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秦奮腦中又是一片空白，他註視著少女走出去的背影，腦子嗡嗡作響：這就是傳聞中和辨機相愛的高陽公主嗎？

秦奮轉過頭看向閉目養神的辨機，心下一沈，自己終究沒有擋住命運的齒輪，或者說命運的齒輪在某一刻開始轉動時，就無人可以阻擋。

辨機因為救護公主有功，特許進入翠微宮治療。秦奮等人為了配合調查也準許陪同居住。他們住在翠微宮外圍的一座偏僻小殿內，活動範圍也止於這個小殿。曲直每天不見人影，應該是和內衛一起去調查黛石村襲擊事件。黃家兩兄弟天天嚷著要回去，遲回去一天他們的幻術團就多損失一天的收入。秦奮被他們吵得耳朵疼，建議他們真要閑著沒事，不如表演幻術給翠微宮的宮人看。黃家兩兄弟一琢磨似乎覺著有點道理。他們先是表演給小殿內的宮人和護衛看，後來一傳十十傳百，看的人越來越多，甚至傳到了玳姬娘娘耳朵裏。

這偌大的翠微宮是李世民的避暑離宮。今年夏日國事繁重，皇帝沒空過來，皇後也沒有心情休閑，只拜托玳姬娘娘帶了幾位年齡稍大的公主來此避暑。誰知道高陽竟遇襲，玳姬娘娘受了驚嚇，日日悶悶不樂。侍女們便慫恿娘娘看看幻術表演，散散心。

“行了。”玳姬娘娘看了下圍坐在身旁眼巴巴的公主們，同意道，“讓他們撿好的演，切勿汙了公主們的眼。”

“是。”侍女和公主們都滿臉期待。

聽說要給宮裏的貴人表演，黃家兩兄弟鉚足了勁排練。秦奮的耳根徹底清凈了，他每天坐在辨機的房間當電燈泡。因為剛開始幾日高陽公主親自過來，後面玳姬娘娘認為一個小姑娘家天天跑去看一個和尚影響不好，便不準許她再出去。所以後面一段時間是高陽公主的貼身侍女日日過來請安。

“譚秋，你能不能想個辦法，把辨機房裏那個黑大個支開，每天都跟門神似的杵在那裏，不知道防誰呢？”高陽公主忍不住抱怨道。

“這有何難。”譚秋是高陽公主的貼身侍女，她湊到公主耳邊，“奚將軍不是在追查黛石村遇襲案嗎？不如讓他去協助一下。”

在辨機房內百無聊賴的秦奮並不知道因為自己的礙眼被派了差事。當曲直來找他參與追捕黑衣人的行動時，秦奮不疑有他，欣然應允。

夏末初秋的陽光穿過窗欞照到床上的錦被上，辨機靠在大迎枕上，閉著眼睛，嘴裏輕念著經文。吱呀——門開了，走進來四個公公和兩個宮女其中一個宮女是每日來請安的譚秋。

“辨機師父，今日感覺如何？”譚秋笑瞇瞇問道。

“多謝譚姑姑關心，感覺好多了。”多虧了秦奮的頭冠，辨機的恢覆速度驚人，短短幾天功夫便可以坐起來。

“長日無聊，不如我推師父出去轉轉，這翠微宮此時的景致最為好看。”

“阿彌陀佛，太麻煩姑姑了，小僧不敢當。”辨機婉拒道。

“這有何麻煩？”

譚秋指揮四個公公不由分說把辨機扶到輪椅上，擡出房間，一路推到流霞湖畔才停下。譚秋帶著四位公公撤了下去，只留下剛才一直低著頭的小宮女。

“小和尚。”小宮女擡起頭，促狹地眨眨眼。

“公主？！”辨機驚訝地想站起來，但雙腿無力，只能雙手合十，“請公主將貧僧送回房中吧。”

“餵，小和尚，我可是費了大力氣把你帶出來散心，若是被母妃知道我可會被禁足呦。”

“請公主將貧僧送回房中吧。”辨機垂著眼睛，堅定地重覆道。

“小和尚，你睜眼看看前面，不要辜負大好的光景。”高陽的影子從辨機身上移開，她在輪椅邊坐下。

辨機見公主從他面前走開，才緩緩擡起頭。這時，從湖心吹來一陣微風，帶來荷花的清香。半湖的夏荷已經過了最繁盛的時期，碧綠的荷葉間零星綻放著幾朵。

公主和辨機都不作聲，默默看著眼前的湖景。時間過去了一炷香，辨機想著這樣僵著也不是回事，踟躕著問道：“敢問公主去黛石村看何病？”話說完，他才反應過來自己唐突了，剛想彌補，只聽高陽的聲音響起。

“我沒病，有病也是裝的。”高陽把下巴擱在膝蓋上，“我厭倦了宮裏的生活。所謂的避暑，無非從這個宮到那個宮。我啊，就想趁看病的機會，看看外面的世界。”

辨機聞言一楞，隨即莞爾。

“我以為你不打算和我說話呢。”高陽繼續說，“人人都羨慕我是金枝玉葉，其實有時候我也向往普通人的生活，想去哪裏就去哪裏。”

“公主，普通人也並不是想去哪裏就去哪裏的。”辨機放下合十的手掌。

“真的嗎？”

“是啊，比如我吧，我一直夢想跟隨玄奘法師西去取經，看遍千山萬水，可是玄奘法師不收我。我的修行也不過是從一個寺廟到另一個寺廟。”

“聽你這樣說，我心裏好受一點。”高陽偏過頭看著辨機的側臉，“聽說你在隴右道某個鎮建廟，用的錢就是龍鳳引案的獎金。”

“慚愧，這個案子全賴山神君，貧僧並未出力。”

“你為什麽要到那麽偏遠的地方建廟？”

“一個是因為我想追隨玄奘法師的腳步，因此選了他路過的地方；另一個原因是我的家人說如果我十八歲的時候在長安會有一場劫難。”

“這個說法好奇怪，那你滿十八歲了嗎？”

“剛好十八歲。”

“那你還敢來長安？”高陽捂住大張的嘴巴，心想這不是送死的行為。

“因為我的老師病重了，如果我不回來，可能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他了。”辨機的神情沈重起來。

“你不怕……”

“人生原本四大皆空，何懼之有。”辨機的眼神一片坦然。

“辨機！”高陽跳起來，她的手指顫抖地指著辨機。

辨機被高陽的舉動嚇了一跳，竟忘記回避，直視著一臉震驚的少女。

“這次算不算？”

辨機的視線順著少女的手指看向自己的左胸，心臟一陣突突跳動。

“我覺得你那個十八歲的劫難，”高陽嘴巴有些發幹，“是不是應在這次。”

辨機呼吸一窒，手撫上傷口，心中某處一直以來緊繃的心弦松了下來，他擡起頭看向高陽，笑起來：“托公主吉言。”

“太好了。”高陽拍掌輕跳了一下，卻沒站穩，整個身子向湖面倒去。

“公主小心！”辨機伸手猛地一拉。

高陽跌坐到辨機身上，少女的氣息鋪天蓋將他包圍，仿佛那無處遁逃的命運。

辨機的臉在高陽眼中瞬間放大，大到可以看清他眼眸中的自己。

兩人四目相對。

遠遠的湖面上飛起幾只鷗鷺。

遇見你，是緣，還是劫難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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