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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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芝正在竈屋忙碌。

寬敞的竈屋裏一溜擺著八個大砂鍋,砂鍋裏正咕嘟著,竈屋裏滿是誘人的肉香。

聽了阿寶的話,玉芝笑了起來,道:“急什麽,不是有我爹呢!再不濟,寒星就在隔壁守備衙署,一見聲口不對,你趕緊跑去叫他!”

阿寶原本緊張得緊繃的肩膀漸漸放松了下來,臉上也現出了些笑意來:“是呀!”

見阿寶一溜煙跑了,玉芝站在案板前,面對著拆解了一半的桶子雞,陷入了沈思。

過了一會兒,阿寶跑來道:“姐姐,他們要了一碟鹵肉,一碟鹵排骨,一碟桶子雞,一碟紅燒魚,另外要四碗肉絲熗鍋面!鹵肉、鹵排骨和桶子雞陳大叔已經給他們上過了!”

玉芝答應了一聲,在阿寶的幫助下,很快就燒好了紅燒魚,下好了四碗熗鍋面,讓阿寶送到了前面。

阿寶離開之後,玉芝覺得手有些酸,便走出竈屋,立在門口看著院子裏的景致想著心事——她忽然覺得開飯館不是個好主意,不如像以前一樣,單賣鹵肉和桶子雞。

思前想後,玉芝終於做出了決定——她的目的是賺錢和尋找阿沁,何必耽擱在這裏開飯館?

想通之後,玉芝輕松地籲出了一口氣,去掉包頭的帕子,解掉身上的圍裙,抱著陳耀祖殺豬用的刀套去前面了。

這刀套是用硝過的牛皮做的,裏面整整齊齊插著一排刀,瞧著鋒利得很,全都是陳耀祖素日用的,如今他不再殺豬了,便都收在了竈屋邊的柴草屋裏。

此時前面館子裏只有一桌客人。

這一桌客人高聲大氣猜枚劃拳鬧個不休,桌子上杯盤狼藉,汁水淋漓。

玉芝過去的時候,恰巧這桌客人中的一個黑胖子正高聲道:“老板娘,再切一斤鹵肉和一斤鹵排骨!”

王氏從櫃臺內擺著的砂鍋裏撈出鹵肉和鹵排骨,稱好後交給陳耀祖送了過去。

那黑胖子吃了兩口,忽然站了起來,瞪著一雙圓眼,滿臉通紅,酒氣撲鼻:“老板娘,你這肉是什麽肉?”

玉芝原本站在簾子後面,見狀忙推了阿寶一下。

阿寶會意,一溜煙跑了出去。

陳耀祖忙上前道:“這位客人,這都是上好的豬五花肉!”

那黑胖子聽了,一腳把眼前的桌子踹翻了:“老子信天神,不能吃豬肉和牛肉,你害了老子破戒,你知道麽?”

其餘三個閑漢也都叫囂了起來:“我們是天神信徒,若是吃了豬肉和牛肉,會被天神降罪的,你們害老子破戒,須得賠老子!”

陳耀祖皺著眉頭往後退了一步。

王氏嚇得哆嗦了一下。

玉芝聽到這裏,掀開簾子走到陳耀祖身旁,脆生生道:“爹,您的殺豬刀我都拿過來了!”

她自己從刀套裏抽出了一把尖刀,然後把刀套遞給了陳耀祖。

玉芝以前在西河鎮的時候聽人說起過天神教,據說這個天神教在西夏很流行,不吃豬肉和牛肉,只吃羊肉,尊奉天上的真神,特別抱團,崇尚暴力,動不動就拔刀殺人,沒人敢惹,沒想到在尉氏縣城居然也有,只不過不知是真是假。

那幾個閑漢見門簾一掀,一個容顏美麗肌膚白皙的少女走了出來,眼前都是一亮,就有一個一臉□□往前走了兩步,口中道:“喲,這位妹妹生得真俊!哥哥帶你入天神教吧,憑妹妹這小模樣,定能夠侍奉真神,天天快活賽神仙!”

陳耀祖接過自己這套家什,似戰場上的士兵握住了自己的兵器,方才的膽怯一掃而空,抓住殺豬時放血用的尖刀拔了出來,緊緊握在手裏,然後把玉芝撥到了身後。

玉芝握著刀大聲道:“爹,娘,咱們剛開張就被人訛詐,這生意沒法做了,索性拼個魚死網破!”

那四個閑漢都是附近的混混,因加入了天神教,得了倚仗,在街市上看誰好欺負就訛誰,原本是見街上有新店開張,想著來訛詐一筆的,沒想到這家居然不是弱茬,不但老板是個剽悍的殺豬漢,出來個美麗的小姑娘也敢握刀上來,不由都呆住了。

其中打頭的那個黑胖子兀自虛張聲勢,彎腰拿起椅子抵在身前,大喝一聲:“嘿!在這尉氏縣,還沒人敢惹我們天神教的人!”

恰在此時,外面傳來極好聽的年輕男子的聲音:“是麽?”

屋子裏的人都看了過去,只見幾個穿著鎧甲的士兵簇擁著一個身著深藍袍子的高個子走了進來。

為首的這個高個子青年生得極為清俊,臉上笑容燦爛,眼睛明亮,小酒窩深深,一對小虎牙特別顯眼,正是尉氏縣守備許靈。

那四個閑漢自然認識許靈,見狀都楞在了那裏。

許靈帶著笑哼了一聲:“原來你們都是邪教天神教的?”

那四個閑漢這才回過神來,手忙腳亂跪了下去:“許大人,小的開玩笑呢!哈哈!開玩笑呢!”

許靈收斂笑意,雙目微瞇看著跪在滿地狼藉中的這四個閑漢,聲音中帶了些寒意:“究竟是不是西夏邪教天神教的人,拿到守備衙署好好拶一拶,自然水落石出!”

聽了許靈的話,那四個閑漢的指頭立刻都疼了起來,當即顧不得地下淋淋漓漓的湯菜盤碟了,齊齊磕起頭來:“大人饒命啊!大人饒命——”

許靈擺了擺,手下士兵如狼似虎沖上前,用布巾堵了這四個閑漢的嘴,拖著出去了。

他快要調離尉氏縣了,正要在離開前肅清西夏天神教的流毒,沒想到由頭這麽快就找到了。

玉芝這才松了一口氣,發現背上不知何時出了一層冷汗,連中衣都濕透了,貼在身上又濕又冷。

她走過去扶了身子發軟的王氏出來,一家三口向許靈行禮道謝:“多謝大人出手相救!”

許靈笑了起來,道:“些許小事,不足掛齒!”

他重新變回了那個充滿少年氣的青年,仿佛方才那個森然嚇人的守備大人並不是他:“不過你們若真的誠心想謝我,待晚上我回來,給我做一桌好吃的就行了!”

玉芝笑盈盈道:“大人請放心,但凡需要,只管讓人來吩咐一聲,我必定準備得妥妥當當!”

許靈應該是有事,吩咐隨從留下了一張他的名刺,道:“若再有人上門鬧事,拿了我的名刺去隔壁衙署叫人就行!”

說罷,他便帶著人匆匆離開了。

桐葉街雖然偏僻了些,可是畢竟是在尉氏縣城內,因此頗有些人在外面看熱鬧,許靈在的時候,這些人遠遠站著看;待許大人走了,這些人便湊近了指指點點看。

見守備大人護著這家新開的陳娘子鹵肉館,眾人心裏紛紛猜測,各種神奇的想象開始在桐葉街上傳播開來。

玉芝一家四口此時顧不得別的了,忙著收拾打掃客堂。

打掃幹凈之後,玉芝索性關上了飯館,只留下賣鹵肉的窗口,讓阿寶在那裏守著,她則和陳耀祖王氏商議道:“爹,娘,以後咱們不開飯館了,只賣鹵肉和桶子雞,你們看怎麽樣?”

聞言陳耀祖和王氏都松了一口氣,兩口子都笑了起來。

王氏雙手合十:“阿彌陀佛!玉芝,開飯館太麻煩了,咱們還是老老實實賣鹵肉吧!”

陳耀祖也露出了笑模樣:“我可以學你三叔,挑著鹵肉去城裏或者城外去叫賣!”

玉芝見爹娘都支持她,也笑了起來:“既如此,我們就這樣吧!”

一家人說定之後,都放松了下來,便商議起中午的午飯來。

竈屋裏食材可不少,玉芝便和阿寶去了竈屋,燒了幾樣小菜,一家四口圍坐在飯堂裏吃了。

陳耀祖喝了些酒,用罷飯就和王氏回後面歇著了,玉芝則和阿寶一起坐在窗口看店。

玉芝切了一碟桶子雞,和阿寶一起一邊吃桶子雞,一邊聊天。

阿寶很喜歡吃桶子雞,道:“姐姐,這桶子雞真好吃,涼涼的,味道很鮮美,而且很勁道!”

玉芝最喜歡聽人誇她做的食物好吃了,當即道:“既如此,晚上我做桶子雞拌面,你嘗嘗怎麽樣!”

阿寶一聽,覺得口水都要流出來了,忙用手捂住嘴。

見他這樣可愛,玉芝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這才道:“今日不是讓你去叫寒星麽,怎麽把許大人請來了?”

阿寶忙道:“我是出去叫寒星的,誰知剛跑到守備衙署外面,許大人就帶人走了出來!許大人聽說有人自稱天神教來咱們這裏鬧事,便直接過來了!”

玉芝眼波流轉看向阿寶:“阿寶,你聽說過天神教麽?”

阿寶原本正笑嘻嘻夾了一塊桶子雞吃,聞言手一抖,筷子夾的桶子雞落在了櫃臺上。

他垂下眼簾,直接伸手撿起了那塊桶子雞便要往嘴裏塞。

玉芝一把奪過了那塊桶子雞,倒了碗涼開水涮了涮,自己把這塊桶子雞給吃了。

桶子雞鹵得味道很足,即使用涼開水涮過,依舊鮮香筋道。

玉芝吃著桶子雞,眼睛卻看著阿寶。

阿寶蔫頭耷腦趴在櫃臺上,只是不說話。

片刻後,玉芝拿出許大人留下的名刺,伸到了阿寶眼前:“阿寶,這上面寫的是什麽啊?”

阿寶盯著名刺上的字看了半晌,方道:“姐姐,這些字我都認識……以後我再告訴你,好不好?”

玉芝“嗯”了一聲,收起名刺,珍而重之地放進了自己的荷包裏,笑瞇瞇道:“在這尉氏縣,這個名刺可是很好用的呀!”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她也有,阿寶有的話,又有什麽可奇怪的呢?

阿寶聽玉芝轉移了話題,也開心了起來,道:“姐姐,今日咱們會不會賠錢啊?”

玉芝想了想,道:“沒事,咱們先輪流歇一歇,到了傍晚時我有法子!”

下午睡了一會兒起來後,玉芝洗了個澡,換了身潔凈衣裙,和阿寶端著一個盤子出了門。

許靈帶著寒星從守備府回來,離老遠就看到一群人正圍著玉芝和阿寶,不由眉頭微蹙——難道天神教的信徒又開始聚集了?

他帶著寒星驅馬趕了過去,這才發現阿寶手裏端著一個盤子,裏面盛著切成薄片的鹵肉和小塊的桶子雞,上面紮著牙簽,玉芝正招呼眾人品嘗:“……今日我們陳娘子鹵肉開業慶賀,鄰裏盡管品嘗……”

不少人嘗了一片,還想再嘗第二片,阿寶端著的盤子裏很快就空了。

玉芝給大家屈膝行了個禮,笑容可愛:“各位若是喜歡,歡迎到陳娘子鹵肉繼續試吃,‘陳娘子鹵肉,好吃不貴’,鹵肉一斤四十文,鹵排骨一斤五十文,桶子雞一只七錢五分銀子……”

許靈看著夕陽中玉芝明媚的笑臉,滿身心的疲憊頓時一掃而空,抿嘴笑了起來。

玉芝這個小姑娘仿佛永遠不會消沈,永遠不怕困難,就像小太陽一樣散發著光和熱,只要在她的身邊就能感受到溫暖……

天剛擦黑,今日備下的鹵肉和桶子雞就賣完了。

玉芝和阿寶掛上“售罄”的牌子,關上賣鹵肉窗口,叫來爹娘一起商議生意經。

一家四口圍坐在堂屋方桌上,三雙眼睛都看向玉芝。

玉芝得意一笑,先道:“今日的毛利是十兩二錢銀子,刨去成本,總共賺了三兩銀子!”

陳耀祖、王氏和阿寶都驚喜地笑了起來——他們還擔心今日飯館沒開成,會賠錢呢!

玉芝心中雀躍:今日真是一個好開端啊!

她眼睛瞇成了彎月亮,繼續道:“現如今竈屋還鹵著一百二十斤鹵肉和四十斤排骨,其中四十斤鹵肉和二十斤排骨是三叔明早回來拿的,還有二十斤鹵肉和五斤鹵排骨爹爹你挑著去城東轉著賣,剩下的六十斤鹵肉和十五斤排骨咱們放在店裏賣!”

安排好這些,玉芝又道:“三叔訂的桶子雞是三只,咱們店裏今日顧客預定了兩只,咱們再做三只放店裏預備著,晚飯後得宰殺八只小筍雞!”

王氏笑了:“你舅舅和舅母送來的雞都在後院放養著呢,用罷晚飯我和你爹去逮八只雞洗剝幹凈!”

一切都妥當了,玉芝笑吟吟道:“方才我看到許大人帶著寒星回來了。許大人是咱們陳家的大恩人,咱們別的也沒法子孝敬許大人,竈屋裏有不少菜蔬,不如做幾樣小菜用食盒給許大人送去吧!”

陳耀祖和王氏現如今看守備大人就像看天上的明月,恨不能仰視加跪拜,自然都答應了下來。

見爹娘都答應了,玉芝便去竈屋安排去了。

她手腳麻利,竈屋裏一切又都是現成的,很快就整治出了六菜一湯,又裝了壺玉芝自己做的薄荷酒。

這薄荷酒還是她昨晚用石臼搗碎了無數的新鮮薄荷葉,又過濾了好些遍,這才做好的。

玉芝先倒了一盞薄荷酒自己嘗了,直覺又香甜,又清涼,順著喉嚨滑下,別有一番美妙滋味。

阿寶見了,忙道:“姐姐,我也想嘗嘗……”

玉芝飲了酒,眼睛水汪汪的,小臉泛霞,她伸手摸了摸阿寶的小臉,笑嘻嘻道:“小孩子,喝什麽酒,乖啊!”

阿寶嘀咕道:“你自己不也是小孩子……”

玉芝笑瞇瞇道:“我可已經滿十四歲了!”

阿寶瞅了她一眼,反駁道:“還有幾日呢!”

玉芝才不和小孩子拌嘴,她麻利地把酒菜裝進了食盒裏,拿了許大人的名刺,和阿寶擡著食盒出了門,去了隔壁的守備衙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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