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愛情,從一狹小的縫隙迅速流走了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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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風景,見到兩口子一起買米買煤,雖然是滿頭大汗,渾身煤灰,看在她的眼裏,是別一樣的溫馨,別一樣的心酸。真沒想到,自己還真有這樣的一天。

兩人一起出門,白長山提著菜籃子,方子衿的手空了,怎麽擺放都覺得別扭,想想,幹脆抓了白長山的手。那一瞬間,白長山有些緊張,向四周看了看,盡管沒有人註意他們,他還是心虛,片刻之後,將自己的手抽了出來。方子衿不管這麽多,幹脆抓住他的手臂,緊緊地挽著,頭也靠到了他的胸前。他像做賊一樣緊張,小聲地對她說,這深圳,不會把咱當流氓犯抓起來吧?這一輩子,她還沒在男人面前撒過嬌,現在撈著了機會,可不想錯過。她說,把你抓起來判刑,你怕不怕?白長山的身子抖了一下,說,會游街嗎?她說,會呀,你怕了?白長山的手往外抽了抽,因為方子衿抓得太緊,他沒能抽出來。她可不管這麽多,他越這樣,她越興奮,越覺得幸福。

走進菜市場,白長山像孩子一樣興奮。內地剛剛才把國營市場改為自由市場,一夜之間,人們在國營市場的門口擺起了自由小攤,買菜再不需要開後門拉關系,也不用看售貨員的臉色了,以前不可一世的國營菜市場頓時門可羅雀,迅速解體。內地的自由市場全都擺在街邊,深圳不同,市場建在樓房下面,所有的菜分門別類,清清爽爽。白長山一見,說,菜場建這麽好,一定很貴吧?方子衿說,深圳的菜場都這樣的,高工資高消費,這也是深圳特色。這間菜場建在居民區,買菜的很多都是醫院的職工,方子衿幾乎每天都光顧這裏,攤主都知道她是婦科權威,對她十分尊重。

方子衿喜歡吃海鮮,白長山也喜歡吃水產類,他們首先站到了魚攤前。賣魚的是母女倆,見到方子衿,母親堆著笑臉問,方主任,今天買白昌還是黃立?女兒指著水池說,方主任,買多寶魚吧,今天剛到的。方子衿在水池前看了看,說,那來一條小點的。女兒撈起一條多寶魚,放在秤上稱,二十五元。白長山以為對方說錯了,叫道,啥?這麽一條小魚,要二十五塊?快頂我半個月工資了。女兒說,先生,你識不識貨呀。母親堆上笑臉說,這位先生,你大概不知道,這是深海魚中最好的,漁民從幾千裏之外撈上來,還要活著帶回來,不容易呀。白長山說,容易不容易咋啦?一個新工人,月工資二十七元,才夠吃你這麽一條魚。你這不是賣魚,是在吸血嘛。女兒不耐煩了,帶著輕視的語氣說,吃不起你別買呀。母親罵了女兒幾句,轉身對方子衿說,方主任,因為是你,我也沒開高價。白長山接過話頭說,開沒開高價那是你說的,我們咋知道?不行,這太貴了。攤主最後說,這樣吧,二十三。白長山還要還價,方子衿已經付了二十三元。

拿到魚,白長山就感慨,說,人比人真是氣死人,自己革命一輩子,臨了那點退休工資,不夠在深圳這地方吃十天小碗米飯的。方子衿說,你別抱怨了。“文革”十年,中國不是在前進而是在倒退。十年倒退的代價,肯定需要好幾代人的犧牲。白長山說,憑啥要我們犧牲?江山是我們打下來的。方子衿說,和劉少奇彭德懷他們比一比,你那點犧牲算得了什麽?白長山搔了搔自己的頭,說,倒也是。

買完葷菜再買素菜。方子衿帶著白長山走到白菜攤前。攤主是一位老太太,可能有六十上下的年紀,只會說白話和客家話。方子衿見阿婆這麽大年紀了,還天天在這裏賣菜,對她充滿了同情,每次都來找她買,從不問價的。阿婆和她熟了,只要見到她,主動讓點價。今天是白長山做主,方子衿也就隨他去問價。白長山問阿婆,這白菜多少錢一斤?阿婆雖然不懂,也知道是什麽意思,用白話報了價,方子衿替白長山翻譯。白長山說,白菜都要四角?我們那裏才三分錢一斤,不行不行,最多一角。阿婆說,一角我拿都拿不到。深圳的菜都是從外地進來的,我們去拿都要三角。白長山和阿婆討價還價,最後,阿婆作出讓步,說看在方主任的面子上,我三角拿來,三角賣給你好了。

白長山撿了一些白菜,阿婆稱了,又往裏面加了兩棵,說,一斤,三角錢。白長山看了秤,堅持說阿婆的秤太平了,一定要加上一棵小的。阿婆覺得自己在價錢上已經做了最大讓步,有些著惱地說,算啦,沒見過這麽計較的男人。方子衿有些尷尬,又不好掃了白長山的興,只好掏出錢包,翻了翻,沒有散錢了,抽出一張十塊,遞給阿婆。

阿婆接過錢,從菜攤下拿出一只簍子,在裏面翻零錢。趁著阿婆找錢的機會,白長山故意弓著身子,趁著阿婆被錢籃阻擋視線,以極快的手法從菜攤上抓了兩棵小白菜,放進自己的菜籃中。方子衿看到了,擡眼去看白長山的臉,白長山也正好轉頭看她,並且得意地沖她眨了眨眼睛。

那一瞬間,方子衿差點昏過去。上次他鬧得一家人沒面子,她還替他著想,認為他是喝多了酒,失去了控制。今天他可是滴酒未沾。想到自己愛了三十多年的男人,竟然是這樣一個小男人,她真想一頭撞死算了。自己這一生,苦苦地追求愛情,得到的就是這樣的回報?

歷經磨難的三十五年愛情,從這麽一個狹小的縫隙迅速流走了,甚至連一點痕跡都沒有留下來。他們買了一大堆菜,原是想豐盛地過一個節。此刻,方子衿再沒了一點興致,回到家,將菜往冰箱裏一放,草草地炒了兩個菜。白長山還在喝酒,方子衿吃了幾口飯,放下碗說有點事要出去一趟,晚上可能不回來吃飯了。白長山端起酒杯,說去吧,我會照顧自己,然後將酒杯湊到嘴裏,滋地喝了一口。她能感受到他的滋潤,別的不說,單是這酒,全都是別人送給方夢白的好酒,特意給他留著的。

出了門,漫無目的地往前走。汽車在她的身邊匆匆而過,她一次又一次想象著自己像一朵雲,輕盈地飄到汽車的前面,然後像最完美的夢一般降落。她想象那種綻放的情景,那或許是一朵最璀璨的玫瑰?她這一生,沒有盡情舒展地綻放過,也許以這種方式結束自己的一生是合適的?除了撞汽車,還有什麽辦法可以最快結束自己的生命,並且綻放最後的美麗?她是醫生,自然可以用安眠藥,那是一種很安寧的死亡方式,沒有痛苦,甚至沒有知覺。可那樣的死亡太安靜了,太悄無聲息了,一點都不美麗,她不喜歡。不知走了多長時間,她走進了荔枝公園。全國的公園都是要收門票的,荔枝公園是個例外,典型的市民公園。公園裏有湖泊,她也弄不清是天然湖還是人工湖,湖水很綠,四周是茂盛的熱帶植物。湖的中間有一座拱形橋,橋拱很高,從一端引橋往上,有一種向雲天高處走的感覺。看到那座橋時,方子衿便想,站在橋的頂端,站在藍天白雲之間,縱身往下一躍,那一定非常美。如果自己采一些花,很多很多的花,捧著這些花走向橋的頂端,然後自己在一片花雨的簇擁中翩然落下,那將會是怎樣的一種絢麗?

公園裏有很多花,許許多多她叫不出名的花,開得自由爛漫。這裏是花的國度,是花的樂園,是花的自由樂土,她們開得舒展、個性而且艷麗。她沒有摘花,仍然向那座橋的頂端走去。可是,橋並沒有她想象中那麽高,站在橋上,看著下面清澈的水在微風中泛起細密的波紋,她想象著自己從這裏飄落而下,身體反襯在那細細的波紋之中,最後綻放成一朵炫目的水花。讓生命如孩子般躺在溫柔的水中,就像嬰兒躺在母親的羊水裏。這或許是所有死亡方法中,最令人心儀的一種,也是最美麗的一種。可她也有些擔心,這橋畢竟不如想象中那麽高,加上水的緩沖作用,她從這裏跳下去,想象中的一切美麗可能全都實現不了。

夜幕降臨了,深圳這座新興城市,靜靜地躺在萬家燈火之中,展示著另一種美麗。站在橋上的方子衿於是有了另一種想象。如果自己能夠變化,哪怕能變成這萬家燈火之中的一盞小小的燈,那也是一件幸福的事。燈沒有思想,不會索取,不懂得空虛,也不需要愛,只是付出。付出是美麗的,也是幸福的,得到卻是一點都不美麗,甚至是負擔。方子衿的臉上掛著幾滴清淚,彩色的燈光投向這張曾經青春曾經美麗的臉,死亡般的肅穆中閃爍著珍珠般的晶瑩。

一位母親牽著一個小女孩從她身邊經過。小女孩對她說,阿婆,是不是誰惹你生氣了?方子衿猛地驚了一下,對孩子說,沒有,沒誰惹我生氣,我只是想在這裏吹一吹風。這風吹著多舒服。那對母女走了,方子衿卻站在那裏發楞。小女孩的一聲阿婆將她叫醒了。是啊,在她的意識深處,自己和二十多歲是沒有區別的,可實際上,她已經是五十五歲的人了,到了該退休的年齡。五十五歲是人生的一道坎,退休坎。人一旦退休,還有什麽?至少也是表明已經進入晚年。晚年,一個女人的晚年應該是什麽樣的?人生真是可悲,她連青春歲月都還沒有享受呢,眨眼間就到晚年了。自己的悲劇,是不是因為不服老?是不是因為心理上一直處於青春初放時節所致?人生的許多道理,真的是太深奧,在此之前,她甚至都沒有仔細想過,生命就已經走向了日暮。

回到家時已經很晚,白長山早已經睡下了,臥室裏傳出如雷的鼾聲。她洗過澡,走進客房睡下了。第二天,她起得晚,白長山已經做好了早餐,留下一張字條去早鍛煉了。擔心他隨時會回來,方子衿以最快的速度吃完早餐,留下一張條子,走出家門,再次到了荔枝公園。

十月是南方最好的季節,秋高氣爽,空氣幹燥,溫度宜人。方子衿坐在公園的草坪上,陽光照射在她的身上,暖暖的。太陽最後一縷光線消失的時候,她總算想明白了一件事。這段感情曾經是她和白長山的血液,而她終於發現,那其實不是血液而是一些含有酒精的液體,因此才有如此的幻滅感,才會有立即死去的沖動。然而,對於自己是酒精液體,對於白長山,仍然是血液。王玉菊是一個漂亮女人,最初是非常愛他的。他們門當戶對,無論哪方面,他們都很配。如果沒有自己的存在,他和王玉菊的這一生,一定會非常幸福。他將到手的幸福斷送了,以類似於虔誠和瘋狂的心理,執著於這段情,這段情成了他生命的維系,成了支撐他活下去的最後力量。這股力量一旦失去,也就是徹底毀掉了他生命中最後一線希望,那時,他還能活嗎?自己已經被這段情抽空了,她不能再抽空他,不能讓他死在這段情上。即使再難,她也要努力控制自己,讓他在深圳的日子成為他一生中最美麗幸福的日子。

想通之後,她走出荔枝公園,在紅嶺中路攔住一輛出租車,趕回家裏。白長山已經做好晚飯,坐在客廳裏,一邊看電視一邊等她。她說,你吃過沒有?他說,飯已經做好了,等你回來呀。她說,我的事多,你自己先吃嘛,不必等我的。他說,反正我也沒事,下午吃得晚,不餓。說話間,他將菜擺好了,給她盛了一碗飯,拿出酒,往自己面前斟了一杯。她在他身邊坐下來,不看他,端起碗往口裏扒飯。他往她碗裏夾了一塊肉,說,嘗嘗我做的瓦塊肉片,這是東北的名菜。如果是以前,即使是再難吃的東西,有他這份情,她也會甘之如飴,可現在,那塊肉一直擱在她的碗裏,趁著盛飯的機會,扔到了廚房的垃圾袋裏。

白長山還在喝酒。她站起來,說,你慢慢喝,我要去查一點資料。他說,你去吧,又不是外人。她甚至沒看他的臉,直接從他背後走過,越過客廳,走進書房,隨手將門關上,打開空調,從書架裏抽出一本書,坐在椅子上,將書攤在兩腿之間。

剛看了兩行,白長山推門進來,使得陷入冥思之中的她驚了一下。她想說,我提醒過你,進來的時候敲一下門嘛。話到嘴邊,硬是吞了回去。他問,要不要幫你沖一杯咖啡?喝咖啡是她到深圳後養成的習慣,每天早晚都要喝一杯。她淡淡地說,隨便。他退出去,卻沒有隨手關上門。她看著敞開的門發呆,明知這樣會增加空調的負荷,她卻懶得動。十幾分鐘後,他端著一杯咖啡進來,放在她面前的書桌上,對她說,還要啥就叫我一聲。

有好幾次,她都想起身去關上門,身子卻懶得動。方子衿正看到一個新醫案,入迷了。白長山走進來,房間裏響著篤篤的腳步聲。她沒有擡頭,故意裝著沒有覺察,希望他站一會兒就離開。白長山走到了她的背後,站在那裏,看了一會兒,然後向前走了半步,讓自己的身子差不多頂住她所坐的椅子。他彎下身後,伸出雙手,從她的雙肩伸向她的胸前,交叉抱住她。那一瞬間,她的心跳得厲害,整個人被一種特別的幸福所撞擊。她微微轉過頭,看他,眼裏蓄滿柔情。他用自己的臉在她的臉上輕輕摩挲幾下,再將頭部移動,使得自己的唇和她的唇相接。

她有一種就快要融化的感覺。她享受著這種感覺,不自然地閉上眼睛。就在這時,他呼出一口氣,一股很濃的酒臭味夾雜著煙臭味,撲面而來,熏得她幾乎窒息。他緊緊地壓住了她的唇,將舌頭伸出來,在她的唇上挑動著。她眼前極其突然地出現了一種小動物,那是一只小壁虎,寧昌人叫四腳蛇的那種,從書架迅速地爬向墻上,掛在天花板的一角望著他們。她驚了一下,睜開眼向天花板的一角望去,空空如也,哪裏有什麽四腳蛇?這裏可是十八樓,南方壁虎雖多,也不至於有這等本事爬到十八樓來吧。

白長山仍然在深情地吻她。她突然想到吻其實是人類所有不良行為中最令人發指的,口腔是細菌最集中的器官之一,口腔的接觸,就是細菌的傳染。她仿佛看到,那些細菌們歡天喜地在她和他的口腔之間來來往往,就像深南路那川流不息的車輛。

十月二十日,是白長山在深圳的最後一個晚上。整個晚上,白長山都把方子衿摟在懷裏。他說,這一走,不知道下一次見面是啥時候,他真的不想離開她,哪怕是就此死在這裏。方子衿違心地說,你放心地走吧,別想這麽多,只要上天恩顧你我,還會給你機會的。白長山流淚了,幹澀而且混濁的眼淚,恣意地流著。他說,老天如果肯恩顧我,我又哪裏會過得這麽苦?方子衿也非常傷感。她傷感的倒不是老天給了她這樣一份情,卻又如此吝嗇,而是一生追求完美,到頭來倏然發現,自己所追求的,只不過是一種虛無的幻象,是建立在虛無縹緲中的海市蜃樓。她為什麽可以嫁給趙文恭,可以嫁給彭陵野,也可以因為幾封信便愛白長山幾十年,卻不能愛陸秋生哪怕一瞬間?一生尋尋覓覓,苦苦追求,沒料到,真正的幸福,始終都在自己的身邊。人這一生,年輕的時候,追求外貌,追求愛情,上年紀以後,還追求什麽?不就是一份穩定的感情、一個老來的伴嗎?

只要白長山一走,她就給陸秋生打電話。她已經拿定了主意。用幾十年青春,換得最後的大徹大悟,也是一種幸運吧。這樣想時,她甚至有一種從未有過的輕松和爽快。這段時間,陸秋生從她的生活中消失了,他大概正在為白長山的到來黯然神傷吧,卻哪裏知道,正是白長山的這次深圳之行,讓她徹底地醒悟,有了鳳凰涅槃的感覺。

第二天,鄒清宇開車送白長山去廣州白雲機場,方子衿只是送到樓下,待汽車啟動時,她木然地站在那裏,猶豫了一下,才舉起右手,向他揮動了幾下。他透過車窗玻璃向她揮手告別,她看到了掛在他臉頰上的淚珠。那淚珠已經失去了對她的力量,在她眼裏成了蒼白的清水。汽車絕塵而去,她迅速轉身,乘電梯上樓,進入家門第一件事,便是抓起電話。

那一瞬間,她猶豫了。她真的變得越來越糊塗,變得不知道什麽是對什麽是錯了。

晚上,女兒女婿回到她的身邊,她對於白長山的事,提都沒提。方夢白奇怪了,找了個機會,將母親拉到書房,問她,你和白叔叔鬧矛盾了?方子衿淡淡地說,沒有哇,我們好好的。她不想女兒繼續追問下去,換了個話題,說,你們回來好多天了,和你陸伯伯聯系過沒有?方夢白說,我們回來的當天給他打電話,沒人接。第二天,我給他的單位打電話,接電話的人說他出差了。方子衿說,出差了?你沒問去哪裏了?方夢白說,昨天我打過電話,他們說他去歐洲考察去了。方子衿問,這件事,你前幾天怎麽沒提起?方夢白閃爍其詞,說事太多了,忘記了。

母女倆正說話的時候,鄒清宇推門進來。方子衿見他的神色有些異常,問了一句。鄒清宇看了一眼岳母,又看了一眼方夢白,說,剛才醫院來了電話。這句話剛剛說出一半,方夢白連忙向他使眼色,他將後半句吞了回去。

方子衿問:“醫院來電話?麽事?”

鄒清宇說:“沒什麽,夢白前幾天做婦科檢查的事。”

方子衿說:“你說謊。”

方夢白說:“沒有哇。”她已經意識到這個謊沒法圓了,語氣不那麽自信。

方子衿說:“還說沒有?你媽是最好的婦科醫生,你會去找別人做婦科檢查?還有,什麽檢查這麽重要,會在這麽晚給你打電話?”方夢白和鄒清宇沈默了,他們知道,這個謊言太欠考慮,漏洞百出,根本瞞不過母親。方子衿聯系到女兒剛才的閃爍其詞,追問了一句:“是不是你陸伯伯病了?”

鄒清宇和方夢白兩人對望著,過了好一段時間,方夢白才說:“陸伯伯住院了。”

方子衿驚問:“什麽病?”

鄒清宇說:“肺癌。”

方子衿突然覺得腦中嗡的一聲響,接著就開始天旋地轉。方夢白剛剛叫了一聲媽,發現方子衿的身體已經開始晃動。她一把抱住母親,母親的整個身子靠在她的身上,急得她大叫鄒清宇。鄒清宇及時伸出手,將母女倆的身子扶穩。

女兒女婿將方子衿扶到床上躺下來。

方子衿死一般躺在那裏,兩顆清淚從眼角溢出,掛在那已經爬滿皺紋的臉上。燈光照在她滿是滄桑的面部,看上去像一具雕塑般,觸目驚心。

2004年6月26日初稿於廣州

2004年7月23日二稿於廣州

2009年9月10日四稿於長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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