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真是我的好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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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鐸高中都沒有畢業,對藝術一竅不通,今天之所以會出現在這裏,是因為 Reba 的新酒店開張,打算購置一些藝術品回去充充門面。

剛才上來給畫家小姑娘解圍的小夥子們,都是公司的施工員。郁鐸今天帶他們來,原是為了幫忙搬點東西,沒想到最後派上了這個用場。

“原來是郁總大駕光臨。” 看見郁鐸,建哥總算弄清了這幾個多管閑事的人的來路。他將雙手攏在寬大的衣袖裏,拿腔拿調地問:“怎麽不提前知會一聲,我好安排人招待您。”

郁鐸將視線從江弛予身上收回,皮笑肉不笑地對建哥說道:“不敢,建哥的座上賓,可不是人人都有資格當的。”

來去這麽三兩句話,好不容易消散了一些的火藥味又重了起來。

郁鐸和建哥今天在此相遇,也算是冤家路窄。兩家公司原本互不相幹,井水不犯河水,但自從建哥勢微,郁鐸日益發展壯大之後,雙方的業務有所重疊,摩擦也就多了起來。

就比如郁鐸手裏的棠村拆遷改造,棠村位於城北區,原本是建哥的項目。由於金石集團資金匱乏項目遲遲無法推進,後來被迫退出,由郁鐸接手。

這些年盲目擴張,金石集團的資金存在很大問題,在業內已經不是什麽秘密。

若不是郁鐸介入,建哥大可將這個項目拖上幾年,自己做不了,找人接盤時也能賣個好價錢。將這麽一大塊肥肉拱手讓出,建哥自然是一萬個不甘心的,與郁鐸之間的矛盾也就此升級。

美術館雖是金石集團產業,但並不屬於他們公司運營,建哥難得來一次,就在這裏遇見了郁鐸,他看了眼郁鐸,說道:“每次遇見郁總,總會有些意外發生,看來我們真的八字不合。”

江弛予和郁鐸的公司有過節的事,建哥早有耳聞,今天江弛予恰巧又在這裏,為了向他示好,建哥更要抓住這個機會大做文章。

“眼下這個情況,您看該怎麽處理?” 建哥環視了一圈四周,嘆了口氣:“今天我們可以說是損失慘重嘍。”

現場的情況確實慘不忍睹,展廳裏已是狼藉一片,附近的多件藝術品都有不同程度的損壞,觀眾們也沒了看展的興質,紛紛提前離場。

當然,也小部分人選擇留下來看熱鬧。

“我的小兄弟們受了傷。” 雖然這段時間面對江弛予的挑釁,郁鐸選擇當一個軟柿子,但他也不是誰都可以拿捏的。

郁鐸停了停,繼續說道:“至於是誰的責任,不如讓大家來評評理?”

圍觀的群眾中,不少人都端著手機在錄視頻,Reba 更是記錄下了事情的所有經過。

Reba 盯著手機屏幕,適時開口道:“我在網上有十幾萬粉絲,如果需要請人主持公道,我可以幫上點小忙。”

“你!” 建哥頓時感到氣血上湧,他雖然對網上那些花裏胡哨的東西一竅不通,但他知道互聯網的力量不容小覷,他好幾個道上的老哥兒都是這麽栽的。

建哥強忍住怒火,質問郁鐸:“姓郁的!你為什麽一而再再二三地和我作對!”

“這話嚴重了。” 郁鐸笑得單純無辜:“我只是個老實本分的生意人。”

從剛才開始,江弛予都沒有開口說話,一直事不關己一般冷眼旁觀。眼看建哥被郁鐸這麽一刺激,又像鬥雞一般支棱起了羽毛,他頓時感到有些厭倦。

“行了。” 江弛予打斷了建哥口中一連串氣急敗壞的國罵,道:“這件事情因我而起,所有損失我來賠償,今天就到這裏為止。”

建哥一下子楞住了,他正想在江弛予面前給郁鐸一點顏色瞧瞧,好好表現一番,日後好邀功。沒想到他會出面息事寧人,一肚子不幹不凈的話卡在他的嗓子眼裏,吞又吞不下去,說又不能說出來,臉色一度十分難看。

但瑰湖作為金石集團潛在的金主,建哥怎麽可能真的讓江弛予賠償。最後只得悻悻作罷,咽下這口氣。

事情發展到這裏就算了結了,整個過程中,郁鐸都沒有和江弛予說一句話,就像他這個人根本就不存在一般。

現在架也打了,藝術品也摔了,鬧劇也該收場了,下一步,郁鐸就該走了。

這次,江弛予準備先他一步離開,但是就在這個的時候,郁鐸突然開口喊住了他。

“江總留步。” 郁鐸站在人群中,對江弛予道:“有兩句話,我想單獨和你聊一下。”

* * *

美術館的二樓有一家賣紀念品的咖啡店,因為突發狀況美術館暫停營業,這家咖啡店就這麽空閑了出來。

露臺上的圓桌前,郁鐸和江弛予兩人面對面坐著,服務員小姑娘給他們一人送上一杯熱美式之後,就匆匆離開。

江弛予倚靠在椅背上,點起了一支煙。室外風大,他手裏的打火機被吹熄了好幾次。

今天再見江弛予,郁鐸的心裏已經沒有波瀾,他甚至開始不能理解自己上次在紅絲絨咖啡廳,為什麽會落荒而逃。

郁鐸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問:“回來多久了?”

“有一陣了。” 江弛予的反應很是平淡,他和郁鐸此時坐在這裏,更像是兩個拼桌的過客。

“現在在瑰湖任職?” 話一出口,郁鐸就意識到自己又問了一句廢話。

“嗯。” 江弛予兩指夾著煙,應了一聲。

“怎麽開始抽煙了?” 這是郁鐸第二次看見江弛予抽煙,這句話就這麽不過腦地問了出來。

江弛予撩開眼皮看了他一眼,說:“沒什麽正事的話我就先走了。”

郁鐸含義不明地笑了一聲,半真半假地感慨道:“江總真是個大忙人。”

江弛予嘆道:“彼此彼此吧。”

江弛予從頭到尾的冷漠,和身上那難以忽視的陌生感,一下子激起了郁鐸的防禦心。再開口時,說出來的話就不大好聽:“這段時間不是千方百計手段用盡,就是為了逼我露面嗎,怎麽,這會兒又要走了?”

“這話又從哪裏說起。” 江弛予往前傾了傾身體,抖落手裏的煙灰,輕描淡寫地說道:“正常工作需要而已,郁總多心了,不過你這隨便撂擔子的習慣可不大好。”

江弛予指的是上次在紅絲絨咖啡廳見面時,郁鐸中途落跑的事。

這件事確實是郁鐸理虧,江弛予的出現讓他措手不及,一下子就有些失態。時隔多年未見,郁鐸也不想一見面就鬧出不愉快,於是主動退讓了一步,放緩了語調,繼續說道:“其實我今天是想和你說,要當心建哥,不宜和他深交。”

談話進行到這裏,江弛予總算明白郁鐸今天為什麽會屈尊見自己一面,忍不住笑了。

“之前對我避之不及,無論如何都不願意見我,今天看到我和建哥在一起,你就坐不住了。” 他將手裏的煙掐進煙灰缸裏,擡頭看向郁鐸,笑道:“你果然是我的好哥哥,處處為我著想。”

郁鐸聽出了江弛予話中的嘲諷,但他不想順著這個話題糾纏下去,他知道自己冒然和江弛予說這些,更像是擔心金石集團找到瑰湖這樣強大的靠山,坐不住出來挑撥離間了。

但他確實只是為了提醒江弛予,以他這麽多年和建哥打交道的經驗來看,這個人手腕,遠比表現出來的要卑劣。

而且他看見江弛予和建哥這個老東西攪和在一起,心裏就像自己揣在懷裏的白玉粘了臭狗屎般,哪兒哪兒都不痛快。

“金石集團的情況你應該大致了解,他們現在只能勉強維持表面運作,業績持續虧損,全市工地全部停工,負債率達到 86%,多筆債券很快就要到期。” 郁鐸不理會江弛予,繼續往下說:“還有他們公司管理混亂,高層各自為政。建哥這個人手段極其下作,為達目的無所不用其極。雖然他們這些年看似收斂了不少,但本質上是沒有變的。”

江弛予沒有再說什麽,安靜地聽郁鐸說。他這次被派遣到 H 市的重要工作之一,就是替集團考察金石。瑰湖想開拓 H 市的版圖,入股瀕死邊緣的金石就是一個實惠的選擇。金石立足 H 市多年,土地庫存量大,是一塊再合適不過的跳板。

但這個跳板的另一頭是深淵還是彼岸,以建哥的為人處事來看,現在還不能下定論。畢竟公司創始人的人品,也影響著一家公司的發展。

還有金石這家企業的背景,也是一個極不穩定的因素。

道理江弛予都懂,但郁鐸這麽多年來對他避而不見,一見面就故態覆萌,話裏話外都透著那股熟悉的 “我是為了你好”,江弛予像是被戳到了陳年舊傷一般,渾身的刺一下都豎了起來。

“郁鐸,這麽多年過去了,你真的一點都沒變。” 江弛予長嘆了一口氣,將目光投向遠處那片灰撲撲的山巒:“但是現在你又有什麽立場和我說這些,無論是我,還是瑰湖,和你都沒有關系。我和什麽人合作什麽人交往,應該不需要向你匯報。”

說著,他上下打量了郁鐸一眼:“況且,你的風評,也沒比建哥好上多少。”

江弛予回國之後去了 B 市,在他的多方打聽下,自然也得知了郁鐸和四毛牽涉進一樁經濟犯罪。關於這個案件,真正的知情人不多,法院的卷宗不能隨便查閱,圈子裏又有諸多傳聞,江弛予拋出這個引子,就是想聽郁鐸自己怎麽說。

但郁鐸沒有為自己辯解什麽,就這麽默認了。

片刻之後,郁鐸開口說道:“對不起,我不該說這些,今天是我沒分寸。”

今天和江弛予的見面,確實是他意料之外的事。他全程目睹了美術館裏發生的事後,腦袋一熱,就找上了江弛予。

這會兒冷靜下來再看,以他的身份做這些多餘的事,確實很不合時宜。他能了解到的情報信息,瑰湖的策略部門只會比他調研得更全面。

“Reba 還在下面等我,我先走了。”

沒等江弛予回應,郁鐸將杯底的最後一口咖啡喝完,起身離開。

咖啡的苦味在舌底漫開,讓人無從抵禦,一如郁鐸此刻的心境。

郁鐸走後,江弛予並不急著下去和建哥碰面,而是繼續坐在原來的位置上,看著樓下郁鐸的車緩緩駛離他的視線。

直到服務員小姑娘怯生生地上前問他還需不需要喝點什麽,他才回過神來。

江弛予還在國外時,就曾經多次幻想,如果還能再見到郁鐸,會是什麽樣的場景。

但是這個妄想,隨著聽筒裏的提示從忙音變成空號,而徹底破滅。

剛開始的時候江弛予還比較樂觀,他天真地認為只要自己努力學習,好好工作,取得更好的成績讓郁鐸高興,就能重新回到郁鐸身邊。

於是他白天學習,晚上打工,投入了所有精力每天只睡四五個小時,最後順利申請到了研究生。

就是在研究生開學前的那個暑假,他用打工積攢下來的那點錢,買了一張回國的特價機票。但是這次他在家門口站了整整一個星期,都沒能見上郁鐸一面。

後來林勝南告訴他,公司的發展迅猛,隨著規模擴張,郁鐸已經將公司搬遷到了 B 市。臨行前還留下話,如果江弛予找上門來,就讓他回去好好讀書,不要再找了。

直到這個時候,江弛予才願意相信,郁鐸是真的要徹底和他劃清界限。

最後一次見面時,郁鐸對他說的每一句話,因為這麽多年的反覆覆習,已經像刀下的刻痕一般印在他的心裏。在孤獨求索時,在午夜夢回時,當年那一字一句總會浮現在腦海,日夜鞭笞著他。

江弛予知道眼下他所擁有的一切都是郁鐸給的,郁鐸不欠他什麽,自己更沒有資格去恨他。

但是既然愛他不能留在他身邊,那麽恨的話,是不是可以重新和他獲得一絲半縷的聯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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