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卷九 度情(六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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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紹仁這幾日的確病得重了,照顧他的也的確是那個來歷未名的墨沚姑娘。

素貞回府換下了身上的官服,走進聽風閣的時候,墨沚正舉止溫柔的餵紹仁喝藥,眼神流轉間的確將少女的心事顯露無疑。素貞輕輕的嘆息了一聲,靜靜的等待她把一碗湯藥餵完,又剝了塊蜜餞餵到紹仁口中,才出聲將她屏退。

素貞回頭望著墨沚離開的方向,淡淡的對紹仁道,“別告訴我你對她的心意一無所覺。”

紹仁慵懶的笑笑,難掩的咳嗽了幾聲,“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這次為什麽病情突然加重……咳咳……好端端的走在京城大街上都會被莫名其妙的蒙面人襲擊,這些人先是用車輪戰術消耗我的體力,再伺機用不輕不重的掌力打向我的胸口,不是有些太了解我了嗎?而病重的第二天墨沚就闖進聽風閣說要照顧我,誰知道她到底對我安得什麽心。”

素貞微微蹙眉,坐在了床邊剛剛墨沚坐過的凳子上,“那你還留她在身邊,別玩火了,我明天調和光進府裏照顧你。”

“姐你放心,我有分寸,咳咳,她也是個可憐人,只有跟在我身邊對她來說才最安全。和光是要調回來的,但暗中看著她就好。”紹仁說著又咳了幾聲,伸手握住素貞的手,“至少和光照顧我不會有她那麽細心,我待她就像待金聲玉振一樣,只有主仆之情,你放心吧。”

“你的手怎麽這樣涼!”素貞心疼的把紹仁的手反握在自己手中,想用自己的溫度把它捂熱,“只是不知不覺都過去幾個月了,你真的不想接林汐回來?”

“咳咳……”紹仁咳著從素貞手中把手抽回,淡淡道,“接仙臺的地基已經起來了,你我和欲仙幫之間,早晚有一場惡戰,如果那之後我還活著,便一定帶著她離開,過只有我們兩個人的生活……咳咳……只是不知,她究竟肯不肯原諒這個滿身罪責的我……咳咳……”

“慕青衫和夏婆婆的死錯不在你,林汐是個通情達理的好姑娘,他會原諒你的。”素貞起身將紹仁的兩只手放到被子裏,為他仔細的掖好了被角,輕輕的隔著被子一下一下的拍著他,“睡一會兒吧,不要想那麽多了,邪不壓正,我們一定能夠活著戰勝欲仙幫的。”

“嗯,姐。”紹仁聽話的點了點頭,又咳了幾聲,閉上眼睛緩緩睡去。

哄睡了紹仁出來,竟是個難得的月圓之夜。

素貞摸了摸此刻尚且空空如也的肚子,苦笑著搖了搖頭,也不知此刻的天香用沒用膳,是不是還在為今晚的事情傷心,推開她這種事對她來講實在太過殘忍,自己終究是個女子,無論如何也做不到像紹仁那樣對愛他的人那般決絕。

在公主府的院墻外徘徊了幾個來回,素貞最終還是決定帶著落寞離開,她今天竟然揚言紹仁為什麽不盡快死去,就算自己真的是一個男子,應當也無法忍受妻子這樣的話語吧。在天香眼中大概自己對紹仁太好了,可殊不知自己怎麽對紹仁都覺得還不夠好,他是我的弟弟,是只比我小了不到一刻鐘卻替我承擔了所有仇恨和痛苦十八年之久的親弟弟,我的的確確虧欠了你,可我又何嘗不虧欠著他呢!

春日裏的夜風並不和煦,更不能吹散一絲愁緒,素貞走到熟悉的小院前擡手叩門,疲憊的對前來開門的裁荷笑笑,“去幫我打兩壺好酒,弄一桌飯菜吧,我有些餓了。”

裁荷羞澀的對素貞一笑,側身把她讓進院門,拿了素貞遞給她的銀子,低聲說,“爺好久沒來了,我家姑娘時常盼著你呢。”說完便自顧出門打酒去了。

素貞無奈的笑笑,這小丫頭看來是誤會了。

輕輕的走進嵐音的房間,聞著滿室溫和的馨香,好似真的能讓人卸下所有的疲憊、忘記眼前的不快一般。素貞謙和的同嵐音一笑,自顧坐到了桌邊的椅子上,並不開口說話。

嵐音薄唇微抿,“怎地到現在還沒用晚膳,莫不是和公主大人又吵架了?”

“只不過有些小誤會,哪來的‘又’吵架了?”

“哪裏不是‘又’,這大業朝的百姓有誰人不知,天香公主任性刁蠻,只有天縱英才的駙馬爺才鎮得住她?”嵐音笑著親自提了茶壺,為素貞倒了杯茶,遞給了素貞。

“唉,我還以為你這是我唯一的凈土,現在連你都取笑我,我可怎麽活下去啊!”素貞接過茶杯抿了一口,故作可惜的樣子嘆了一聲,惹得嵐音一陣輕笑。

“今兒想聽什麽曲子?還是只想找個陪你喝悶酒的朋友?”

“不知道,我現在倒是只想填飽肚子,裁荷打酒怎麽還沒回來,早知道告訴她先把菜弄回來就好了。”素貞苦笑著搖了搖頭,又故意捂著肚子做痛苦狀的咧了咧嘴。

“哈哈。”嵐音掩嘴輕笑了幾聲,回到琴案後坐下,輕輕的撥動了琴弦,輕柔歡快的曲調從指尖流淌,卻又並不讓人覺得喧鬧。

素貞擡手做拍,與琴相和,唇畔是儒雅溫和的笑,眼內卻藏著深重的哀憫。

自競買丞相後,駙馬府的下人便少的可憐,只有些灑掃庭除和做飯看門的小廝婆子在,唯二的主子身邊都沒有貼身的丫鬟照料。此下二爺病情突然加重,原本借住府中的墨沚姑娘擔起了照顧他的責任,除了沐浴更衣,幾乎整天陪在二爺身邊,真真是餓了為他添菜,冷了為他加衣,讀書時為他添炭,寫字時為他磨墨,府裏的下人都私下議論,二夫人在時,都不曾這樣對過二爺,如今這個墨姑娘整天纏在二爺身邊,二夫人怕是更不會回來了。

駙馬爺不放心弟弟的身體,最終還是從外面請了一個學醫的藥童跟在二爺身邊當小廝,被二爺指了名字叫和光,人挺機靈,在駙馬府中沒過幾天就在一眾小廝婆子中混了個好人緣,二爺也很器重他。

當然紹仁並不會在乎別人怎麽議論他,尤其更不會在乎下人怎麽議論他,只要一切合乎邏輯,讓所有人接受並且相信,他便顯得都無所謂。在墨沚的照顧下又足足在床上躺夠了三天,終於能下床走動,便看著日漸變暖的天氣,開始在聽風閣的院子裏轉起圈圈,活動筋骨。

自上次“吵架”之後,素貞和天香之間已經僵持了三天之久,素貞每日照常忙於公事,把這件事埋在心底,不願去處理;天香自知那天賭氣的話說得理虧,卻又拉不下面子去駙馬府道歉,當然她更怕去駙馬府見到那個被自己“咒死”的馮紹仁,還死撐著不願召素貞過府,於是只能天天盼著她的有用的來公主府找她,給她一個道歉的機會。

當然最著急的人還是公主府的管事莊嬤嬤,眼看著公主和駙馬這般誰都不願低頭,只能想方設法的求助在這場冷戰中躺著中槍的第三個人,期盼著他能通情達理,從中化解。

於是當天素貞結束了工作回到府中時,看到的便是臉上掛著意味不明微笑的紹仁正坐在她的書房裏喝茶。

“墨姑娘呢?不是這幾天一直都跟著你嗎?”素貞隨手摘下了頭上的烏紗帽,找了根發帶把頭發束起,有些莫名其妙的看向紹仁。

“我叫她休息一會兒,和你有話要說。”紹仁笑得更加沒心沒肺,“我說你這幾日怎麽都宿在家裏,原是和公主吵架了。今天莊嬤嬤帶著杏兒親自來見過我,替公主向我道歉了,哥,這事情就這樣算了吧,你們再這樣僵持下去鬧到皇上那裏,怕是對誰都不好看。”

素貞剛把頭發束好,靠著書案扶額嘆了口氣,“我們哪裏說得上是吵架啊,我只是借此一直在躲避她而已。算了,該面對的總要面對,下地獄的事,命裏就該我來做。”

“姐。”紹仁看著滿面愁容的素貞,斂了臉上的笑,神情之中也帶上了幾分惆悵,“我也不曾想過公主會對你用情這麽深,都已嫉妒起你對我的好。姐,我知你心中對不起她,煎熬著想要推開她又怕傷害她,不如就把眼前的一切都當成一場屬於馮紹民的夢吧。”

“夢?”素貞蹙眉,可能嗎?

“的確是一場夢啊。”紹仁意味深長的嘆息了一聲,“我當初和你一樣,總想著不能給我的妻子汐兒全部的幸福,用冰冷的話語和疏遠的行動一次次的把她推開,越是感知到她對我的心意,我便推得越狠,甚至後來……現在想想,她愛我時在乎的並不是一輩子的幸福,我卻連一刻鐘的幸福都不曾給過她……”

紹仁的聲音越說越低沈,素貞沒有答話,只靜靜的聽他繼續說下去,“既然‘馮紹民’註定有一天要從公主的生命中離開,那便趁你還做‘馮紹民’時盡力多給她些短暫的幸福吧,這便是我能想到的,最不傷害你‘妻子’的方式……咳咳……剩下的,便已經不是你我能夠左右的……咳咳……不要覺得負罪,因為你已經……咳咳……盡力了。”

短暫的幸福嗎?素貞內心蒼涼,原來‘馮紹民’和馮紹仁一樣,都註定要在親人和愛人面前過早的退場,或許有些幸福,註定是永遠都無法完美。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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