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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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傅青巖”開始慢慢能說長句子後,傅青竹便有意識地去鍛煉他,希望他能早日像一個正常人那樣生活。“傅青巖”也算不負所望,成長很快,沒過多長時間就能和傅青竹一塊出門散散步,見見人,偶爾還可以自己上街去買菜。就是關風月後來一直沒來,不過想想新劇快首演了,傅青竹也就沒在意。

難捱的梅雨時節總算過去了,轉眼就到了小暑,S大的學生們考完期末,便三三兩兩地結伴回家,傅青竹本來打算帶幾個學生過去看關風月演出的,結果問到最後只有一個人有時間有興趣,於是兩人合計了一下,約在首演當天早上,在大劇院門口見面。

“張黎?”

傅青竹遠遠地看見一個穿著米老鼠T恤,背著帆布包的男孩子站在劇院門口,便開口喚了一聲,對方朝他看來,招招手:“傅老師!”

“你來這麽早?”傅青竹帶著人走過去,張黎笑了笑:“我怕晚會兒路上堵,就提前過來了。”

他看了眼傅青竹身後的人,好奇地問道:“老師,這是您朋友嗎?”

“對,他來這邊辦事,暫時住我家。”傅青竹輕車熟路地回答道,絲毫沒有慌張,身後的傅青巖微微一笑:“你好。”

“您好,我叫張黎,是傅老師的學生。”男孩子露著一口整齊的白牙,十分討喜,“我們進去吧,我看時間剛剛好。”

“嗯。”傅青竹心情很不錯,滿口答應,傅青巖跟在張黎後面,輕輕嗅了下鼻子,沒有說話。

三人一起檢票入場,找到位子坐下來。

張黎抱著他的帆布包,說道:“老師,聽說這次的劇本是關先生親手寫的,看海報,好像是一個驅鬼的故事?”

“這我不清楚。”傅青竹並沒有聽關風月講起過劇本的事,因此也不好說,“不過我知道他這次演一個,道士?”

“是關山道人。”傅青巖忽然開口,“成名之地,便以山為姓,不屑愛恨,便寄名於風月。”

張黎來了興趣:“叔叔,你打聽得這麽清楚呀?”

傅青巖笑了,岔開話題:“我看著很老氣?”

“不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張黎連連搖頭,傅青竹心裏嘀咕,確實不應該叫叔叔,你這年紀,人孩子叫你祖宗都不為過。

傅青巖低聲道:“其實我和你老師挺有緣的,我也姓傅。”

“哦哦。”張黎沒有起疑,“那我,叫你傅,大哥?”

傅青竹哈哈大笑,直笑得男孩子面紅耳赤。

“沒事,叫我叔叔也好,我剛剛只是和你開個玩笑。”傅青巖和藹地解釋著,張黎抱緊他的背包:“嗯!”

就在此時,劇院的燈光都熄滅了,舞臺的紅色帷幕徐徐拉開,一場跨越時光的故事漸漸展開。傅青巖面色平靜,音樂響起的那一剎那,許多往事便重新湧入腦海。

一朝醒來,物是人非。

故事的開頭,是在一個寒冷的冬天。

大雪封山,饑餓了許久的母親決定出門尋找食物,為了她年幼的女兒。可是很不幸,這樣的天災面前,不光是人需要活下去。

這位母親在出門後不久,遭遇了一只餓虎。

狹路相逢,終究難逃厄運。

張黎在聽到演員淒涼的哭喊後,頓時不寒而栗,他低聲對傅青竹說道:“老師,這裏冷氣是不是太足了?”

“還好吧,你覺得冷嗎?”傅青竹並沒有察覺到哪裏不對,他擡頭看了下上方的中央空調,問道,“要不,你和我換位子,你那邊可能正對著空調口。”

“好。”張黎有些發抖,抱著背包和傅青竹換了下位子。

舞臺的場景切換,上山打獵的獵戶在破舊的茅屋裏,發現了奄奄一息的小女孩。他心生惻隱,將她帶下山去,並撫養長大。

傅青竹看著聚光燈下年幼的小演員,一身樸素的衣衫,跪在一盞油燈面前,非常細致地雕刻著手裏的木偶。她的腳邊散落了好幾本翻開的書籍,氛圍有些古怪。

“娘。”小女孩抱著她的木偶,溫柔地呼喚了一聲。

燈光漸漸暗下去,仿佛是在告訴觀眾,黑夜將至。

孩子將木偶恭敬地擺在窗前,日夜供奉香火,虔誠禮拜。

傅青巖垂下眼簾:“還差一步。”

明明師父都知道,可他卻沒有將它寫進去,或許是忘了,又或許是不願意。

故事裏的小女孩應該在一開始,就將自己的掌心血抹在了木偶的額頭上,其次才是奉香禱告。

時光鬥轉,日月星移,舞臺的布景從冬到春,再經過蕭索的秋天,小女孩逐漸長成了一個大姑娘,獵戶也老了,他們搬了家,離開了原來的深山,去了一個繁榮的小鎮。木偶被丟棄在柴火堆裏,無人問津。

一束詭異的藍光聚集在娃娃空洞的眼睛上,張黎蹙眉:“老師,我看那個娃娃慎得慌。”

傅青竹心裏也有點不舒服,但他也只能安慰自己的學生:“沒事,演出而已,你覺得慎得慌,不正好反映出這次舞臺很用心嗎?”

張黎沈默地點了點頭。

熱鬧的音樂響起,畫面切換到姑娘出嫁,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盟誓,結發白首。傅青巖的眼神一沈,有些哀傷。

昏暗的角落裏傳來幽怨而淒厲的哭喊聲:“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一個帶著木偶面具的演員登場,她匍匐在地,伸直右手,做著挽留的姿勢。

傅青竹看得心驚肉跳:“那個木偶成精了?”

“對。”傅青巖很是冷淡,“成了一個,偏執的母親。”

大禍臨頭。

木偶因為被拋棄,所以心生怨恨,她尋著那個將自己帶到世間的小女孩的氣息,一路追到小鎮。新婚的夫婦並不知情,還沈浸在即將為人父母的喜悅中。

大雨將至,風卷殘雲,撲面而來的悲傷壓抑之感。

小院裏傳來嬰兒的哭聲,那是全新的生命。

一個黑影出現在了屋頂,那張僵硬的毫無生機的木頭臉上,多出了一絲詭譎的笑容。

緊接著,天降大雷,院內的所有人都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舞臺的燈光再次亮起來時,那個木偶正抱著一個繈褓,溫柔地笑著:“寶寶,寶寶·······”

在場所有的觀眾都唏噓不已。

傅青巖終於完整地回憶起了那年的情景。

關風月也踩著鼓聲出場了,月白道袍,黑發素簪,什麽武器都沒帶,單單在腰上別了一個酒壺。

和當年一模一樣。

傅青巖頓時紅了眼。

“老人家,你且放心,我定幫你鏟除那孽障!”舞臺上的關風月如是說道,只是他身邊不再有一個替他背劍匣的小少年。

那應該是十二歲的自己。

傅青巖默默地握緊身邊人的手,陷入了那場回憶之中。

關風月帶著自己一路追逐那個木偶,發現她回到了那座深山舊屋之中。她將小嬰兒綁在身上,日夜不離,關風月根本不敢下狠手,只能進一步,退兩步。

鏖戰在所難免。

木偶站在懸崖邊上,抱著那個孩子,張狂地笑著。

她在挑釁關風月,笑他不夠狠,笑他不夠冷,笑他瞻前顧後,猶豫不決。

“這是我的孩子。”木偶將自己冰冷的臉貼到孩子的繈褓上,學著一個母親應有的樣子,做著溫情的動作。可是年幼的嬰兒卻因為突如其來的冰冷而嚎啕大哭,她暴怒:“都是你們,都是你們!你們嚇到我的孩子了!”

木偶全身都散發著濃烈的黑氣,她笑著:“寶寶,和阿娘一起走吧,不要理會這些人!”

說著,發瘋的精怪從懸崖上一躍而下,關風月也隨之跳了下去。

“師父!”尚且年幼的大徒弟趴在巖石上,嚇得大哭,山澗裏回蕩著巨大的碰擊聲,令人揪心。

彼時的關風月正是劍法最淩厲的時候,可他怕誤傷那個孩子,始終畏手畏腳,不敢使出全力,很快便敗下陣來。木偶一掌劈下,佩劍應聲而斷,關風月直直地往下墜,危急時刻,山中忽然刮起一陣大風,托住了下落的人兒。

如同雪後初晴,山嵐盡散,木偶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禁錮住手腳,關風月趁機將小嬰兒救下,並爬上了懸崖上頭。

“師父,你的葫蘆!”少年將之前打鬥掉落的酒葫蘆擲過去,關風月接過,咒術盡開,照著木偶的印堂狠狠一擊,直接打碎了這個怪物的身軀。而它體內冒出的黑氣則被那股力量盡數吸收,很快便灰飛煙滅。

“敢問是哪位前輩相助?”關風月對著群山呼喊,然而只聽見回響,不見回答。

少年低頭去看師父懷裏的那個小嬰兒,圓溜溜的大眼睛一直盯著他,乖巧可愛。

山風又起,隱隱的,傳來一個溫柔的聲音:“多謝道人救我外孫女一命,山鬼感激不盡。”

冥冥眾生,皆為情生,為情死,為情癡狂不自知,也為情無往而不利。

關風月抱著孩子,恭敬對著大山磕了一個響頭,便帶著人回了那座小鎮。

年邁的祖母看著被救回來的小孫女,只是輕輕抹了下眼淚:“苦命的孩子,你才剛出生,就沒了爹娘,婆婆年紀也大了,怕是沒法照顧好你。”

她望著眼前的白袍道人和那個眉眼溫和的少年,低聲道:“關先生,老身有個不情之請。”

“您請講。”關風月微微頷首,他猜到了這位婆婆要說些什麽。

少年安靜地站在一旁,他尋思著,日後多了個小師妹,姑且算是個玩伴。

關風月在這座小鎮上生活了四年,直到婆婆去世,他才重新帶著兩個徒弟回了自己的山頭。

“桐笑非。”

他有模有樣地將新收的徒弟的名字刻在一片竹簡上,掛在了朝東的屋檐下。

三個人的竹簡排排掛,風一吹就碰得輕輕響。

演出順利結束,所有演員上臺謝幕,傅青巖忽然靠在了身邊人的肩膀上,仿佛是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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