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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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土豆雞肉咖喱飯,夏雲揚把冰粉打包帶到車上吃,顧驍遠開著警車,兩人來到金陽新區時,已經是下午六點多鐘,玉林小區所屬居委會裏的值班人員早早就下班回家了。

夏雲揚把吃完的冰粉盒子扔進垃圾桶裏,在附近的公示欄裏找到辦公室主任的聯系電話,撥打過去,“您好,我是鬼州市公安局刑偵大隊的,有個案子想向你們了解一下基本情況。”

“當事人叫毛文化,兩年前居住在你們管轄區域內的玉林小區第三單元701號,後來遷居到雲煙區。”

“對,麻煩匯報一下你們領導,找一位熟悉他家情況的人。”

“好的,謝謝,我們已經在居委會門口了。”

夏雲揚掛完電話,沒幾分鐘,一個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就從居委會旁邊的民房樓梯走了下來。

“兩位就是市局的領導吧?”他笑笑地伸出一只手,“我是居委會的書記,姓劉。請問您貴姓?”

“領導不敢當,只是個小小隊長,免貴姓夏。這位是我們局的新人,小顧。”夏雲揚握住他的手,“打擾您周末休假了。”

劉書記擺擺手,“嗐,工作上的事,那能叫什麽打擾?兩位跟我來吧。”

他“嘩啦啦”地摸出一大堆鑰匙,找出其中一把,打開了居委會外面的鐵門,帶著他們上到三樓的書記辦公室裏,又找出其中一把鑰匙打開房門,按亮了屋裏的白熾燈開關。

劉書記道:“兩位先坐,我去給你們泡杯茶。”

夏雲揚沒來得及婉拒,劉書記已經撕開了茶葉包,他只得道:“有勞劉書記了。”

屋裏就兩個沙發,一個長的,一個短的,夏雲揚和顧驍遠是一起來的,自然而然地選擇了長的沙發。

夏雲揚先坐下,顧驍遠隨後,然而夏雲揚沒有想到顧驍遠坐下後,沙發會凹進去這麽多,猝不及防地身體側傾,手掌“啪”地按在了顧驍遠緊實的大腿上。

“……不好意思。”夏雲揚收回手,盡量往沙發邊靠,重新坐正。

顧驍遠撫平被夏雲揚碰過的褲子褶皺,沒有說話。

劉書記泡好茶,端到他們面前,才在短沙發上落座。

“毛文化啊……”劉書記點燃香煙抽了一口,像是在斟酌言辭,然後搖了搖頭,“這人不行。”

夏雲揚看了眼顧驍遠,顧驍遠正在一邊認真聽一邊認真記,於是他放心地問道:“怎麽個不行?”

“好吃懶做的,光想著那天上掉銀子的美事,不想著靠自己的勞動去換取酬勞。”劉書記嫌惡道,“你說說,一個大男人,好手好腳的,不去找個工作養家糊口,就想著賴國家,那能行嗎?所以他來申請低保一次,我們就駁回一次。臉皮還厚,駁回多少次就申請多少次,跟牛皮糖似的,甩都甩不掉。我們負責低保的工作人員在路上見到他,都是要繞道走的。”

夏雲揚又問:“那他的收入是從哪裏來的?”

“靠沈成鳳養啊。”劉書記見夏雲揚面露疑惑,解釋道:“哦,沈成鳳就是他老婆。那姑娘跟個冤大頭似的,遇上這種渣男也不知道離遠點,我看著都著急。”

夏雲揚說:“那他們最後是怎麽離婚的?”

在夏雲揚接手處理過的案子裏,這種類型的女孩子是很難醒悟的,主要難在外人都不知道她們的底線到底在哪裏,只有渣男自己碰到了,才能徹底喚醒她們的理智,主動遠離渣男。

劉書記一個重磅炸彈落下來:“因為毛文化家暴啊。”

家暴這件事,無論落在哪一個家庭裏,都是一件非常不幸的事情。

顧驍遠筆尖微頓。

夏雲揚說:“您所說的家暴,是指他對現任妻子,還是對前任妻子?”

“什麽現任前任?”劉書記滿臉不忍直視,“還有女人願意跟他啊?”

夏雲揚也不好說什麽,“他現在的婚姻狀態是再婚。”

“那可真是太糟心了。”劉書記說,“夏隊長,你是不知道,毛文化的家暴傾向可嚴重了。早幾年在我們轄區住的時候,沈成鳳三天兩頭都在挨打,那一身上下全是淤青,看著都瘆人。而且他那種人啊,我見得多了,是不可能會改過自新的,現任要麽不知道他是個什麽德行,要麽就跟沈成鳳一樣是個傻姑娘。”

夏雲揚問:“婦聯去勸說過嗎?”

“當然去勸說過啊!”劉書記情緒激動地說,“那邊三天兩頭的挨打,這邊三天兩頭的教育,沒用啊。沈成鳳是個軟性子,婦聯的工作人員提議她去起訴,她說夫妻一場狠不下這個心。結果倒好,她是狠不下這個心,毛文化那家夥聽說起訴的事,直接不分青紅皂白地把她好一頓毒打,人都進醫院了,還是不肯報警。你說說,這我們能拿著怎麽辦?就是個活祖宗啊。”

夏雲揚更想不明白了,“連家暴都能忍下來,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是什麽?”

“唉,為母則剛唄。”劉書記一提起這個,心裏就有些不是滋味,“沈成鳳可以容忍毛文化對她動手,但是不能容忍毛文化對孩子動手。”

夏雲揚道:“毛長水?”

“毛長水是他們倆在熱戀期生下來的,沈成鳳不準毛文化打孩子沒錯,但我說的孩子,是他們倆在婚後那一年裏,沈成鳳先後懷上的四個孩子。”劉書記惋惜道,“都是些可憐的小生命,還沒見過天日,就被毛文化給打到流產了,真是造孽喲……”

這對一個即將成為母親的女人來說,無異於滅頂之災。

“哢”的一脆響,顧驍遠手裏的筆斷成了兩截,夏雲揚看了他一眼,默默地從兜裏摸出一支嶄新的筆,放在他的筆錄本上面。

“本來我是不該多作評價的,但他這個做法,真的連個畜生都不如!要不然兩年過去了,我怎麽能對他的印象這麽深刻?”劉書記恨聲道,“當初都不知道勸他多少回了,給他安排工作嫌累,還把家暴當成榮耀到處顯擺,那是人能幹出來的事兒嗎?所以我就猜到了,他再這樣下去,遲早會闖禍。果不其然,今天你們就找過來了。夏隊長,咱們都是公職人員,你就坦白跟我說了吧,他是殺人了還是放火了?”

“目前案件還在偵查階段,不方便透露相關情況,請您理解。”夏雲揚說,“您對沈成鳳的基本情況了解嗎?”

“肯定了解啊,她現在的老公還是我給她介紹的,兩人就住在玉林小區第三單元701號,今年剛生了個大胖閨女,長得特別乖,家庭也美滿,這才叫過日子啊。”劉書記感慨道,“我知道偵查不公開的原則,就是好奇。不說也沒事兒,還有什麽需要我提供的線索,我一定全力配合,可千萬不能放過他啊!”

夏雲揚說:“感謝您的支持。”

兩人離開居委會,外面的天色已經徹底暗下來了,成群的飛蛾在路燈下翩翩起舞,帶來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美感。

“你還好嗎?”夏雲揚坐進副駕駛裏,看著顧驍遠的手,“我沒想到你會把筆捏斷了。”

顧驍遠沒有受傷,只是臉色不太好,“這樣的人,活著還不如死了。”

“所以他現在死了,變成案子,落在了我們的手上。”夏雲揚想拍拍他的肩膀,剛擡起來,又放下了,“小顧啊,工作的時候千萬不能帶上個人感情,這會非常影響你的判斷力。”

顧驍遠悶聲說:“我知道。”

夏雲揚耐心問他:“為什麽這麽抵觸家暴?”

顧驍遠說:“一個健全的男人,就不應該對老弱病殘孕幼這六類人動手。”

這是他父親帶他訓練時,教給他的第一課和最後一課,也是讓他尤其謹記的內容,所以他奉行強者為王的生存守則,卻從不屑於弱肉強食的叢林法則。

夏雲揚點點頭,“你說得對。”

顧驍遠似有所感,“你不抵觸?”

夏雲揚說:“我沒有理由要去抵觸它,因為它給我帶來的是新的偵查方向。”

顧驍遠再一次感受到了夏雲揚與眾不同的觀察角度。

夏雲揚好像知道他在想什麽,“沒錯,警察也是人,具有個人感情是很正常的事情,但你得明白,你身為警察的站位跟一般人不同,感受到的也就不能跟一般人相同,它必須基於個人感情,卻又高於個人感情。”

顧驍遠沈默著。

“在了解被害人過去的同時,我們也是在了解兇手的犯罪動機。有因就有果,因果循環,才有我們的介入,想方設法地把它們關聯在一起。至於結局怎麽樣,法院自有他們的量刑標準,我們該做的,就是把兇手交給法院。”夏雲揚慢慢開導他,“現在有關毛文化的調查結束了,你覺得,我們下一步應該怎麽做呢?”

顧驍遠看著夏雲揚,那雙眼尾微微上翹的桃花眼裏的情緒很平靜,星星點點的光芒仿佛有種莫名的安撫能力。

他的喉結滾動,過了一會,才說:“……我認為,下一步除了調查沈成鳳,也要調查葉筱蝶和她的前夫。”

夏雲揚對於他的調節能力很是欣慰,礙於陳逍遙和俞寶兒都有各自的事情要做,就給事發當晚負責去找毛文化生殖器官的黃文添發了消息,讓他去調查葉筱蝶的前夫,“葉筱蝶有小陳蹲守,她前夫的資料很快也會由小黃反饋過來,沈成鳳則由我們親自調查,還有其他需要查的嗎?”

他說要把大方向的指揮權交給顧驍遠,就真的沒有半點馬虎。

顧驍遠說:“沒有了。”

夏雲揚系好安全帶,“那就開車吧,去玉林小區。”

於是警車發動,沿著導航給的路線平穩行駛。

夏雲揚從兜裏摸出幾顆糖果,問他:“吃嗎?心情會好一點。”

顧驍遠無聲拒絕。

夏雲揚就自己剝了一顆放進嘴裏,葡萄的味道在車裏彌漫開來,“你選擇調查他們的理由是什麽?”

“秦法醫分析過,毛文化脖子上的致命傷和身上的四十八刀在力道上有著明顯的差距,女性作案的可能性很高。”顧驍遠在案子上從不吝嗇發聲,“沈成鳳因為毛文化的家暴流產了四個孩子,她有足夠的作案動機。同時劉書記說得沒錯,家暴並不是一時半會就能改善的,葉筱蝶也有可能受到過相同的對待,所以她同樣具有作案動機。”

夏雲揚不置可否,“你還記不記得,我說過你的觀察力不錯,但是需要註意什麽?”

顧驍遠記得,“細節。”

“對。”夏雲揚說,“那你現在回想一下,我們上午在葉筱蝶家調查,她開門時穿的是什麽?”

顧驍遠皺緊眉頭,似乎想起了很不好的回憶,“睡衣。”

“確切一點,是齊臀吊帶半透明情趣睡裙。”夏雲揚說到這,看到他繃著臉,忍不住笑道:“小顧,你是不是沒有談過戀愛啊?”

顧驍遠不明白話題怎麽扯到這上面來了,“沒談過戀愛跟案情有什麽關系?”

“跟案情沒有關系,但跟你表現得這麽純情有關系。”夏雲揚笑道,“葉筱蝶是結了婚的人,家裏有情趣睡衣是很正常的,而且她出來之前也不知道我們就在現場啊。”

顧驍遠並不接受這種洗白,“知道了也沒想換。”

“好吧。”夏雲揚妥協,“言歸正傳,她穿著睡裙出來的時候,你有看到她身上哪裏淤青嗎?”

顧驍遠說:“我沒看。”

他說完,意識到什麽,表情有些一言難盡,“……你看了?”

“別把我想成什麽奇奇怪怪的變態好嗎?”夏雲揚無奈,“就是無意間瞥到一眼而已。”

顧驍遠也知道夏雲揚的觀察力很強,“然後呢?”

夏雲揚說:“她的身上沒有淤青。”

顧驍遠有些意外,“她沒有遭受過家暴?”

“至少在毛文化遇害一周內都沒有遭受過。”夏雲揚沒有把話說得太滿,想起毛長水和右苗穿的長衣長褲,又說:“兩個小孩就不一定了。”

顧驍遠了然,“所以他們不會因為毛文化的死而感到悲傷,這對他們而言其實是種解脫。”

夏雲揚試探道:“那你還想要調查葉筱蝶嗎?”

顧驍遠沒有猶豫,“查。”

夏雲揚說:“理由?”

顧驍遠說:“我說過,家暴不是一時半會就能改善的。毛文化不動葉筱蝶,一定是有其他的理由。再加上只有毛文化死了,她才具有房屋的買賣權,嫌疑就更重了。”

夏雲揚下意識解釋道:“先不提房屋的買賣權,毛文化不動她的原因很簡單,就是——”

他停了下。

顧驍遠問:“是什麽?”

夏雲揚緘口不言,把硬糖頂在牙齒中間咬著玩,“答案已經攤平放在你的面前了,我希望你可以自己發現並把它們串聯起來,這也是我交給你的新人作業。”

顧驍遠明白了,又是細節。

他應道:“好。”

兩人來到玉林小區,這裏的環境比楓林小區好得多,雖然依舊沒有電梯,但至少樓道裏是有照明燈的,唯一的問題是……第三單元701號的房門怎麽也敲不開。

夏雲揚爬得氣喘籲籲的,“這個……這個時間點,人應該是在家的才對。”

面色如常的顧驍遠湊近門縫聽了聽,“裏面沒人。”

夏雲揚被他的動作逗笑了,“不用聽也能猜到啊。”

沈成鳳的三口之家裏還有個不到半歲的小女孩,就算是加班,也不太可能會把孩子帶去工作單位,大多數情況不是奶奶就是姥姥在家裏帶孩子,又或者是保姆,但是她們聽見敲門聲不會置之不理,所以房間裏一個人都沒有的可能性更高。

“警察小哥哥,你們在找誰啊?”

一個年輕女孩倚在門邊問他們。

夏雲揚稍微順了下氣,“你知道這戶人家去哪裏了嗎?”

“早上遛狗的時候看到他們出去了,之後就沒再見過,應該是出遠門了。”女孩說,“是出什麽事兒了嗎?”

“我們來調查點事情。”夏雲揚沒有多說,“女嬰也一起帶走了?”

女孩想了想,“好像是跟她姥姥走的?那女嬰發育挺快,最近好像在學爬行,不小心把頭上摔了個大口子,她家裏人就看得緊,生怕她再出什麽意外。”

“你還記得大概的時間點嗎?”

“嗯……我每天固定在七點五十起床遛狗,減去洗漱穿衣的時間,遇到他們的時間不會超過八點半。”

“生活規律,挺健康的。”夏雲揚笑道,“謝謝你提供的信息。”

“那能留個聯系方式嗎?”女孩拿著手機,期待地說,“交個朋友也好啊,警察小哥哥。”

她這話是朝著夏雲揚說的,目光卻在偷瞄顧驍遠。奈何顧驍遠是個榆木腦袋,對於案情以外的事情並沒有興趣,還在琢磨著毛文化為什麽沒有家暴葉筱蝶的理由。

“不行哦。”夏雲揚婉拒道,“工作時間不談私事,警察小哥哥也是要服從規定的。”

女孩遺憾地說:“那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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