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隊！”

他們這邊氣氛剛緩和, 就聽有人在喚夏雲揚。

夏雲揚回頭，“高中隊？”

高曉清剛從樓下的緝毒中隊上來，“我給您打了電話, 還發了消息，您都沒回覆，我就過來了。”

夏雲揚看了眼手機, 確實有好幾個未接電話和消息提醒, “不好意思, 我剛結束訊問，關掉的靜音還沒來得及開。”

高曉清也很理解，“沒事，我都猜到您在忙了，就過來跟您說一聲, 您讓我調查的結果出來了。”

夏雲揚問：“怎麽樣？”

顧驍遠也豎起了耳朵。

高曉清答：“我把劉峰的聊天記錄都查了一遍, 除了您以外, 他沒有偷拍過任何人。”

夏雲揚聞言, 不知意味地輕笑一聲, “也就是說, 我對他有著與眾不同的特殊意義？”

高曉清沒聽懂這句話的意思，不過他更在乎業務問題, “您是怎麽知道他只偷拍了您的？”

“事前並不知道，所以才會讓你去調查。”夏雲揚舔了下因為訊問太久而有些幹澀的唇，“他的上家找到了嗎？”

“還是沒有。”高曉清一提這個就滿臉愁悶, “我們都快要把他的手機拆開來用放大鏡檢查了, 也沒有發現什麽異樣, 就是個整天吃喝玩樂的年輕人，所以我懷疑他跟他的上家是在現實生活裏交接的, 並沒有通過網絡接觸——您覺得呢？”

夏雲揚知道他又想來套現成的答案，也不戳穿，反問他：“你是想抓16.2克的劉峰，還是想抓提供16.2克的上家？”

“當然是上家了！”高曉清毫不猶豫地道，“咱們緝毒中隊為了抓毒販，頭可斷血可流，卻架不住毒販太狡猾，一直是咱們局的痛點，這次要是能搞個大的，不僅可以在隔壁派出所面前揚眉吐氣，馮局也能輕點兒罵我了。”

夏雲揚笑道：“最後一句才是重點吧？”

高曉清“嘿嘿”地笑，露出了兩瓣大門牙。

“想釣大魚，現實和網絡就都不能放過。”夏雲揚說，“既然明面上查不出異樣，就讓技偵恢覆他刪過的短信信息、通話記錄等，換一個角度再查。但比這更重要的是，你必須抓緊時間想辦法擊垮他的心理防線，因為他的上家隨時都有可能會來聯系他，只要發現他不接電話，或者是消失了，必然會起疑心，到時候這條線就沒戲了。”

高曉清忙道：“我這就讓他們都加把勁！”

他說完，卻沒有走。

夏雲揚深谙他心裏的小九九，“現有的材料也拷貝一份給我吧，我有時間就幫你看看。”

“真的？那多不好意思啊。”高曉清扭捏道，“馮局都已經三令五申了，讓我必須獨立辦案，最後再把方案交給您來定奪，不能中途偷懶，更不能……”

夏雲揚從善如流：“那還是算……”

“是去您的辦公室嗎？”高曉清比他反悔的速度還快，變魔法似的拿出一個裝有手機的證物袋，“馮局不在，我把東西都帶上來了，很快就能看完，絕對不會耽誤您的時間！”

顧驍遠：“……”

夏雲揚無奈笑道：“走吧。”

夏雲揚坐在辦公椅裏，翻看著劉峰手機裏的內容，身後是茂盛的綠植，夕陽餘光穿過百葉窗的縫隙灑在他的身上，鍍了一層淡淡的暖光。

顧驍遠倒了杯水，高曉清還沒伸出手來，顧驍遠已經繞過他，把水放在了夏雲揚的桌上，“喝點再看。”

夏雲揚楞了下，而後莞爾道：“謝謝小顧。”

擡起杯子喝了一口，潤了潤幹燥的嘴唇。

“……”高曉清順勢抹了把頭發，掩飾尷尬，自己去給自己倒水。

顧驍遠也給自己倒了一杯，然後離高曉清遠遠的，坐在了夏雲揚旁邊的椅子上。

高曉清閑不住，上下打量高冷的顧驍遠，“謔，顧小哥這身形、這身高，不去當武警真是可惜了。”

顧驍遠嘴裏含著夏雲揚給的白桃水果味硬糖，沒有搭話。

高曉清不能打擾夏雲揚，就逮著他嘮嗑：“你是哪兒的人？”

顧驍遠說：“本地。”

“不是北方的？”高曉清特別意外，“真看不出來啊，咱鬼州這地兒還能長出一米九的壯漢。你是哪個區的？”

“白雲。”

“白雲我熟啊，哪條路上的？”

“花錦。”

“花錦？那附近可都是高端別墅區啊。吃穿不愁的，怎麽會想到來幹這麽危險的刑偵？”

“你查戶口呢？”夏雲揚忍俊不禁。

“這不是沒事兒做嘛……”高曉清不好意思地道，“打擾到您了？那我不說話了。”

“也不是。”夏雲揚一邊刷著劉峰的手機，一邊問道：“葉筱蝶和劉峰的關系，你都調查清楚了嗎？”

“那肯定都調查清楚了。”高曉清一說工作就來勁了，“她跟劉峰是在禦馬KTV認識的，劉峰圖她長得好，她圖劉峰體力強，兩個人一拍即合，就這麽混在了一起。不過她並不知道劉峰在毓秀路還有住處，也不知道劉峰跟毛文化天天在一家麻將館裏碰面，就連吸毒都是在跟劉峰認識以後染上的。”

夏雲揚又喝了一口水，“劉峰是怎麽說的？”

“嗐，他就沒拿葉筱蝶當回事兒。”高曉清說，“他跟葉筱蝶確定關系就是為了白嫖，後來覺得葉筱蝶賺錢挺容易的，於是天天跟葉筱蝶哭窮，反過來從葉筱蝶那兒拿錢。這都不夠，那孫子還想讓葉筱蝶把毛文化的房子給賣了，哄騙她說是為了給倆人重新買一套愛的婚房。奇葩的是葉筱蝶還真信了，但是她沒有權利處置毛文化的婚前財產，劉峰看她沒有別的利用價值，就引誘她吸毒，把她發展成了自己的買家。”

夏雲揚的指腹摩挲著杯沿，“葉筱蝶有參與販毒嗎？”

“還在審呢。”高曉清說，“您也知道，販毒判得重，就連分銷也有責任。當晚聚眾吸毒的連買帶賣五個人，除了他倆，剩下三個都是劉峰才發展沒多久的買家，我都視情節輕重，該拘留的拘留、該罰款的罰款了，就他倆關系特殊，現在還在審著。雖然從現有的證據來看，劉峰的買家很少，獲得的利潤不多，還沒有打算要跟別人分一杯羹，葉筱蝶沒有協助分銷的可能性很高，但畢竟是枕邊人，不排除她接觸過劉峰上家的可能性，我尋思著還是要再磨一磨。”

夏雲揚說：“我還是那句話，你的目的是劉峰的上家，重心就得放在劉峰身上。比起旁敲側擊更加緊急的是，如何才能突破劉峰的心理防線。”

“那葉筱蝶就不磨了？”

“可以交給你手底下的人，註意別超過訊問時間。”

夏雲揚的話音剛落，手裏的手機就響起了“叮叮咚咚”的水流聲。

高曉清立馬警覺：“有人給劉峰打電話？”

“不是。”夏雲揚說，“是‘磊哥’發來了消息。”

高曉清連忙湊過來，“他說什麽了？”

顧驍遠仗著身高優勢，垂眸就看見了聊天界面最底下的一句話。

磊哥：我幫你買了張彩票，坐等開獎吧。

“彩票？”高曉清剛升起來的一點希望又破滅了，“看吧，我都說了，這倆就是酒肉朋友，沒有什麽實質性的——臥槽？夏隊您怎麽還回覆了？！”

夏雲揚回覆了一句：周日晚上禦馬KTV？

夏雲揚盯著手機，不答反問：“我之前是怎麽建議你的？”

“啊？”高曉清呆了呆，“就……重心得放在劉峰身上，比起旁敲側擊……”

“‘他的上家隨時都有可能會來聯系他，只要發現他不接電話，或者是消失了，必然會起疑心，到時候這條線就沒戲了。’”顧驍遠一字不落，全部背了下來。

夏雲揚笑道：“還是我們小顧聰明。”

顧驍遠有些不好意思。

高曉清佩服道：“這不是聰明，而是人體錄音機吧？”

夏雲揚提醒他：“文明你我他。”

高曉清捂住嘴，“說機不說……”

“叮叮咚咚”的水流提示聲又響起來了。

磊哥：開獎了再說。

夏雲揚回覆：沒問題哥！

高曉清見夏雲揚退出了聊天界面，忍不住問：“夏隊，您對我的建議，跟您回覆‘磊哥’之間，有什麽必然聯系嗎？”

夏雲揚放下手機，“根據‘磊哥’和劉峰的聊天記錄顯示，他們認識至今差不多有三個月，第一句話是‘磊哥’先說的，目的是約劉峰去禦馬KTV，之後的聊天記錄也都是相同的內容，兩個人互相約來約去，除此之外再也沒有別的內容了。”

高曉清已經查過幾遍了，“我知道，所以才說他倆是酒肉朋友啊。”

夏雲揚卻問他：“你有酒肉朋友嗎？”

高曉清毫不猶豫，“誰沒一兩個呢？”

夏雲揚不予置評，“翻翻你跟酒肉朋友之間的聊天記錄，看看你們的溝通方式，再看看他們的溝通方式。”

高曉清還真掏出手機，找了個酒肉朋友的聊天記錄，一點都不避諱地展現在夏雲揚面前，“您看，是不是一模一樣？”

聊天記錄很直白，高曉清發了一句：擼串？

對面回了一句：走起！

比劉峰和磊哥的聊天記錄還要簡單粗暴。

夏雲揚沒有滑動他的手機，“你再仔細看看，單就這個界面，你們約餐之前還聊了什麽？”

高曉清拿回來一看，“嗐，也沒什麽，就是那天約好了要帶孩子去郊游，結果臨時加班，就沒去成。我還提前了倆小時跟他說，照舊被他罵得跟孫子似的，說我次次爽約。這話說得，那是我能控制的嗎？這案子要來，我就是擋也擋不住啊，您說是不是？”

夏雲揚卻道：“發現區別了嗎？”

高曉清疑惑道：“發現啥區別？”

他說完，見夏雲揚一言不發地看著他，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咋了，我臉上沾灰了？”

夏雲揚嘆息，放棄引導他，轉而道：“小顧，你看出來了嗎？”

顧驍遠莫名有種受到重視的驕傲感，“劉峰和‘磊哥’之間只有邀約來往，沒有日常分享。”

高曉清聞言，抓起劉峰的手機和自己的手機來回對比，眼睛瞪得像銅鈴，像是受到了某種極大的沖擊，“臥槽？！還真是！”

“不僅如此，他們還有相對固定的邀約地點和時間。”夏雲揚說，“他們認識三個月，前兩個月的邀約地點基本都在禦馬KTV，以劉峰上班的麻將館附近為主。除了第一次是‘磊哥’邀約的，之後都是劉峰，碰面日期全定在周日晚上；就在最近一個月，‘磊哥’把地點改成了白馬酒吧，我沒聽說過，盲猜應該是在白雲區。這之後，‘磊哥’邀約的次數就變多了，甚至比劉峰還多一次，達成了‘酒肉朋友’的誤區，碰面日期還是定的周日晚上。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劉峰應該是在最近一個月才開始販毒的。”

夏雲揚每說一條，高曉清就驗證一條，仔細看下來，跟他說的完全一致，“神了啊，夏隊，劉峰就是從最近一個月才開始販毒的！”

顧驍遠關閉地圖搜索軟件，確認道：“白馬酒吧就在白雲區。”

高曉清激動道：“這麽說，‘磊哥’就是劉峰的上家？”

“十有八九。”夏雲揚說，“不然劉峰不會對‘磊哥’的消息秒回，設置的還是特別提示音，以致於我不得不冒險偽裝劉峰回覆他。”

“還是您的反應快。”高曉清讚完，又陷入了沈思，“不過，如果‘磊哥’真的是劉峰的上家，這一次他沒有提起酒吧和KTV，而是說了‘彩票’，這個彩票又是什麽意思？”

“這就要看你什麽時候攻破劉峰的防線，或者什麽時候拘捕‘磊哥’，再讓他們告訴你答案了。”夏雲揚說完，問道：“除了葉筱蝶之外，劉峰的其餘三個買家是怎麽聯系到他的？”

“都是麻將館裏的麻友，人來了，一個眼神就懂了。”高曉清說，“劉峰的毒癮不算特別大，從面上不太能看出來，但他進過戒毒所，知道不同程度的吸毒人員大概都是些什麽狀態，所以在麻將館裏，一眼就看出來這幾個人是同行了，剛好他手上還有點存貨，就以高價賣給了他們，是這麽發展出來的買家。之後嘗到了甜頭，才開始以販養吸。也正是因為他發展買家的方式全是線下，我才排除了線上的可能性。”

夏雲揚：“所以我才會一直提醒，切忌先入為主。”

高曉清理虧，撓了撓虬結的胡子，“我這就長記性，以後肯定都不犯了……您先繼續說，正事要緊、正事要緊。”

夏雲揚拿他沒辦法，“依我推測，劉峰前兩個月沒有販毒，屬於買家，‘磊哥’跟他約在麻將館附近，是為了方便他吸完毒品繼續回去工作；後一個月劉峰開始販毒，屬於下線，需要的毒品量增加，‘磊哥’跟他約在白雲區，有三個可能。”

高曉清洗耳恭聽，“哪三個可能？”

夏雲揚道：“一是方便劉峰把毒品帶回家，二是方便自己把毒品帶過來，三是兩者兼顧。”

高曉清醒悟了，“‘磊哥’也是白雲區的人？”

“有一半的幾率。”夏雲揚說，“他們碰頭的地點變過，雖然不是每周都碰頭，但碰頭的日子卻很固定，全在周日，缺少了大部分吸毒人員的不確定性。事出反常必有妖，這個‘磊哥’很可能還有一份用於掩人耳目的正常工作，不一定是996，但一定是上六休一，而且經常加班，夜裏才會沒有時間維護買家。這對我們來說是個好消息，雖然他改變了暗語，用了‘彩票’，還把下一次的聯系權攥在了手裏，但他的工作性質限制了他的活動自由，照舊邀約周日的可能性很大，這幾天你就專心攻破劉峰的心理防線吧。”

他們本來想把禦馬KTV送給掃黃組當業績，現在看來還得再留一留，以防磊哥臨時變換地點。

高曉清的目光裏滿是敬佩，“夏隊，介意再收一個徒弟嗎？比您大十幾歲的那種。”

顧驍遠比夏雲揚的反應還快：“介意。”

夏雲揚失笑，“你不用這麽看我，分析只能起到輔助作用，說到底，還是需要你去按照他們的邀約時間，從當天的監控裏找到‘磊哥’。只有用他的真實信息堵死劉峰出獄後的退路，才能讓劉峰願意將功抵過，幫你‘釣大魚’。”

高曉清瞬間鬥志昂揚：“我這就去調監控，今晚熬夜都得給他查出來！”

話音剛落，就聽一道道脆生生的“夏隊！”“夏隊！”，俞寶兒幾人從外面沖了進來，一個擠一個的，黃文添扶著檔案櫃站穩，陳逍遙直接摔進了沙發裏，只有俞寶兒依靠嬌小身材優勢得以從夾縫中幸存。

“慢一點。”夏雲揚把陳逍遙扶起來，“發什麽事了，這麽著急？”

俞寶兒特別激動，“您讓我調查的信息有結果了！”

夏雲揚問：“怎麽樣？”

陳逍遙搶著回答：“網絡殺手雖然是外地人，但他的IP地址就在咱們雲煙區！”

夏雲揚覺得這點消息，他們的反應不至於會這麽誇張，“然後呢？”

“殺手正巧登錄了他的貼子賬號，寶兒直接進行了精準定位。”黃文添喘息著，伸手一指窗外，“一分鐘後，他就會經過市局門口，現在沖出去剛好能把人按下。”

“市局門口？”高曉清樂了，“千裏送業績，禮輕人意重啊。”

幾人這才註意到他，連連打招呼：“高中隊好。”

高曉清笑著道：“好，都好。”

夏雲揚也沒想到會這麽湊巧，“那就小黃和小陳去吧。”

顧驍遠站了出來，“我也去。”

俞寶兒舉爪爪，“我也要去！”

夏雲揚自然不會打擊他們的積極性，“你們倆要去，可以，但不能動手，只能旁觀學習抓捕嫌犯的正確方式，能夠做到嗎？”

兩人同時點頭答應，“能！”

夏雲揚這才對黃文添和陳逍遙道：“下手的時候拿捏好分寸，別傷了人，給他反咬一口的機會，但更要註意自身安全，明白了嗎？”

兩人應道：“明白！”

四人走後，高曉清忍不住嘖嘖讚道：“不愧是夏隊領導的刑偵大隊，果然是活力四射啊。”

夏雲揚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慢悠悠地道：“你坐下來，再調侃兩句，今晚就不是熬夜，而是通宵看監控了。”

高曉清忙不疊也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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