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麽會有右苗？”

袁老師想都不用想, 就回答道：“女娃娃又搬不動那些東西，我叫的都是男娃娃，而且跟李大剛的力氣差不了多少……說起來, 李大剛這一摔，摔跤比賽就沒法蟬聯冠軍了，真是太可惜了。”

夏雲揚顧不上可惜不可惜, “我們之前在一樓遇見右苗下去了, 您確定沒有見過她？”

最關鍵的是, 右苗就是從這條最左邊的樓梯道走的。

袁老師拍拍胸口，橫肉亂顫，“我確定！”

夏雲揚又問了其他老師，得到的答覆都跟袁老師一樣。

既然沒有人叫右苗，右苗出現在這裏的目的會是什麽？

顧驍遠彎腰湊近夏雲揚耳邊, 低聲道：“那幾個亂學生應該知道。”

夏雲揚：“……”

顧驍遠說：“怎麽了？”

夏雲揚欲言又止。

讓他註意稱呼吧, 他還知道悄悄跟自己說, 不讓他註意稱呼吧, 又怕他不小心說漏嘴。

算了, 還是先辦正事要緊。

夏雲揚對袁老師道：“麻煩您把那幾個男生叫過來, 我有幾個問題想問他們。”

袁老師雖然疑惑，但還是照做了。

十分鐘後, 伴隨著下課鈴聲響起，顧驍遠嘴裏的“亂學生”也站在了他的面前，夏雲揚順勢把詢問權交給了他。

面對不喜歡的人, 顧驍遠的態度尤其冷冽, “你們在一樓說的話, 我們都聽見了。”

幾個男生的表情就像是被當眾扒光了衣服一樣，羞愧得紛紛低頭, 緊張得直攥衣服，沒有一個敢跟他對上視線，更沒有一個敢吭聲的。

夏雲揚擔心顧驍遠說得太多，顧驍遠卻沒有要繼續的意思，“為什麽沒跟李大剛一起離開？”

他這一問，已經做好被責問準備的幾個男生都懵了。

顧驍遠沈聲道：“說話。”

他本來就長得高大魁梧，普通男人在他面前都能小鳥依人起來，更別提這些還沒有成年的男孩了，就跟小雞仔似的，只要他想，單手就能全部捏死。

其中一個男生“咕嘟”一聲，害怕地咽了口口水，“右……右苗有話跟他說，我們就……就先走了。”

顧驍遠順勢問道：“右苗來幹什麽？”

那男生的聲音都在發抖，“她……她陪李大剛過來布……布置現場。”

這話可就是在打袁老師的臉了，袁老師自然不可能再沈默，“你瞎說什麽，我怎麽沒見到她？”

詢問的對象換成了袁老師，那男生就像見到了救命恩人一樣，著急道：“我沒瞎說，是真的！她來了，就是沒進去而已。”

顧驍遠問：“當時她在哪裏？”

那男生再次慫了，“在……在走廊上。”

這不是顧驍遠想要的答案，“他們往哪裏走的？”

那男生擡手，顫抖著指向左邊，“盡頭那……那條通道。”

正是李大剛出事的地方。

但男生們太害怕了，這樣擠牙膏式的詢問，還不知道要持續到什麽時候去。

夏雲揚就開口道：“你們是從走出布置場地就分開的，還是在其他地方分開的？”

他這張線條柔和的臉，比起男生們熟悉的袁老師還要令人放松，那男生的語速又正常了，甚至還有些可憐兮兮，“我們一出來就分開了，也不知道他們倆到底去哪裏了……警察叔叔，我們知道錯了，您可不可以放過我們這一次？”

到底是一群孩子，遇上了警察，旁邊還站著老師，都畏懼得不覆那時候的囂張，一個接一個地道：“我們就是開個玩笑，真的沒想那麽幹。”“對不起，警察叔叔，我們不該亂說話的。”“您要我們做什麽都行，求求您，可不可以不要告訴我們爸爸媽媽？”“我們知道錯了，對不起……”

他們越說越得哽咽，恐懼得一直在擦眼淚。

這架勢，倒是把袁老師給看懵了，“你們到底是做些什麽了？”

男生們不敢說話，哭得更厲害了。

袁老師看向了夏雲揚和顧驍遠。

男生們慌了，哭著央求道：“警察叔叔……”

夏雲揚輕嘆口氣，“想讓叔叔放過你們？”

男生們拼命點頭。

夏雲揚繼續道：“那麽從今天開始，叔叔會請你們的班主任進行監督，如果你們能夠好好學習，尊重身邊的每一位同學，爭取升學考試都有進步，叔叔就不告訴你們的爸爸媽媽了，能做到嗎？”

男生們爭先恐後地答應了，“一定能！”

夏雲揚就放他們走了，順便讓他們把右苗給交過來。

顧驍遠不解，“為什麽不讓袁老師叫？”

夏雲揚悶熱得解了顆領口的扣子，“因為他們心虛，知道自己犯了錯，也知道犯錯的對象是右苗，我們詢問完他們，又讓他們去叫右苗，你覺得他們會怎麽想？”

顧驍遠微頓，“以為我們要錄右苗的口供？”

“對。”夏雲揚說，“這麽一嚇，往後他們更加不敢造次，甚至遇見右苗都會繞道走。”

顧驍遠沒能說出話來，他越是深入了解夏雲揚，越是發現夏雲揚深谙人心，仿佛每個人在夏雲揚的眼裏都是透明的、沒有秘密的，可是任憑別人怎麽去看，夏雲揚都是明亮坦誠的、沒有秘密的。

可是這個世界上，真的會有人一點秘密都沒有嗎？

顧驍遠不知道。

右苗過來得很快，陪同詢問的人還是袁老師。

右苗笑著主動打招呼道：“又見面了啊，警察叔叔。”

夏雲揚卻沒有跟她客套，“為什麽要指那條路給我們？”

如果不是右苗的話，夏雲揚會選擇最近的左邊道路，也就是李大剛摔倒的那條樓梯道。

“難道不近嗎？”右苗反問他，意味不明地說道，“大家都很喜歡走捷徑呢，所以其他的道路才會很空，不是嗎？”

夏雲揚道：“你不在‘大家’的行列裏？”

“當然不在。”右苗回答得很幹脆，“我喜歡踏踏實實的，用自己的雙手，得到我想要的東西。”

她尤其加重了最後一句話。

夏雲揚沒有繼續這個話題，“你知道李大剛從樓梯上摔下去了嗎？”

“什麽？！”右苗驚詫到甚至有些浮誇地捂著小嘴，“李大剛從樓梯上摔下去了？真的假的？”

她驚詫完，又松開了手，笑道：“不過，就算是真的，這跟我又有什麽關系呢，警察叔叔？”

顧驍遠對右苗的情緒轉變感到有些不適，在他的印象裏，小學生不該是這個樣子。

夏雲揚面不改色地道：“你為什麽要把李大剛帶往左邊的樓梯道？”

他這一問，袁老師似乎懂得了什麽，肉肉的大手一擺，“警察同志，原來你是懷疑右苗把李大剛推下去了？你放心吧，就右苗這個小身板，她根本就推不動李大剛的，不可能會是她。”

右苗就順勢做出一副無辜的模樣，水汪汪的大眼睛一眨一眨，“我只是想跟李大剛說，放學我等他一起回家，說完就先走了，他為什麽會摔下樓梯，我真的一點都不知道……還是說，叔叔有什麽監控或者證人之類的，看到我推他下去了？”

夏雲揚對於她言辭裏的挑釁置若罔聞，“放學一起回家，需要單獨說？”

右苗很是無奈，“還不是其他同學總是開玩笑，說我們倆早戀，我為了避嫌，才這麽做的。”

“真正的避嫌，應該是分開回家。”

“可是我跟長水的放學時間不一樣，每天都要為了升學補課到很晚，現在的變態那麽多，萬一出什麽事請怎麽辦？我一個女孩子，也是會害怕的呀。”

她說得那麽真，完美得沒有一點瑕疵，仿佛提前演練了無數遍。

“對了，”右苗像是想起什麽，“叔叔身上還有糖果嗎？”

她這話過於突然，在場的人都不知道她意欲何為。

夏雲揚說：“有。”

右苗笑得很燦爛，“那就好，因為我很快就能吃糖啦。”

夏雲揚一頓，眉頭微蹙，出口也帶著些警告的意味，“右苗。”

右苗還是滿臉笑容，“怎麽啦，叔叔？”

夏雲揚說：“這個世界上，難道就沒有值得你留念的東西了嗎？”

右苗臉上的表情驟變，斂了笑容，平靜無波地盯著他，“叔叔，難道您有嗎？”

顧驍遠看見夏雲揚的下頜線微微繃緊，半晌，都沒有給出回答。

“看來我並不是一個人啊。”像是對於夏雲揚的反應很是滿意，右苗笑嘻嘻地說，“沒什麽事的話，我就先走啦，叔叔查案子要加油喔！”

顧驍遠想攔，夏雲揚卻按下了他的手。

袁老師忍不住道：“到底發生什麽事情了，能把她高興成這樣？平時也沒見她笑過啊。”

走了沒幾步的右苗聽見了，回過頭來，質問袁老師：“我就不能開心嗎？非要安安靜靜地待在角落裏，才算是我？”

袁老師有些噎住，直到右苗走後，才嘀咕道：“搞什麽鬼……”

兩人離開茶語小學，朝著路邊停放的警車走去。

顧驍遠剛要開口，就聽夏雲揚道：“右苗不會收手了，但她是未成年人，在程序上會很麻煩，我們必須盡快找到證據，才能把她關進審訊室裏。”

顧驍遠也知道涉及未成年人的案子很棘手，但他更在乎夏雲揚的表現，“為什麽沒有否認她？”

夏雲揚沒反應過來，“否認她什麽？”

顧驍遠說：“你沒有在乎的人了？”

夏雲揚微頓，笑道：“小顧啊，你跟一個小姑娘較真什麽？”

“我沒有跟她較真。”

“那你在跟誰較真？”

顧驍遠抿了唇，看著夏雲揚，沒有說話。

夏雲揚妥協了，無論對象是誰，他似乎向來都是最先低頭的那個人，“在那種情況下，無論我回答的是有，還是沒有，都沒有意義。唯一的變化，不過是她自認為孤獨一人，還是有人作陪的區別而已。”

顧驍遠固執地說：“你跟她不一樣。”

“是不一樣。”夏雲揚認可道，“她是兇殺案的嫌疑人，我是兇殺案的承辦人。”

顧驍遠並不認為是這麽淺顯的地方，還想再說，就被一旁小攤販的叫喊聲給阻斷了：“買玩具刀咯！最新款的玩具刀！有韌性又不傷人，特別適合家裏的小孩！”

夏雲揚側目，看向小攤販。

小攤販察覺商機，忙道：“小哥買一個吧，家裏的小孩肯定會很喜歡。”

夏雲揚問顧驍遠：“你喜歡嗎？”

顧驍遠還在想著剛才的問題，臉色不是很好，“問我幹什麽。”

“我家的小孩，不是只有你了嗎？”夏雲揚打趣道，“暫住我家也算是我家啊。”

顧驍遠一楞。

夏雲揚總是有這種特殊能力，很輕易就能夠勾起他的喜怒哀樂，一句“我家的小孩”，讓他所有的郁悶都煙消雲散了，別扭地偏過頭，“……我又不是小孩。”

“那就給我家的大人買一把吧。”夏雲揚莞爾道，“老板，哪一種比較好？”

小攤販立馬道：“這把可以！它是最新款的關公偃月刀，還鑲了金邊，造型特別炫酷，也特別適合……”

顧驍遠一記眼刀甩過去，小攤販就沒敢把剩下的話說出口了。

“那就這把。”夏雲揚故意逗他，“確實特別適合我家的大人。”

顧驍遠瞬間紅了耳根。

小攤販趕緊把玩具刀給了夏雲揚，又亮出了二維碼，方便他付款。

夏雲揚把匕首遞給顧驍遠，“賞個臉嗎？來跟我聊聊大人的話題吧。”

顧驍遠更楞了，一時間甚至以為夏雲揚會語出驚人，要在大庭廣眾之下討論少兒不宜內容。

然後就聽到夏雲揚說：“你還記得我們去找右苗重做筆錄時，王小翠說他孫子也玩過玩具刀的事情嗎？”

顧驍遠：“……”

夏雲揚見他一臉想要面壁的表情，不解道：“怎麽了？”

顧驍遠悶不吭聲地奪過玩具刀，僵硬著身子給他拉開副駕駛的門，才又繞過車頭進入駕駛座，有理有條地糾正他：“別在外面討論案情。”

夏雲揚手裏空空的，失笑道：“好吧，是我的錯。”

他上了車，顧驍遠就回答了他之前的問題：“我記得。”

當時他們偶遇王婆婆，正是因為王婆婆的孫子調皮，把真刀當作玩具刀劃傷了自己，為了給孫子處理傷口，王婆婆才不得不出來買零食誘哄。

夏雲揚說：“你不覺得，這些玩具刀的尺寸很熟悉嗎？”

“熟悉？”顧驍遠看向手裏的縮小版關公偃月刀，脆弱的材質，巴掌大的尺寸……

他定了定，猛然反應過來，“匕首？！”

夏雲揚點頭，“沒錯。”

顧驍遠想起右苗曾去王小翠家裏洗澡，“兇器被她扔在了王小翠家裏？”

“大概率是這樣。”夏雲揚系上安全帶，“畢竟在有小孩的家庭裏，會很註意玩具刀和真刀的擺放位置，減少孩子誤拿的可能性很低。”

顧驍遠立即發動引擎，“我們去現場看看。”

夏雲揚晃了晃手機，“你忘了嗎，我說過的，能夠代勞的地方就不要客氣。”

他給顧驍遠看的界面，是他和陳逍遙的聊天記錄。因為王婆婆外出買菜，陳逍遙等了很久才等到王婆婆回來，已經收集了右苗餵貓的土壤，在打算撤退的時候，夏雲揚又告訴了他玩具刀的事情，這會他已經折回去找王婆婆了。

顧驍遠註意到，夏雲揚發送消息的時間就在剛才。

僅僅掃碼的那一會兒工夫裏，夏雲揚就完成了一件事情，效率不僅高，還快。

顧驍遠沒能控制住，負面情緒湧上心頭，忽然不知道自己這輩子，到底還有沒有追上夏雲揚的那一天。

夏雲揚沒聽到他的回應，正要問他怎麽了，手機就響了起來，是高曉清打來的。

高曉清像是遇上了什麽大喜事一樣，激動之情都從電話裏溢出來了，“夏隊！快！快回來！馮局有事找您！急事兒！”

夏雲揚看向顧驍遠，顧驍遠會意，駛出臨時停車點，直朝鬼州市公安局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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