晶石制成的舷窗外，天空瞬間漆黑一片，似乎之前紅霞滿天的場景不過是假象，一雙無形大手殘忍把它撕破，露出真實的黑暗底色。幾分鐘後，不知道是雨水還是浪花，前仆後繼地砸在舷窗上，原本清晰的舷窗模糊一片，無法看清外面的情景。

船艙裏的人和物品隨著船身，一會被拋上半空，一會被甩到角落。難受到極致的秦奮根本連吐的力氣都喪失了，變回黑狼的他覺得自己像一塊落在高速旋轉的滾筒洗衣機裏的黑色抹布。

胡琉璃和玉兔不知是不是使了定身術，氣定神閑地立在原地，饒有興致地看著秦奮如德芙巧克力般絲滑地從這頭滑到那頭，再從那頭滑到這頭。氣若游絲的秦奮瞥見他們這個狀態，心想若是此時有一部手機，估計這兩妖能立馬開直播，名字就是「海難直播，全世界看我的夥伴如何成為死魚」。

突然之間，船像被拋了出去，然後重重地落到水面，晃蕩了幾下後，竟然靜止下來。

舷窗外射入明亮的光線，秦奮想爬過去看一眼出了什麽變故，但四肢乏力，根本站不起來。

“進風眼了。”胡琉璃的話回答了秦奮心中的疑惑。

“這風眼還挺大。”玉兔把腦袋湊在窗前，她的頭發紮成兩個花苞丸子，上面的銀鈴鐺隨著頭的擺動發出鈴鈴鈴的脆響。

“感覺有點不對。”胡琉璃也湊過頭去，他的聲音變得嚴肅起來，“你聽到什麽聲音了嗎？”

“有聲音嗎？”玉兔側過頭，表情一滯，“該不會碰到那家夥吧？”

說著，兩人轉身跑出客艙，秦奮聽到他們輕快的腳步聲直上甲板。

餵，不要丟下我一個，好歹和我說一下那家夥是什麽吧。秦奮沒力氣開口，只能腹誹。他艱難地爬到舷窗邊，撐起身子扒著窗沿，費力地往外看。

狂風暴雨被攔在遠處高高的水墻之外，風眼裏波平浪靜，日光明媚。

不，這不是日光。這個時間太陽早已落山，是什麽東西在發光。秦奮努力搜尋著，發現是船下的海面漂浮著許多發光的斑點。

玉兔懸空停在風暴眼中心，她手中的搗藥棒驟然變得十分龐大。

海面上某處光斑忽地變強，一條獅頭龍身的怪物從裏面竄出，朝玉兔撲去。只見玉兔揮棒一落，搗藥棒的一頭正好砸在怪物頭上，隔著舷窗秦奮都能清楚地聽到棒子敲擊頭頂的聲音、怪物的慘叫以及跌落海面的浪花聲。

在此之後，海面上數個光斑同時亮起，數條身影同時竄出，秦奮心中暗叫不好，因為有好幾條位於玉兔的後背。

而玉兔手中的搗藥棒像是有感應般分裂成無數根。一部分砸向竄出的海怪，一部分砸入海面下的光斑。一時之間，半空中的海怪落了下來，海面下的海怪則被震了上來，兩部分海怪在空中交會時，各自看到對方眼中錯愕的自己。

搗藥棒瞬間收束成一捆，待要再次發射時，風眼中心的海面緩緩上升起一只巨型的海怪，水流順著它的犄角、鬃毛和鱗片滑落，形成一片一片小瀑布。

“不知玉兔仙君在此，冒昧叨擾了。”海怪開口道，其他小海怪迅速聚攏在它身旁。

“計蒙老兒，還不給本仙君讓開。”玉兔收回搗藥棒，不耐煩地說。

“呵呵呵。”海怪笑起來，如同打了一串悶雷，“我等在此不過求凡人一點供奉。既然仙君開口，那本次的供奉就免了，請仙君自便。”

計蒙帶著海怪們退到一邊，一副冷眼旁觀看你怎麽辦的架勢。玉兔瞅瞅泊在風眼處的船，又瞄瞄高聳入雲的海浪，舉起搗藥棒仰天大喝：“月影天華！”

玉兔的聲音震徹雲霄。

計蒙和眾海妖驚得一縮脖子，船上的眾人都伏拜在地，艙內的秦奮把臉貼在了舷窗上。總之，在場所有人都做好了見證奇跡的心理準備。

說時遲，那時快，空中出現一團光球，一只蛤蟆的身影漸漸從光球中顯露出來，手上正維持著炒茶的姿勢。

沈浸在炒茶快樂中的顧菟猛地回過神來，怔怔地望著縮著脖子的計蒙海怪們，望著甲板上嘴巴張成0型的人類，望著臉被舷窗擠變形的秦奮。

「啊」的一聲驚叫，蛤蟆變成了道骨仙風的魏晉美男，他咬牙切齒地沖一臉無辜的玉兔低語道：“你搞什麽鬼！突然叫我出來幹嘛！我的形象還要不要！”

“蛤蟆老兒，少廢話，快帶我們出去。”玉兔收起搗藥棒，雙手叉腰看著顧菟。

“參見神君。”海怪們的聲音把顧菟的思緒拉回來。

為了掩飾尷尬，顧菟輕咳了幾下，雲淡風輕地一揮手，一輪鏡子大小的圓月飛離顧菟的手掌，飛到六層樓高的海浪上方。海浪像受到潮汐之力的牽引，緩緩降落，整個海面也逐漸平靜下來。

倏然之間，浩渺的夜空和浩瀚的海面一覽無餘地展現在眾人眼前。哪裏有什麽海怪，哪裏有什麽蟾蜍，哪裏有什麽玉兔，只剩下海上升明月，天涯共此時。

由於玉兔的出手相助，秦奮等人的待遇立刻提升了好幾個檔次。他們的客艙從最初的貨艙，變成三間和船長室同一層的貴賓房。

秦奮躺在柔軟的大床上，從內心深處覺得這次旅伴的選擇真是自己做過最英明的決定。

風暴結束後，萬裏陽光號繼續前行。過了兩日時光，它停泊在九州島石的碼頭上。船長指揮船員進行離開大唐前的最後一次補給。

搭乘萬裏陽光號的商人們反而無所事事，他們呼朋引伴地走下舷梯，在島上閑逛起來。秦奮已經不再暈船了，他跟在胡琉璃和玉兔身後，好奇地打量著海島。

休整一天後，萬裏陽光號再次起航。經過八天的航行，遠遠地看見了前方的陸地。

“前方就是門毒國最大的港口歸仁，是出大唐後的第一站，別看門毒是個小國，它這個港口卻非常之大，西洋、南洋的客商都要在此停留進行補給後進入大唐海域。”那個給秦奮香囊的藥商和秦奮聊著天，“歸仁的海港市場非常值得一逛，你要有貨物也可以帶一點到市場上賣。”

“船長——”胡琉璃的聲音悠揚好聽，極其具有辨識度。哪怕是日常臭著臉的船長聽到也會松一松表情，“我們在歸仁停留幾日？”

船長伸出手指比了個三。秦奮從上船後都沒怎麽聽見船長是說話，他不禁懷疑船長是不是個啞巴。

胡琉璃拉拉秦奮的袖子，示意他和玉兔跟他進入客艙。

關上客艙房門後，胡琉璃打開一本一看就非常有年頭的古書。

“青丘拾遺原來在你這裏。”玉兔坐到胡琉璃身邊。

“這不是原本。青丘國滅時，國主把拾遺寶冊分成幾份傳給各個部族的首領。我這個已經不是原本，這是我太奶奶根據記憶寫下來的。”

“你翻這個做什麽？”秦奮問。

胡琉璃翻到一頁，指著上面一株樣子奇異的果樹對秦奮說：“這叫惡魔果實之樹，傳說在門毒國有一株。”

等等，秦奮有點頭暈。

他是來做海上貿易的，不是來當海賊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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