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7章 情還是空的,債倒是越欠越多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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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報覆的。

晚上吃完飯,方子衿對女兒又提起了另一個話題。她說,你參加高考的事,寫信告訴你白叔叔沒有?方夢白說,八字還沒一撇呢,怎麽告訴他?方子衿又問,那你把那些錢退給他,他說什麽了?女兒從床底下拖出一口木箱子,這是當年方子衿到寧昌上學提的那口箱子。方夢白打開箱子,從裏面翻出一沓信,找到其中的一封,遞給母親,說你自己看吧。

方子衿打開信,認真地讀起來。

夢白:

我的好女兒,知道你下放到寧昌市郊的東西湖農場,又分配到農場中學當英語老師,每個月還可以拿到八塊錢的生活津貼,叔叔真的替你高興。經歷了這麽多苦難,你終於長大成人了。

夢白,你退回來的這些錢,像炸彈一樣把叔叔的心炸碎了。叔叔真的不能想象,這些年你一個人是怎麽過來的。孩子,你受苦了。

讀到這裏,方子衿讀不下去了,手拿著信,陷入了一種冥思狀態。

她以為,只要自己活在世上,白長山對自己的這份情,就會成為永遠掙脫不掉的枷鎖。如果自己離開了人世,他或許會因此解脫。於是,她讓女兒給他寫了那樣一封信。沒料到的是,他將對自己的感情,全部轉投到了女兒身上。這筆情債如此深重,自己拿什麽償還?想想自己這一輩子,全都是為了這段情,才會經歷了如此之多的磨難。到頭來,情還是空的,倒是債越欠越多。如果當初不那麽執著,一旦成了陸鳴泉的兒媳,胡之彥或許不敢對自己造次,陸秋生也不會因此得罪文大姐,自然也不會被劃為右派了吧。再想一想,陸秋生如果逃過了五七年,又能逃得過六六年嗎?“文革”中那麽多老幹部被整死了,陸秋生算不算因禍得福?

高考的前一天晚上,母女倆吃過晚飯,方夢白再一次捧起了書本,看了幾行字,又放下了。方子衿發現女兒的神色不對,問她,有麽事嗎?女兒說,你給陸伯伯的信,不知他收到沒有?怎麽還沒有回音?聽了這話,方子衿的心中緊了一下。這些天,她也正為這事揪著心。按說,無論成或不成,陸秋生都應該回一封信的,難道是辦不成?無論心裏有多憂慮,她都不能在女兒面前表現出來。她說,你就放心去考好了,陸伯伯那裏不行,媽媽直接找你周爺爺去。聽說你周爺爺現在說話,比省委副書記還頂事呢。

此時,門外傳來一陣雞的叫聲,接著是停自行車的聲音。母女倆同時擡頭向外看,看到陸秋生佝僂著背,一連咳嗽了幾聲,提著兩只網兜進來,其中一只網兜裏裝著一只老母雞,正不堪束縛地蜷縮在那裏掙紮著。方子衿說,哥,這麽晚了,你怎麽來了?方夢白也說,陸伯伯,我和我媽剛剛還在說你呢。陸秋生開口之前先咳嗽幾聲,說,是不是說我壞話了?方夢白說,不是,是我媽想你了。

陸秋生將那只雞放在地上,將另一只網兜裏的水果放在桌子上。方子衿說,這麽遠的路,你騎自行車來的?陸秋生說,我今天下午倒班,慢慢騎,不礙事。方子衿想到他可能還沒吃晚飯,便點起煤油爐,給他下雞蛋面。陸秋生從桌上那只網兜裏拿出一些寫著外文包裝非常精美的小盒子,交到方夢白手上。方夢白認真看了看,似乎不是英文,她看不懂,問他,這是麽事?他說,是巧克力。方子衿接過話茬說,巧克力?市面上好多年不見了。陸秋生說,我找人弄了點外匯券,用外匯券買的。方夢白別說是吃,就是聽都沒聽說過,她說,這是糖吧,我又不是孩子,還吃糖?陸秋生說,這你就不懂了。這東西可以快速補充能量。體育運動員比賽的時候,體力消耗太大,就是靠這東西快速補充。你把這些巧克力帶到考場去,隔一段時間就吃幾塊。

面條下好了,方子衿端到陸秋生面前,說慢點吃。陸秋生拿起筷子,在面條上翻了幾下,停下來,對她說,你的信我收到了。老周這段時間特別忙,剛剛從北京開完會回來,我沒有和他碰上面,所以沒有給你回信。方子衿聽了心中一驚,說,那麽辦?陸秋生說,你們放心,這次高考招生工作,省裏是他牽頭,他手裏有一些特招名額。他說了,等閱卷結束,分數公布之後,我們把考號和分數一起報給他。只要過了分數線,他保證不會落選。這話讓母女倆心中懸了好久的一塊石頭落了地。方子衿說,快吃吧,肯定餓壞了,邊吃邊說。

吃過飯,陸秋生要趕回去。他知道自己的身份敏感,如果有人知道方夢白和一個右派來往密切,報告上去,說不定立即就取消她的考試資格。方夢白送到門口,返身溫書去了。方子衿陪在陸秋生身邊,兩人一邊走一邊聊天,夜色籠罩著兩人的身影,彼此看不清對方的表情。

默默地走了一段,陸秋生說:“你回去吧。”

方子衿說:“反正也沒事,我再送你一段。”

兩人又默默地走了幾百米,陸秋生再一次開口。他說:“形勢要變了。”

方子衿沒有聽懂,反問道:“麽形勢要變了?”

陸秋生說:“國家的形勢要變了。小平同志恢覆職務就是一個信號。”

方子衿有些不相信,說:“可兩個凡是,是華主席提出來的。怎麽會變?”

陸秋生說:“小平同志出來之前,幾次給中央寫信,每次都提到兩個凡是的提法是錯誤的。我還聽說,全國正準備召開科學大會,這將會成為一個標志,從此之後,國家工作的重點將會發生轉移。”

目前國家工作的重點是階級鬥爭。為了這個重點,毛主席發出過不少最高指示,諸如階級鬥爭要年年講,月月講,天天講;階級鬥爭,一抓就靈;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之類。如果變了,不抓階級鬥爭了,那些當權者肯依嗎?她問:“如果不抓階級鬥爭,那抓麽鬥爭?”

他說:“不抓鬥爭了,抓經濟建設。工作重點,全面轉到建設四個現代化上來。”

方子衿還是無法理解。這些年,也沒少提四個現代化,沒少提工業學大慶農業學大寨,結果如何?

陸秋生告訴她,現在不是正在改變嗎?許多“文革”中被打倒或者是靠邊站的老幹部,一個接著一個回到了領導崗位,這些人,將會成為抓經濟建設的骨幹力量。周昕若能夠擔任省委的重要職務,就是一種信號。以後,像周昕若這樣有真才實學又久經考驗的高級幹部,將會有一大批回到領導崗位。下一步,國家將會開始全面撥亂反正,糾正冤假錯案。不僅“文革”中錯批錯殺的要予以糾正平反,就是五七年反右以及五八年大躍進中所犯的錯誤,也要糾正。

方子衿聽了,再一次驚了一下。五七年被劃成右派的,全國可有幾十萬人,不知多少人已經被整死了。這個也要糾正平反的話,可是一件大工作。陸秋生說,最遲明年下半年,這項工作就要全面開始了。方子衿想,糾正固然是一件好事,可這些人二十多年的青春,又怎麽糾正?這以後,陸秋生也沒有說話,兩人各懷著心事,默默地走了一段。方子衿見時間不早,陸秋生還要騎自行車走很遠的路,“文化大革命”剛剛結束,世道不太平,到處都是亂。她不想耽誤他太多時間,便停了下來。他跟著也停下來。

她說:“哥,太晚了,我不送你了。你自己路上小心。”他答應一聲,卻沒有立即走。她感到他還有話要說,便不再催他。過了好半天,他也沒有開口。她說:“哥,你是不是還有話?”

他說:“子衿,等我拿到了改正通知書,我就去找你,好嗎?”

她的心突然一陣狂跳。她想問,找我?找我做麽事?話溜到嘴邊,又硬生生吞了回去。這難道還不明白?這麽多年,他所等的,不就是這份情?她想說好,可是這個好字要出口時,才知道是多麽沈重。以她目前所有的力氣,根本無法將這個字送出來。她說:“太晚了,你回去吧。”

他猶豫了片刻,說:“那我走了。”跨上自行車,一路咳嗽著向前騎去。

方子衿站在那裏,看著他的背影在夜幕中消失,淚水奪眶而出。

女兒果然爭氣,雖然經歷了一些波折,在周昕若暗中幫助下,最終還是拿到了寧昌大學的錄取通知書。那天方子衿正在上班,突然辦公室的人跑過來對她說,老方,你女兒打來電話。也不知麽回事,在電話裏一個勁地哭,問她她也不說,你快去。方子衿以為出了什麽大事,向辦公室跑去時雙腿發軟,差點就摔倒了。辦公室裏的人好心地扶住她,一直將她攙到電話前。她拿起話筒,聽到對面傳來哭聲,好半天竟然不敢開口。

她終於餵了一聲後,女兒在那邊叫道:“媽,是你嗎?”

她鼓起最後一絲力氣,說:“是我。”

方夢白在電話中說:“寧昌大學歷史系。”

方子衿一下子沒有回過味來,反問:“什麽寧昌大學歷史系?”

方夢白哭著說:“我被錄取了,寧昌大學歷史系,剛剛拿到的通知書。”

方子衿控制不住自己,跟著哭起來,一個勁地說:“太好了太好了。”

方夢白說:“媽,我是在郵局打長途,好多人在排隊,我要掛了。”

方子衿突然想起,如果白長山知道這件事,不知該有多高興。她急急地說:“等一下。”

方夢白問:“媽,你還有事嗎?”

方子衿說:“你快給你白叔叔拍封電報去,把這個喜訊告訴他。”

方夢白說:“我準備去一趟白河,給白叔叔一個驚喜。”

方子衿多少有些悵然地說:“好,你去吧。”過了片刻,她突然想起什麽似的,說:“別把那件事告訴你白叔叔。”

方夢白不解,問:“為麽事?”

方子衿沒有回答,只是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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