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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窮途末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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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王子,扶餘泰。”道琛道。他本以為黑齒常之聽了之後會勃然大怒,豈料黑齒常之仍是沒有反應。

“將軍不覺得意外嗎?”道琛問道。

黑齒常之道:“倒是有些擔當。”

道琛感覺跟他不在一個調調上,道:“將軍手上有多少人馬?”

黑齒常之伸出三根手指,虛張聲勢。

道琛搖頭道:“唐軍十三萬,新羅軍四萬,將軍的三千人,還不是去送死?”

黑齒常之眼中流露出些許厭惡,道:“總勝過有些人動動嘴皮子,唯恐天下不亂!”

道琛道:“天下將亂,杯水車薪,去之無用!”

黑齒常之道:“我做事,不用你來教。”

“我只是不想看到百濟最精銳的扶風戰兵,白白斷送在泗沘城下!”道琛道,“鬼室福信將軍正在周留城厲兵秣馬,等待唐軍撤兵。”

黑齒常之繼續沈默,等他繼續往下說。

道琛道:“將軍有所不知,唐軍包圍泗沘城後,將兩千新羅騎兵就地繳械,連金庾信來了,都被擋在外面,不許接近泗沘城半步!這說明什麽,說明大唐想獨吞百濟!唐軍全是戰兵,自己帶來的糧草堅持不了多久,要靠新羅的糧草才能支撐下去,所以不可能在百濟久留。新羅有多少糧草?傾全國之力,再加上百濟的存糧,也不夠唐羅聯軍近二十萬的消耗!所以,冬天來臨前,唐軍一定會撤走。大唐要吞並百濟,那麽唐軍走後誰來治理百濟?新羅人嗎?只能是百濟人!到那時,南黑齒,北鬼室,階伯之後,百濟的將來,就在兩位將軍手中!”

黑齒常之不得不承認道琛的話很有煽動性,道:“說來說去,你就是想我回去。”

道琛道:“養精蓄銳,等待時機。”

黑齒常之道:“我黑齒家身受王恩,而今國難當頭,我若只顧自己,明哲保身,與鬼室福信之流又有什麽兩樣?”

道琛心下微怒,想我不遠百裏深夜前來,苦口婆心一番勸說,居然被你一個小小的郡將鄙視了!他不禁想起不久前在忘川城,劍牟岑也是一副大義凜然的模樣,義正詞嚴的拒絕了自己舉兵奪權、誅殺泉蓋蘇文的建議,還說什麽沙咤昭明的弟子怎會如此心機叵測、到處煽風點火……我這是煽風點火嗎?這叫春秋遺風、策士襟懷,當年犀首、張儀、蘇秦、魯仲連,莫不如此,在你們眼裏倒成了小人行徑了,於是道:“我道琛修行二十年,從昭明先生處習得文韜武略,若是太平盛世,自當歸隱山林、精研佛法;而今天下將亂,又怎能目睹生靈塗炭、袖手旁觀?將軍若肯聽貧僧一句,他日舉兵之時,覆國盛宴自有將軍一席;將軍若是不聽,只怕殺身之禍就在眼前!”

黑齒常之長身而起,緩緩舉起大刀,霍然朝半空中一指,道:“生死有命,但求無愧於心!你走吧!”

道琛一拱手,懶得再多說,憤然轉身,大步離去,心中無比懊惱:你們這些自以為是、冥頑不靈的家夥,總有一天,我要你們一個個跪下來,懇求我指點一條明路!

道琛走後,黑齒常之叫來副將,吩咐他帶大部人馬連夜返回扶風郡,沒有他的命令不許擅自出戰;自己則帶一小隊家丁等天亮後繼續前行。

亥時,百濟王宮。

扶餘泰手提長劍,沖下議政殿外的石階,抓住一名內侍,問道:“說,沙咤千福、國牟成、扶餘珪那幾個老東西去哪了?為什麽不來見我?重修鳳凰臺的事情安排下去了嗎?跟唐軍議和的事情怎麽樣了?南方的援兵有沒有到?還有扶餘文思,把那小子給我扣起來,不能讓他跑了!”

內侍全身戰栗、惶恐不已,哆哆嗦嗦道:“奴婢不知,奴婢不知……”

扶餘泰一把推開他,怒道:“不知,不知,那要你何用,要你何用!”說完,掄起長劍,重重劈在內侍肩膀上。內侍慘叫倒地,掙紮著想要逃跑。扶餘泰見他沒死,又是一劍劈落,鮮血噴湧而出。

“一個個都不見了,都不知道,你們還在惦記著那個逃跑的王!”扶餘泰一劍一劍瘋狂劈砍內侍的屍體,“他有什麽資格當王,他有什麽資格當太子,還有那小子,居然也敢跑過來對我指手畫腳!我為百濟殫精竭慮的時候,他們在幹什麽?在唱歌,在跳舞,在慶祝生日,在圍著女人轉!”

“亡國之相,亡國之相啊!”扶餘泰仰天怒吼,長劍高舉,任由血水順著劍身滑落到胳膊上。驀地,他看到了火光,熊熊燃燒的火光,那是鳳凰臺的方向!

“鳳凰臺,鳳凰臺,發生什麽了,發生什麽了!”扶餘泰狂奔幾步,想要看得清楚些。鳳凰臺是他心中的聖地,是他中興百濟的地方,只有在那裏,才能施展他全部的才華和抱負,實現三韓一統的理想!

“三韓一統,三韓一統……”扶餘泰在原地轉了兩圈,放眼王宮,放眼泗沘城,放眼百濟,又有幾個人還記得這句誓言?倒是粗鄙可惡的新羅人,幾代人一直在為此奮發圖強!

“百濟是亡於自己啊!”扶餘泰嚎啕大哭,從上到下,莫不安於現狀,旁人都以為他是為了當王,才處心積慮的扳倒扶餘孝、殺死扶餘演,可誰又真正了解他的內心,他的雄心,他的委屈?這個國家再不振奮,用不著大唐出兵,也會在沈淪中慢慢死去!

一道孤獨的身影出現在臺階上。扶餘文濟,他九歲的兒子。

“父親。”扶餘文濟走上前,道,“文思他們,都走了。”

扶餘泰丟了長劍,用帶血的雙手一把抓住他,道:“你知道他們去哪了?”

扶餘文濟道:“他們投降了,跟宗室和文武大臣一起。”

“沙咤千福、國牟成、扶餘珪,都投降了?”扶餘泰怒道。

扶餘文濟點點頭,道:“文思說,再不投降,只有死路一條。”

扶餘泰放開扶餘文濟,道:“那你,為何不去?”

扶餘文濟道:“他們於我,不過是外人;身為人子,豈能棄父而去?”

扶餘泰道:“好,好!臨危不懼,有禮有節,你比扶餘文思強,是我的好兒子!”

扶餘文濟道:“文思聰慧過人……”

扶餘泰一把打斷他,道:“自以為是,言多必失,鋒芒外露,必定早夭!”

扶餘文濟望向天際那片熊熊燃燒的火光,道:“他們說,鳳凰臺,被燒了。”

扶餘泰如遭雷擊,喃喃道:“鳳凰臺,被燒了,怎麽可能,怎麽可能!”

扶餘文濟鼓起勇氣,道:“父親,醒醒吧!”

扶餘泰猛地轉過身,充血的雙目死死盯著兒子,道:“你叫我什麽?”

“父,父親……”扶餘文濟道。

“哈哈哈哈……”扶餘泰仰天長笑,“連你都不認我這個王,連你都不認!”

扶餘文濟“撲通”跪倒在地,道:“父親,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扶餘泰擡腳將兒子踢倒,怒道:“叫父王,父王!”

扶餘文濟捂著胸口,跪在石板上,道:“父親,我不要你當王!”

“混賬!”扶餘泰左右一看,從地上撿起長劍,指著兒子的額頭,道,“男人要有雄心,有壯志,有奮鬥的目標,有改變一切的決心!不然,活著又有何用?”

“可是你看看滿朝文武、王室宗親,哪個真正把你當王?他們假惺惺的把你捧上王位,是為了讓你去當替死鬼!”扶餘文濟喊道,“父親執念了那麽多年,現在百濟都要滅亡了,就算爭來這個王,又有什麽用!”

“閉嘴!”扶餘泰一把扯散發髻,揮動長劍狠狠劈了幾下,道,“你,說出此等沒志氣的話,不配當我的兒子!”

扶餘文濟膝行上前,一把抱住扶餘泰的大腿,道:“父親,我們走,去南方,找五叔,找正武大人,只要還有力量,便不會任人擺布!”

扶餘泰大笑,一個逃離國都的王,還有什麽資格稱王?他決不會重蹈扶餘義慈的覆轍,淪為舉國的笑柄。

扶餘文濟見扶餘泰執迷不悟,突然後退了一步,恭恭敬敬的磕了一個頭,道:“父親,你若不走,我自去喊衛士來!”說完從地上爬起來,轉身朝宮門處跑去。

“文濟,回來,你回來!”扶餘泰一邊追,一邊喊,突然意識到自己不能失去他,只有這個兒子,才是他真正在意、用心培養之人。

扶餘文濟不由停下腳步,轉身回望。

扶餘泰腳下一絆,踢在一塊高出地面的磚石邊緣,整個人朝扶餘文濟撲去。

“噗!”父子倆同時聽到了利刃破開軀體的聲音。

扶餘文濟低下頭,父親的長劍,沒入了自己胸口,好像從背後刺了出去,帶來一抹清涼,抽走了全身的氣力。

扶餘泰低下頭,發現握劍的右手在顫抖,血水正從兒子胸口汩汩冒出,染紅了大片衣襟。

“呵……呵……父親……”扶餘文濟像個被紮破的風箱,漸漸軟了下去。

扶餘泰一把抱住他,道:“叫父王!”

扶餘文濟倔強的搖搖頭,道:“父親……醒,醒醒吧……”

扶餘泰一把將兒子摟在懷裏,狠狠抱住,發瘋似地的大喊:“我是王,我是百濟的王,百濟最傑出的王,你們誰都取代不了!”

喊聲回蕩在王宮上空,久久不息。

待他安靜下來時,宮門口出現了兩道火龍,扶餘文思、沙咤千福、國牟成、扶餘珪等人引著大批唐軍來到,目睹了這父子相擁的一幕。

扶餘文思走上前,正要開口,忽然看見從扶餘文濟背後穿出來的劍鋒,嚇得面色慘白,連退數步。

扶餘泰擡起頭,披頭散發、雙目通紅,當他發現懷中的扶餘文濟已然氣絕時,眼中的暴戾漸漸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惶恐,還有更深的怨恨。他不等扶餘文思和三老發話,將扶餘文濟抱起,緩緩走到宮門口,擠開三老,朝後面的柴哲威高聲道:“百濟王扶餘泰,向大唐乞降!”

柴哲威揚了揚馬鞭,道:“準了,準了。對了,扶餘泰,答應過的事情,可不要忘記哦!”

扶餘泰深吸一口氣,跪倒在柴哲威馬前,道:“罪臣,定不敢忘!”

柴哲威踢了踢馬腹,徑直從他身邊經過,踏入百濟王宮。

扶餘泰把臉埋在地上,心想階伯殺妻子博取忠義之名,我扶餘泰殺了一個兒子,後世的史書上,應該也會記上一筆吧!元鼎,沙咤相如,還有老頭子,我完了,我兒子死了,你們也都別想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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