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0章 我 看 不 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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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機平安落地,江弛予拖著行李箱,上了路邊的一臺出租車。

他今天是臨時決定回來的,買了最晚的一班飛機,航班深夜到達,還沒來得及通知任何人。

剛進家門,他就看見護工王大姐正在預備明天早餐的食材。

王大姐之前是江弛予家裏的保潔,和他還算熟悉,現在郁鐸的眼睛還沒康覆,生活起居需要有人照料,趙助還要處理分公司的業務,完全指望他是不可能的,所以江弛予額外請她來當護工。

大姐見老板突然在這個時候回來,連忙放下手中的工作,驚喜地和他打了聲招呼。

時間已經來到淩晨,客廳裏僅留著一盞廊燈,江弛予朝王大姐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將行李箱靠在門邊,輕聲問:“他呢?”

“在房間裏,應該已經睡下了。” 大姐回答完,又瞅了眼江弛予臉上的口罩,關心道:“江總今天感冒了?”

“有點。”

江弛予的感冒何止是 “有點”,他一開口說話就是濃濃的鼻音,聲音聽上去比平日裏低沈沙啞了不少。

大姐是個熱心腸,又熱情地建議道:“要不我給您熬一碗姜湯吧?”

江弛予擺了擺手,示意她不要瞎忙活了,隨後吩咐大姐先去休息,自己來到房間前,推開了房門。

郁鐸還沒有睡著,他靠在床頭,身上披著一件外套,正伸手在床頭櫃上摸索著什麽。聽見門口的動靜,他擡頭望了過來,訝然道:“趙助?你怎麽又回來了?”

趙助理剛離開沒一會兒,他白天還要處理公司的業務,晚上不留在這裏過夜。

江弛予沒想到郁鐸還醒著,臉上的表情有瞬間的不自然,但他很快又意識到,郁鐸的眼睛現在看不見,不用在他面前特地掩飾克制什麽。

於是江弛予沒有立刻回答郁鐸的問題,而是站在門外,細細打量著他。

半個月不見,郁鐸清瘦了一圈,頭發也長了不少,眼睛上貼著厚厚的紗布,看上去有些狼狽,不過精神狀態還挺好。

看著郁鐸穿著睡衣,乖乖巧巧地躺在自己的床上,江弛予的心裏突然湧起了一種久違的懷念,也讓他生出了一種或許自己能夠擁有他的妄念。

郁鐸的話音落下後許久,門口的那個人都沒有回應。

趙助理是個什麽樣的性子,郁鐸這些天也已經摸得明白,他沒有傻等趙助理回覆,而是繼續說道:“正好,幫我把水杯遞過來一下。”

江弛予這才反應過來,自己這呆發得有些久。他擡眼看向床頭櫃上的水杯,忘了先否認自己不是趙助,而是很自然地應了聲:“好。”

趙助理今晚走得急,床頭的杯子裏只剩下半口水,水壺也已經見了底,江弛予拎起水壺晃了晃,走進廚房重新燒了一壺。

直到江弛予走出房間,郁鐸才轉頭面向他的背影,許久都沒有動一下。

幾分鐘之後,江弛予就端著水杯回來了,郁鐸摸索著從他的手裏接過了杯子,湊到唇邊喝了一口。

“好燙。” 也僅僅喝了一口,郁鐸就忙不疊將杯子還給江弛予。

江弛予試了試水溫,並沒有覺得燙,為了不燙著郁鐸,他剛剛特地兌過涼水。但他沒有多說什麽,很快又重新端了一杯溫水回來,

這次郁鐸沒有接,而是就著江弛予的手,低頭喝了起來。

眼見這個半瞎直到現在都還沒認出自己,江弛予突然覺得有些好笑,久違地起了逗逗他的心思,看看到底要多久,他才能認出 “小趙” 已經換了人。

喝完了水,又上了一次洗手間,郁鐸也該睡覺了。然而他剛在床上躺平,嘴裏突然蹦出兩個字:“餓了。”

郁鐸過去不是一個嬌氣的人,趙助理平日裏也沒有提起,江弛予還是第一次知道郁鐸在病中這麽難伺候。但在面對郁鐸時,江弛予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於是他先是替郁鐸將被子蓋好,又墊好枕頭,留下一句 “等著”,就出了房間。

大概是江弛予今天感冒了,再加上趙助理平日裏是個做得比說得多的人,到了這個時候,郁鐸都沒有發現身邊的這個人竟然不是小趙。

托了護工大姐的福,冰箱裏食材豐富,菜肉奶蛋應有盡有。江弛予打開冰箱看了一圈,從急凍層裏翻了一包手工包的餃子出來。

大姐看見老板剛一回來就摸進廚房準備宵夜,連忙進來幫忙。江弛予婉言拒絕了,讓大姐先去休息,他自己來就可以。

點火,燒水,下餃子,江弛予久不下廚,但廚藝並沒有生疏。沒過一會兒,一碗煮得白白胖胖的水餃就端進了臥室。

江弛予將碗放在茶幾上,緊接著就要過來扶郁鐸下床,郁鐸將雙手一攤,一副理所應當的模樣:“我看不見。”

江弛予看了一眼郁鐸這 “小人得志” 的嘴臉,由著他胡來。他拉過一張椅子在床邊坐下,舀起一顆餃子吹了吹,直到不燙了才送到郁鐸嘴邊。

郁鐸就著江弛予的手,一口將餃子含進嘴裏,心安理得地享受了這 “高級服務”,笑得嘴角彎彎。

一小滴湯汁不小心濺到了郁鐸的臉上,江弛予伸出手,用拇指在他的唇邊,溫柔地抹了抹。

“小趙,你做事這麽認真,你們老板給你開多少工資啊?”想來是 “趙助” 今晚的表現讓郁鐸很滿意,他竟然還有心思打聽起別人的閑事:“江弛予那麽摳門,給不了你多少錢吧?以後有沒有打算跳槽?”

真是翻了天了,郁鐸認不出他本人就算了,吃著他煮著餃子,明目張膽地挖著他的人,居然還在背後編排他。

“工資開得很高。” 江弛予心裏暗暗記下了一筆,第一時間替自己澄清,順便沒好氣地給趙助的未來做了決定:“不跳槽。”

“那真是可惜了。” 郁鐸並沒有強求,聳了聳肩,十足惋惜的模樣。

郁鐸平日裏並沒有吃宵夜的習慣,吃了四顆餃子之後就開始喊飽。夜裏吃多不好消化,江弛予也不勉強,收拾好碗筷就出去了。

等他再回來的時候,郁鐸已經回到床上躺好,還老老實實地蓋上了被子。

折騰到了這個時候,郁鐸總該睡了,誰知他今晚是老母豬戴胸罩,一套又一套:“小趙,睡不著,過來給我讀讀書吧。”

江弛予這才看見床尾擺著一本外文翻譯的小說,應該是小趙從他的書櫃裏挑出來的,偶爾讀給郁鐸消遣的。

現在已經很晚了,但江弛予抱著到底什麽時候郁鐸才能認出他的想法,配合地翻開書,開始讀了起來。

只可惜郁鐸實在不是個文化人,開頭一段還沒讀完,他就倚在床頭,睡了過去。江弛予無奈,只得扶著他在床上躺好,又替他蓋好被子,最後關了燈。

做完這些事之後,江弛予沒有馬上離開,而是靜靜地在床邊坐下。

這麽看著郁鐸,他心裏那股蟄伏已久的占有欲,也跟著出來作祟。

今天在進家門之前,江弛予的心裏其實有些忐忑。過往種種雖然已經明晰,但他們之間的空白是真真切切存在的。

回想重逢後的見面,有好幾次,都是不歡而散的結局。再次面對郁鐸時,江弛予確實不知道該怎麽和他相處。

江弛予努力回想著自己過去在郁鐸面前的模樣,發現已經無法真的回到從前。很多哄他高興的事他不能再做,很多調皮撒嬌的話,他也說不出口。

而今晚這個陰差陽錯的誤會,反而讓江弛予得到一個機會,可以遵循本心,用最真實的面目,坦誠地面對自己,也面對他。

他可以像過去那樣,不加掩飾地對他好,喜歡他,照顧他,而他也十分難得地,對自己表現出了全身心的依賴。

這原本只是緩解 “近鄉情怯” 的一個玩笑,未曾想到了最後,他竟然有些不舍起來。

床上的郁鐸翻了個身,江弛予總算緩過了神。他站起身,準備先去隔壁的酒店開一間房。

他的這套房子只有兩室一廳,主臥留給郁鐸,另一間客房暫時歸護工大姐,他作為屋子的主人,回 H 市的這幾天要暫時屈尊住在酒店。

“小趙?” 這個時候,原本睡著的郁鐸突然擡了擡腦袋,面對著江弛予,低聲問:“你要走了麽?”

江弛予沒想到他還醒著,微微一楞,應聲道:“嗯。”

郁鐸沈默了幾秒,又開口說道:“別回去了,和我湊合一宿吧。”

房間裏沒有開燈,微微泛白的天光足夠江弛予將床上的人看得分明。

“方便嗎?” 江弛予問。

見鬼了,他和小趙的關系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好。

“這有什麽?以前在工地裏,二十個人的大通鋪都睡過。” 郁鐸笑了起來,拍了拍自己身邊的空位:“睡吧,別瞎講究了。”

江弛予簡單地洗漱回來,郁鐸又睡著了。他翻開被子,躺上了床的另一側,規規矩矩地隔著一個人的距離,就這麽看著郁鐸的背影。

“郁鐸。” 江弛予試著喊了他一聲。

郁鐸沒有回應。

看著近在咫尺的那個人,江弛予心裏的所有渴望都冒了頭,但他沒有做什麽出格的事,只是緩緩伸出手,輕輕揉了揉郁鐸的頭發。

這段時間不方便理發,郁鐸的頭發長了不少,發梢摸上去軟軟的。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睡夢中的郁鐸突然一個翻身,轉身面向江弛予。

發絲如水般從指尖穿過,他的手掌也就這麽停留在郁鐸的臉上。

半夜動手動腳被人抓了個現行,場面有些尷尬。江弛予正琢磨著好歹說點什麽,郁鐸卻往前一滾,撲進了他的懷裏,帶起一陣溫柔的風。

江弛予的掌心落了空,郁鐸的雙手摟住了他的腰,又將腦袋往他的胸口一埋,就這麽沈沈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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