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面的女生猛地睜大眼, 不敢置信地看著黎應。

江昱也楞住了，薄唇微開，楞楞地看著他。

過了許久，女生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涼涼地一笑：“為了拒絕我, 你竟然編出這種理由？”

這也是江昱的第一反應, 畢竟這個理由, 他初中的時候就見不少人用過。那時候大家年紀尚小，對同性戀這個詞並不敏感, 只當好玩。

但說實話，黎應不太像會編這種借口拒絕女生的人。再者拒絕的理由那麽多, 這個理由實在不太高明。

“不是。”黎應否定道。

他淡淡瞥過一眼江昱，旋即認真地看向女生：“我不會找這種方式拒絕你。”

他認真的樣子總是足夠讓人信服, 女生一時間不知該作何反應。

江昱自己都有點懵, 以至於沒太註意女生的表情, 只記得對方離開前面色恍惚，看他的眼神有幾分怪異。

直到女生打車離去, 這條偏僻的馬路只剩他和黎應兩個人。

氣氛莫名尷尬，不過這只是江昱一個人的感覺。

黎應沒什麽反應, 率先出聲：“我帶你上去？”

江昱下意識擡眼看他, 楞楞地哦了一聲，旋即跟在他身後往大樓裏走去。

江昱落下幾步, 走在黎應側後方。兩人走了幾步路, 江昱擡眸瞥了一眼黎應的側臉, 對方神色坦然, 完全不似剛出完櫃的樣子。當然, 江昱也沒見過人當面出櫃, 不知道他們是不是都這麽淡定。

走了一段路，江昱思忖半晌，慢吞吞地開口，打破了這片沈默：“其實那個女生挺漂亮的。”

黎應微微一頓，腳步未停：“然後呢？”

兩人刷卡走進電梯間的過道，江昱繼續說：“你幹嘛編這種理由騙她？”

肉眼可見那個女生嚇得不輕。

這回黎應腳步一頓，直接停了下來。

“你怎麽知道我在騙她？”黎應偏頭看他。

江昱眨了眨眼，有點納悶：“你說過啊，你之前很喜歡一個女生……”

黎應盯著他看了兩秒：“我什麽時候跟你說過，他是個女生。”

江昱：“……”

這回江昱徹底懵了。

他確實忘了當時黎應具體是怎麽說的，不過這麽聽來，他的意思是，他以前喜歡的也是個男生？

江昱一下子就聯想到了他那一桌子高中男同學。不過當時男生實在太多了，他壓根記不得幾張臉，印象最深的就是他們推門進去時，走上前迎他們的那個。

他還記得當時對方看他和黎應的眼神有點怪？會不會是誤會了他和黎應的關系？

黎應見他表情變來變去，也沒說話，幹脆留出時間讓他自己去思考，而後走去按電梯。

江昱自覺跟在他後面，兩人一前一後走進剛敞開的電梯門。

雖然不知道為什麽，但江昱能敏銳地感覺到，黎應好像有一點不太愉快。

一路跟著他走進辦公室，江昱才回過神，他原本是不打算上來的。不過來都來了，江昱把保溫瓶給江夢，倚在她桌邊聊了幾句。

黎應走回辦公桌坐下，沈默地垂著視線，從餘光中他可以看到江昱一如往常一副閑散的樣子，不知在跟江夢聊些什麽。

黎應撇開眼，抽出一張紙巾，在手心裏握了握，丟進垃圾桶。

那邊，江夢一臉滿足地打開江媽給她做的營養湯，美滋滋地喝了幾口，擡眼就見江昱正一臉意味深長地看著她。

那眼神活像在看猴。

江夢一默，睨他：“你這是什麽眼神？”

聞言江昱不禁瞥了一眼黎應，他正坐在辦公桌前，跟一位同事看著資料在討論些什麽，看起來有些專註。

雖然他很同情江夢，但性取向畢竟屬於個人隱私。且從目前的情況來看，黎應的同學應該都不知道這件事。看來他把這件事藏得很嚴實，江昱心道，自然更不可能把這件事告訴江夢。

只是不知道那個女生會不會幫黎應隱瞞。

之前一段時間江昱跟黎應聯系得很頻繁，習慣之後，有事沒事總會去找他閑聊幾句，跟他說說自己身邊發生的事，再聽聽他給自己吹彩虹屁。

不過自從那天猝不及防地聽到黎應在他面前出櫃以後，江昱就很少主動聯系他了。

並不是排斥，事實上江昱完全不在意身邊有沒有朋友喜歡同性，該玩還是一塊玩，他從不帶有色眼鏡看任何人。他可能就是那種心大到，假如有男生跟他表白，他都依然能把對方當正常朋友一起相處的。

但這件事江昱就是覺得奇怪，說不上來哪裏奇怪，但就是別扭。他本能對這種莫名其妙的情緒，產生了排斥和逃避。

周六上午，江昱接到了秦洋的語音，對方說最近好久沒運動了，想讓江昱幫忙約幾個同學一塊打打球。

江昱也愛打球，平常最大的娛樂不是玩游戲，就是打球，聞言欣然同意。

最近天氣不錯，兩人約在江大室外籃球場。

因為江昱的同學跟黎應他們一起打過球，所以還算熟。男生本來就大大咧咧，見他和秦洋過來，幾人很自覺地就迎了過去，跟他們一起說笑了幾句。

而這個時候，陳菁菁正在找江昱聊天，後者聞聲往那邊瞥了一眼。一如他猜測，秦洋果然不是一個人來的，黎應也來了。

微微一頓之後，江昱幹脆假裝沒看見。

直到開始打球前，江昱同學喊了他兩聲，江昱才慢吞吞地往回走。

見狀有人調侃道：“怎麽？你們兩個現在分不開了，是吧？這麽黏。”

聞言又有人開玩笑：“陳菁菁，現在連江昱打球，你都要盯著了啊。”

大家都知道江昱跟陳菁菁只是朋友，他們這些人平時關系都不錯，也都是大大咧咧的性子，誰都不會把這種玩笑放在心上。

包括陳菁菁本人，聞言她就大聲罵了一句：“滾。”

江昱也渾不在意地走到他們面前，然而一擡眼卻撞上了黎應的目光。

他微微一楞，下意識撇開了眼，隨即又覺得自己的反應跟有那個大病一樣，於是又瞥了回去。

黎應仍直直地看著他，眸色很淡，看不出太多的情緒，但肯定沒什麽好心情。

江昱莫名覺得有些心虛，其他人都在熱熱鬧鬧地說話聊天，只有他們兩個安安靜靜地站著。

過了一會兒，其他同學往球場中央走去，黎應卻向江昱走了過去。

雖然江昱在盡力遮掩，但黎應還是一眼察覺到了他眼中略微的防備和緊張。

黎應把手中的運動飲料遞給他：“順路買的。”

聞言江昱視線往下一垂，看了兩眼，隨後才慢吞吞地接過飲料：“哦。”

微微一頓，他又補充了一句：“謝了。”

遠處的同學在喊他們，黎應盯著江昱看了兩秒，無奈地輕籲了口氣。

明明這段時間他們已經足夠親密，明明江昱也對他很親近，可突然間，一切又回到了起點。

他還是沒沈住氣。

今天他們約球約得晚，所以打得也晚，打完球已經下午六點多，天都黑了下來。

一結束，大家約會的約會，吃飯的吃飯，就此散開。秦洋晚上也要去接女朋友，一打完球就匆匆離開了，最後球場上只剩江昱跟黎應兩個閑人。

江昱閑著無聊，練了幾次原地投籃。他雙腳一蹬，伸展腰腹，雙臂輕輕一揚，球就從手中飛落進了籃筐。

動作標準又漂亮。

黎應就站在一旁看他投了幾次，四肢輕盈伸展，幾乎萬無一失。

這個時間點，旁邊的操場上已經有不少同學在夜跑，還有許多剛吃完飯的小情侶在散步。

江昱玩了幾次，往籃筐下一坐，休息了一會兒。

晚風裹挾著柔軟與花香拂來，一陣一陣，吹起江昱額前濕潤的發絲。

四周有許多窸窸窣窣的對話，或近或遠，男生和女生的聲音混在一起，或鬧或笑，令春天的氣息在這種夜晚的籃球場格外濃郁。

剛打完球，江昱喉嚨有點幹，轉頭左右找了兩圈，這時一瓶水遞到他面前。

“喝過的，要嗎？”黎應問。

江昱頓了下，擡手接過：“謝謝。”

旋即擰開瓶蓋，把瓶裏所剩不多的水一飲而盡。

黎應就在他身側坐下，兩人坐在籃球框下，面朝著不同的方向。

安靜了一會兒，黎應率先打破沈默。

“你，”他輕輕發出一個音，偏頭盯著江昱的側臉看了幾秒，隨後才繼續道，“很排斥嗎？”

雖然他沒說完整，但江昱一下子就聽明白了其中的意思，下意識側頭看他，搖了搖頭，否認：“沒有。”

說完頓了兩秒，又鄭重地解釋了一句：“我不排斥這個。”

黎應看了他一會兒，聲音放得很低：“……真的不排斥？”

“真的。”江昱語氣難得的認真，隨即也意識到自己的表現確實很容易讓人產生這種誤會。

微微一頓後，他認真解釋道：“我從來沒覺得同性取向是件特殊的行為，我一直認為喜歡男生或者女生，這些事都很正常。”

話落，兩人安靜地對視了幾秒，隨後黎應才問道：“那你為什麽躲我？”

江昱就知道會有這個問題，沈默了一會兒，他特意坐到黎應身邊，擡手搭著他肩，以示自己真的沒有任何對這方面歧視的行為。

黎應聽他一遍遍在耳邊解釋自己對同性取向絕對沒有任何排斥，卻一句都沒有正面回答為什麽要躲他這個問題。

“我信了，”黎應說。他視線淡淡撇向籃球場外的操場，輕聲道，“……那你還要躲著我嗎？”

“……我沒躲你。”江昱重重說了一句，口氣卻沒幾分底氣。

黎應也沒拆穿他，不知意味地笑了一聲：“……行。”

兩人安靜地坐著，誰都沒有提出要去吃飯。

江昱思忖了小半會兒，側目打量了黎應一眼，他雙臂撐著膝蓋，目光平視前方，有微風輕輕拂過他額前的碎發。

這張放到哪兒都十分吃香的臉上，此時透著一點低落。

江昱有點愧疚，輕輕碰了碰黎應的胳膊：“……那我們還是不是，八字合的，純潔的好朋友了？”

他語氣故作輕松，卻依然透出一點試探的意味。

黎應沈默了一會兒，偏頭看他。

兩人對視幾秒，江昱目光微微一閃。眼見他即將要撇開，黎應這才淡淡應了一聲：“是。”

江昱眨了眨眼，微妙地松了口氣。

又安靜了小半晌，江昱問：“你有同學知道這件事嗎？”

“沒有。”黎應淡聲道。

微微一頓後，他嘴角上揚，笑意卻不達眼底：“我怕他們跟你一樣，會對我產生偏見。”

江昱：“……”

這頂帽子扣得實在太大了，可江昱又覺得確實是他理虧在先。因為黎應的性取向，他對黎應對他的感情產生了一點懷疑。

明明他說過絕對不會有任何偏見，可他分明就是產生了偏見，玷汙了他們之間原本純潔美好的友誼！

看著黎應面上平淡的臉色，江昱心底忍不住冒出一股酸澀。他這麽多年不敢出櫃，本來就過得很辛苦，結果自己作為他的好朋友，在得知他的性取向後，第一時間卻是遠離他……

江昱怎麽想都覺得這樣的自己有點畜生，忍不住在心裏罵了自己幾遍。

“我對你沒有任何偏見，我保證。”江昱一臉認真地說，就差豎五根指頭跟他發誓了。

黎應看著他。

“……前幾天我有點忙，所以沒什麽時間找你。”江昱心虛地搔了搔鼻尖，隨後道，“但是你放心，我真的沒有任何歧視跟偏見，你以後可以隨時找我。”

微微一頓，他又擡眼看向黎應，面帶正色：“我身邊從來沒有人排斥過，對這有偏見的只是很小一部分人。你……千萬不要自卑。”

“你這麽優秀，就算喜歡男生，也會有很多男生喜歡你的。”江昱說。

作者有話要說：

黎應：可我只喜歡你啊

很努力在寫，居然只多了一千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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