷,正好剛才前去匯報的士兵回來,“先生有禮,我家主公有請。”

左慈:……

他剛剛自報家門,裏面的人怎麽知道那麽快?還是說只要是個道人就能進來?

算了,能進去就行,這時候了還講究什麽。

附近的林子裏,司馬懿躲在老樹後面,看到左慈成功進入軍營握了握拳頭,眸中滿是興奮,成了。

左慈在門口和守衛說話的時間裏,原煥已經和坐過來的荀彧等人打了預防針,待會兒來的是個懂得障眼法的道人,不管看到什麽都不用害怕,淡定點看他演就是。

袁璟對道人的裝神弄鬼向來不喜,以前有個張角,後來還有個張魯,這倆都是裝神弄鬼糊弄人的好手,不知道這次來的是什麽人,又想用什麽法子糊弄他們。

小公子自己不擔心,卻擔心小夥伴被欺騙,尤其是還沒開始啟蒙讀書的堂弟,小破孩一看就非常好騙,不把人拽結實了指不定一會兒就會被妖道騙走。

秋老虎的威力不比盛夏弱,清早是一天最舒服的時候,他們便沒有待在營帳裏,而是把食案擺在外面的空地上,多個人只需要多張食案,問題不大。

左慈神色自若跟著引路的士兵進來,長須長眉端的是一副得道高人模樣,直到那位溫和淡然皎如明月的原司徒出現在眼前,猛地發現那人比自己還要仙氣飄飄,差點把精心養護的胡子拽下來一撮兒。

這這這、這真的不是神仙?

前些天司馬家的小子帶回來幾張紙,上面寫著司徒原煥天神下凡拯救黎民百姓,不光能呼風喚雨溝通天地,還能驅使野獸協助作戰,他當時只覺得是在胡說八道,世上哪兒有能呼風喚雨,也就忽悠什麽都不懂的普通老百姓。

他修道幾十年,普天之下沒有人比他更明白其中的彎彎繞繞,能驅使野獸之人或許有,也肯定是用了不為人所知的法子,肯定不是和野獸說話下令,至於溝通天地呼風喚雨,他都做不到,還有別人能做到?

真要有人能呼風喚雨,天底下哪兒那麽多災禍,大漢人口無數,就算幾萬人中只有一兩個能開竅,天下也會風調雨順五谷豐登,總不能所有能呼風喚雨的人都藏在深山老林裏不管百姓死活吧。

左慈剛看到那些紙上寫的東西時嗤之以鼻,根本沒將上面的東西放在心上,甚至還和司馬懿吐槽了一番,百姓連吃飯都艱難,識字的人更是沒有幾個,用這些東西來收攏民心怕不是腦袋被門夾了。

然後,他就看到了同時發給百姓的免費啟蒙書。

好的,破案了,原司徒的確是被氣瘋了,不然也幹不出這種驚天動地的事情。

不過那些都和他沒關系,他只是一個路過的道人而已,司徒大人不走尋常路,他反而更想看看那是個什麽樣的人物。

左慈來之前很自信,他不是什麽都沒見過的毛頭小子,一次失利不會讓他喪失信心,人這一輩子走要跌幾個跟頭,他這算什麽,爬起來繼續努力就是。

可是現在,看著對面那位比他更像神仙的原司徒,來之前想好的話全堵在嗓子裏,落座之後沈默半晌才憋出了一句話,“貧道烏角,路過此地腹中饑餓,特來討口飯吃。”

原煥淡淡一笑,“原來是烏角先生,來人,給烏角先生送上飯菜。”

左慈啊,有意思。

旁邊,荀彧慢條斯理喝著粥,瞥見他們家主公眼裏的趣味,猜到這人可能和之前的事情有關,不由對這道人升起幾分同情。

主動送上門來給他們家主公逗趣,天可憐見,這人為什麽那麽想不開?

松軟的面餅和熬得香糯可口的雜糧粥很快送到跟前,得道高人不著痕跡的咽了咽口水,捋捋胡須笑道,“趕路費力,只這些清粥怎夠飽腹,貧道不才,願借軍中爐竈為諸位獻上一道鱸魚羹。”

原煥只是笑笑不說話,旁邊的袁術非常給面子的捧起了哏,“鱸魚在江東地界兒,離這裏千裏之遙,路上保存不易,想吃鱸魚羹哪兒有那麽容易,你總不會把魚藏身上了吧?”

說著,還嫌棄的往旁邊撤了撤,生怕這人忽然從懷裏掏出一條死去已久的鱸魚熏到自己。

左慈面上一僵,扯了扯嘴角艱難穩住形象,“大人說笑了,鱸魚怎能藏在身上,貧道只需一個銅盤一根竹竿,那江中鱸魚自會出現。”

原煥饒有興趣的看了他一眼,對這個年代的障眼法很是好奇,“取銅盤和竹竿來。”

巧了,他們營寨不遠處就有一片竹林,車架上銅盤也有不少,左慈道人再拿個魚鉤出來,剛好可以湊夠一套釣魚工具。

來自旁邊的目光過於玩味,左慈實在不敢確定這位原司徒到底是不是同行,或者說這是位道行比他更加高深、傳承比他更加隱秘的真大能,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只能硬著頭皮給竹竿裝上魚鉤放入銅盤裏,連事先準備好的魚餌都忘了放。

小家夥們都不相信有人能從空盤子裏釣出魚,這會兒都目不轉睛的看著只裝了清水的盤子,魚鉤在清水裏清晰可見,銅盤穩穩當當放在地上,水面連一絲波紋都看不到。

忽然,魚鉤好像被什麽東西咬上了一樣,盤子裏的水也開始晃動,只是眨眼的功夫,盤子裏就多了一條活蹦亂跳的新鮮鱸魚。

小家夥們:“哇!”

清水釣魚!厲害!他們也想學!

一群驚嘆聲中,袁術的聲音摻在其中毫不違和,袁術袁耀父子倆面上如出一轍的羨慕,看的袁璟忍不住捂住眼睛。

這人真的是阿爹的親弟弟嗎?

原煥笑著拍手鼓掌,“先生仙法神奇,著實令我等大開眼界。”

左慈心下稍定,正想再說些什麽,耳邊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扭頭一看,和他一起過來的司馬家小子不知道什麽時候被人發現,這會兒正被身量高大的武將推搡著朝這邊走來。

原煥停下掌聲,面上笑意更加溫柔,“烏角先生?”

左慈:……

現在走人還來得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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