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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章 你說夢話吧,我是彭陵野的老婆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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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塊以上。一個月下來,少說也有五十多塊,多的時候上百塊。他一個人生活,開銷少,十塊錢足夠了。

她不可能在這裏呆太長時間,時間一長,會引起別人懷疑。不得不走的時候,她說,哥,把你的地址給我,有空的時候,我帶夢白一起去看你。陸秋生說不,你不要去。我知道你過得不容易,去了對你不好。你也不要對別人提起見過我的事。你回去吧,就當我還在紅川。方子衿堅持,陸秋生只好拉開抽屜,翻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拿出半截鉛筆頭,在舌頭上蘸濕了,寫下地址。

方子衿接過地址站起來,扶著腳踏車,用腳輕輕磕開支架。臨走之前,她還想對他說些什麽,卻又覺得沒法說出口。人的一生,什麽債都能欠,就是不能欠情債。感情的債,一旦欠上,再輕也是沈重,永遠都還不清了。

她跨上腳踏車,奮力向前蹬去,不敢有絲毫松氣。她擔心自己只要松一點氣,就會大哭出聲。

八月三十日,方子衿給女兒方夢白打扮一番,帶著她去附屬小學報名。解放後的幾年間,新生兒出生率非常高,這批孩子,三四年前開始入學,給原有的小學教育體系造成了相當的沖擊。醫學院附屬小學在整個寧昌屬於條件最好的小學之一,仍然無法滿足生員快速增加的需要。為了應對新生入學,學校打開兩間教室接受家長帶著孩子報名。報名手續非常繁瑣,第一項是查驗戶口,第二項是填表。

每一個中國人,都建立了極其嚴格的政治檔案。像方子衿這一代人,他們的政治檔案是參加工作的時候建立的,後來,每年都要填寫各種各樣的表格,尤其是像她這種家庭成分存在瑕疵的,必須經常寫思想匯報,這些東西,全都被塞進了她的檔案中。人們無論走到哪裏,檔案都會像影子一樣跟著他。檔案比影子可怕,自己雖然抓不住影子,卻可以看到。檔案卻掌握在別人的手裏,別人到底往你的檔案裏塞了些什麽,你自己永遠都不知道。而這些被別人塞進去的東西,什麽時候會對你的人生產生怎樣的影響,你更是無法掌握。檔案就像一條躲在暗處的毒蛇,你永遠不清楚它會在你身上什麽地方下口。

方子衿知道自己所填的這張表,會成為女兒檔案的第一頁,她不得不異常慎重。

表格的主要部分填起來容易,姓名性別年齡民族籍貫。接下來就是重要一項:家庭成分。家庭成分是一個方子衿始終未能搞懂的概念,如果說,子女填的是父母的家庭成分,那麽,方夢白的家庭成分應該是幹部,因為方子衿本人是幹部。可是,她不能填這樣的成分,她得填方子衿的家庭成分,自由職業者兼地主。但如果是換一個人,比如胡之彥,他本人是勞改釋放犯,他的孩子填家庭成分的時候,原本該填勞改釋放。可他們不需要這樣填,他們填的是幹部。在家庭成分一欄後面,還有本人成分一欄。每次填表,方子衿對這一欄充滿困惑,無數次問過別人,應該填什麽,別人說,填學生。她覺得奇怪,自己早已經是教師和醫生了,怎麽還是學生?人家說,你當然是學生,就算你一百歲了,也還是偉大領袖毛主席的學生。

填完方夢白的有關資料,開始填她的社會關系。一旦填社會關系,方子衿便會痛苦不堪。她的社會關系原是最簡單的,父母兄弟都已經不在人世,她可以不填。只需要填丈夫彭陵野就一切萬事大吉。其實不然,她還得填一個補充說明,說明自己曾和一個叫趙文恭的人結過婚,此人後來被劃為極右。自己意識到他是黨和人民的敵人時,當機立斷,和他徹底劃清了界線,堅決地離婚了。今天填的不是她自己的資料,而是女兒的資料。她又該怎樣填女兒這第一份檔案中家庭成員的資料呢?

第一行,在關系的下面,她寫上了父女兩個字,然後空下了。接下來填第二行,先寫上自己的名字,再寫上性別,年齡,家庭成分,本人政治面貌。所有該填的都填完了,她停下手中的筆,坐在那裏,看著父女關系那一欄發呆。女兒說媽你快填呀,別人都交上去了。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在那一欄寫上了彭陵野的名字。政治面貌黨員幹部,本人成分學生。

恰在此時,感覺身後有人在看自己,她驀然回首,發現胡之彥不知什麽時候站在身後。他看著她,也看著她手中的那張表,目光似笑非笑意味深長。那一瞬間,她有一種做賊被人捉住手的感覺,一顆心狂跳不止。胡之彥開口說話了,他說,帶女兒報名?方子衿慌亂之中,竟然破天荒地答了一句話。她說,是啊,你呢?胡之彥說都他亮的一樣,送二姑娘來。

胡之彥出獄已經幾年了,至今還住在醫學院南區。既然是住在同一區,碰面的機會難免。不過,方子衿異常小心,每次遠遠地見了他,總是繞開。有幾次,實在無法避開,方子衿也只當他不存在一般。胡之彥每次看到她,臉上就會流露出興奮之色,並且無一例外地主動和她打招呼。她只當沒有聽到,總是不予理睬。沒料到此時在一間小小的教室裏狹路相逢,而且又被他看到自己在女兒的檔案裏造假,因為心虛,她不得不和他虛偽地應答幾句。同時她也在想,自己是否應該改過來,填上趙文恭的名字?如果填上趙文恭,在政治面貌一欄裏,就得填上右派,然後在最下面,還有一欄,家庭成員中是否有歷史問題需要特殊說明。她就得說明女兒的親生父親被劃成極右,被開除公職等一系列問題。不行,有了這個自由職業者兼地主的家庭成分,已經給女兒今後的人生道路增加了不少崎嶇,如果再加上一個右派父親,女兒的生命中,將會有一塊永遠無法剔除的疤痕。

方子衿希望胡之彥沒有看清自己所填。她慌忙拿了那張表,走到前面,交給了老師。老師沒有細看,對她說,現在繳費吧,學雜費一塊五,書抄費兩塊。方子衿繳了費,拉著女兒急急地離開校門。那時,她有一種漏網之魚的感覺。沒料到剛剛走到校門口,見胡之彥站在那裏,臉上帶著一種壞壞的笑。

胡之彥說:“真巧,他亮的又碰到了。報完名了?”

方子衿一時手足無措,本能地應道:“是……是的。”

胡之彥伸出手,摸著方夢白的頭,問她:“夢白,你爸爸啥時候回寧昌?”

方夢白脫口說:“我沒有爸爸。”

胡之彥故意楞了一下,說:“你沒有爸爸?你他亮的咋會沒有爸爸?剛才你媽媽給你填表,我看到她寫的,你爸爸叫彭陵野呀。”

方夢白當然不明白大人內心深處藏著掖著的東西,她不喜歡彭陵野,甚至恨他,聽到胡之彥這樣一說,立即予以反駁:“他不是我爸爸,我才不要他當我爸爸。”

那一瞬間,方子衿幾乎要昏過去了。毫無疑問,胡之彥並非真的要問女兒什麽,而是表明他已經看到了她在女兒的材料中所寫的,知道她隱瞞了一段歷史問題。他在暗示她,他抓著了她的小辮子。方子衿正心驚肉跳的時候,胡之彥再一次開口,他到底說了什麽,方子衿竟然沒有聽到,不得不追問了一句。胡之彥說,他亮的,我要去工廠裏辦點急事,你他亮的把我女兒帶回去吧。方子衿只想立即離開他的視線,不說行也不說不行,一把拉了他的女兒,走開了。

她沒有向後看,卻能感受到胡之彥並沒有立即走開,而是站在原地,以意味深長的目光註視著她。她真的感到絕望,胡之彥似乎一直沒有對她死心,偏偏自己找的男人不爭氣,而自己又被他抓到了把柄。將來的什麽時候,他會拿這些來要挾自己嗎?

因為社會資源尤其是電力資源嚴重不足,整個城市的休息日是錯開的,黨政機關以及文教衛等部門例行休息星期天,各工廠的休息日被安排在了從星期一到星期六的不同時間,最主要的目的是為了讓電。居民生活用電沒有絲毫保障,誰都不清楚何時來電何時停電,因此,家家戶戶都準備著洋油燈。即使如此,電力還是不足,於是電力部門便按區安排停電。到了停電時間,也就是這個區所有工廠的休息日。不久前,文大姐把胡之彥調進了鋼廠,據說還安排了一個副科長的職務。鋼廠的休息日是星期三。

星期三一整天,方子衿恰好沒課,這學期又不需要去附屬醫院坐診。她不敢看書,擔心人家說她走白專道路,何況因為批白專道路,許多專業書籍都已經處理了,能看的書實在少而又少。以前女兒在身邊,教女兒讀一讀唐詩,學點算術也就過去了。現在女兒上學了,這一整天還真有點百無聊賴。她洗完衣服,又將地掃了第二遍。這地平是土,掃了一層立即又會有一層,實在難以掃凈。可她就是見不得一點灰塵雜質,一天總要掃兩三遍。

低頭掃地的時候,突然覺得房間裏一暗。她知道一定是有人站在了門口,將從大門射進來的光線擋住了。她擡起頭看過去,看到的是胡之彥那張令人憎惡的臉。她直起了身子,定定地立在房子中間,低頭看了看右手握著的掃帚,自感這東西缺少硬度,不足以自衛,便偏過頭,向兩旁看看。如果需要自衛,她希望自己能在最短的時間內抓到一件足以制服對方的工具。結果令她絕望,她離兩邊的墻均有超過一米的距離,而且,兩邊並沒有任何足以當做武器的東西。

胡之彥顯然看穿了她的心事,說他亮的,老子不是結巴階級敵人。方子衿並不因為他這樣解釋就相信了他。在她的心裏,他永遠都是那只給雞拜年的黃鼠狼。她厲聲問,你要做麽事?胡之彥說,刁毛,老子來給你送個結巴喜訊,別他亮的像對待地富反壞右一樣。說著,他順手搬過一把椅子,坐下來。方子衿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她想說我能有麽喜訊?卻沒有開口,她不想和他說上哪怕一個字。

他掏出煙,摳出一支,在指甲蓋上墩了幾下,塞進唇邊叼了,又伸手去兜裏掏,掏出一只鍍金打火機,啪的一聲打著火,點燃煙,吸了一口。他說最近咋沒見陵野來?刁毛,好幾個月沒回來了吧,怪想他結巴狗日的。

方子衿拿著掃帚站在那裏,半聲不吭。她想,有什麽話讓他說吧,他覺得沒趣,自己會走的。

胡之彥根本沒有要走的意思,他說,他亮的是這樣的。我他亮的和陵野喝了幾次酒,覺得和他刁毛對結巴脾氣。他亮的你老公不是想調進寧昌嗎?眼下結巴正有一個他亮的機會。我們鋼廠衛生院要擴大成醫院,需要他亮的大量進人。

方子衿心中,被他帶來的消息攪起巨大波瀾。如果他所說是實,那確實是一次機會,而且企業進人比機關事業單位進人容易得多。機關事業單位,無論哪一級機構,都沒有單獨的人事權。省屬單位,必須通過省人事廳,還得通過市人事局,然後是公安局糧食局。有許多人就因為省人事廳批覆了市人事局不同意,人事關系雖然進來,戶口卻一拖幾年,還在外地。像鋼廠這樣的大型企業,行政級別和省平級,有獨立的人事權,進人只要廠人事處一句話,市人事局備個案。胡之彥真的想幫她嗎?還是拿這個來當誘餌?

方子衿除了第一句話之外,始終未出一聲,胡之彥卻越說越有勁。他說,自從彭陵野向他提起這事,他就留心了。自己和人事處是不同部門,原先並不熟悉,但為了彭陵野,他和人事處的幾個正副處長拉關系。拉關系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得拍得送。想到是在幫她,就算是投入再多,他也樂意。只是這事得瞞著李淑芬,否則肯定鬧得天翻地覆。

方子衿感覺到他話中有話,在暗示著什麽,頓時警惕起來。

胡之彥故意停下來,觀察了她一下,見她仍然沒有反應,說他亮的,你對我還有階級仇民族恨呀。你和那個刁毛陸秋生害我坐了幾年牢,我他亮的都沒恨你,還他亮的盡想著幫你。算了算了,刁毛。我他亮的也不知這是為啥。說到這裏,他終於站起來,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說我他亮的走啦,你自己好好考慮。考慮好了給我結巴一個話。

一連多天,方子衿的心亂極。胡之彥叫她好好考慮,她能怎樣考慮?為了把彭陵野調入寧昌,自己沒少托人找關系,每次見面,他也總在催問這件事。這個社會,辦事就憑兩條,一是有後臺有靠山,一是要吹要拍要送。這兩條她是一條都不占,無門無路無權無職人微言輕。胡之彥提到的,確實是一次機會,可她懷疑此人心術不正,更擔心自己一不留神,鉆進他設下的陷阱。

一個月後,彭陵野給她來了一封信。接到信的時候,方子衿心中一暖。沒有結婚之前,他三天兩頭給自己寫信,信上全都是火一般的言辭。自從結婚之後,只言片語都不見了。想想心裏就絕望,她不知道男人怎麽會是這樣的。現在接到信了,她想,這個男人終究是沒有忘了自己,多少有點安慰。豈知打開信,裏面竟然連一句熱情點的話都沒有,冷冰冰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南極走出來的。

彭陵野在信中說,他收到胡之彥的信才知道,鋼廠衛生院要大量招人。接到信他就想趕到寧昌來,這是一次難得的機會,錯過這次機會,可能會後悔終生。要求她無論如何都得去找胡之彥,該送的就送,該給的就給。現在的人,沒有一點好處,不會全心為別人辦事的。他希望方子衿下點血本,只要她肯為他付出,他會一輩子感激她。他說,下面不太平,不知是不是饑餓的緣故,今年到處暴發流行病,死了不少人。上面不準報,要瞞著,又要醫療部門想辦法治療。這幾個月他一直在鄉村裏跑,真擔心在這裏呆下去,有一天自己也會染上那些可怕的病。每天見到的是各種各樣的病人和死人,他的心都涼了,只要讓他離開這裏,就算讓他付出再大的代價他也願意。他不想自己年輕輕死在這樣一個地方,他還想好好活著。

下點血本?看到這句話時,方子衿只有苦笑著擺擺頭。什麽血本?胡之彥所要的血本,她心裏清楚。這種本錢,她連一點點都不願付出。

過了幾天,彭陵野的信又來了,問她找過胡之彥沒有,胡之彥怎麽說,是否給胡之彥送了東西。方子衿拿著信就生氣,給胡之彥送東西?他還知道要送東西,可他哪裏給過這個家一分錢?為了給他跑調動,自己到處求爺爺告奶奶,燒香拜佛,就那點工資,自己是擠了又擠,算了又算。他倒好,說要送就得送,可為什麽連一分錢都不給她?轉而一想,畢竟是自己的丈夫,千不好萬不好,自己給攤上了。胡之彥的話到底是真是假,還得打個問號。怎麽說,她也要了解一下,鋼廠衛生院是不是擴編。

她跑到學院畢業生分配辦公室查檔案,希望找到歷年來學院分配的學生中,有在鋼廠衛生院工作的,結果查到一個代培生叫崔國棟。星期天,方子衿去了一趟鋼廠衛生院。想到求人,方子衿就腿肚子打戰,上樓的時候,簡直連一點力氣都沒有了,歇了幾次才爬上三樓。這一路上,她一直都在思考見面後要說些什麽,方案設計了幾十種。求人真是一件痛苦的事,心裏是虛的,半點底氣都沒有。她在走道上探頭往裏看,想看看是否有熟悉的面孔。崔國棟走出來,對她說,你是方老師吧。方子衿楞了一下,說你是?崔國棟說我叫崔國棟,在醫學院進修過。你真是方老師,幾年了,你一點都沒變。方子衿少女般羞澀一笑,說變了,變老了。

在崔國棟的辦公室坐下來,事情竟然以最簡單的方式開始了。他們的主任對方子衿印象深刻,因為他的妻子找方子衿看過病,對方子衿讚不絕口,說她人又漂亮,技術又好,態度又和藹可親。大家都在醫療部門,聊起來很快就熟了。方子衿趁著這個機會問起衛生院擴編的事。他們兩人同時表示,這件事是肯定的,聽說醫院的規劃已經批了,大概這幾個月就要動工。至於建多大規模,在哪裏建以及調人等細節問題,他們不是太清楚。

分別時,彼此留下電話。崔國棟答應幫她打聽一下,一有消息,就給她電話。

又一個星期三,胡之彥來了,進門就說他亮的我聽說你刁毛去鋼廠衛生院了?證明了我他亮的沒騙你吧?這話令方子衿尷尬萬分,即使明知他沒安好心,畢竟表面上充滿了善意,自己用行動表示對他的不信任,又被他這樣拆穿,面子上有些掛不住。為了緩和氣氛,她破例對他有了點好辭色,說,你坐吧。

胡之彥其實自己已經搬過凳子坐下來,左腿往右腿上一擱,掏出煙點上。他說,刁毛我他亮的知道我是個啥人。我他亮的也清楚在你心裏,我刁毛不是啥結巴好東西。方子衿聽他如此一說,連忙說哪裏你誤會了,我根本沒那麽想。胡之彥彈了一下煙灰,又沖她擺了擺手,說,你他亮的別說假話,我是啥結巴東西,我他亮的自己最刁毛清楚。

自從他進門時起,方子衿就考慮,是否應該給他倒一杯水。猶豫了再猶豫,她還是給他倒了。她端著水走向他,向他遞上水杯的時候,眼睛一眨不眨地觀察他的手。她心中打著主意,如果他的手有任何非分的動作,她立即縮回,哪怕讓這個玻璃杯子摔碎。他並沒有順勢握住她的手,而是握住了玻璃杯的底部,和她拿捏著上部的手指有一段距離。她看到他的手指握玻璃杯的時候,在微微顫抖。她心中覺得奇怪,手指怎麽會抖呢?激動嗎?有點不可思議。

方子衿退了幾步,坐下來,與他保持著相當的距離。他捧著杯子,好半天沈默,一句話都沒有。方子衿幾次張口,又覺得說什麽都不好,只得將口閉上。胡之彥抽完了一支煙,將煙頭接上,又抽起了第二支。子衿,你刁毛都怨你。不是你,我他亮的不會混成今天這模樣。方子衿坐在那裏,一言未發。這可真是天下奇談,他混得什麽樣,與自己哪有半點關系?

胡之彥還在說,說到激動處,伸手抓住屁股下面的凳子,向方子衿這邊移一點。移了幾次之後,方子衿已經無處可退,兩人間的距離,已經近得伸手可及。胡之彥說話的時候,手偶爾會碰方子衿一下,比如舞動著手時,手指不經意在她手臂上劃那麽一下,或者用手指尖在她的手背上點一下。這些小動作雖然暧昧,方子衿還算能忍受,也就忍了。胡之彥一直都在訴說。他說,當初她如果答應和他處對象,他就不會是這樣了。因為一再被她拒絕,所以他自暴自棄,想幹脆毀了自己,才會變成這樣的。他說,他這一輩子,只愛過一個女人,這種愛真的好苦。

方子衿見他越說越不成話,想制止他,猶豫了幾次,終於說,你沒有喝酒吧?

聽到她說話,他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說,我他亮的沒喝酒,我刁毛見到你肯定是不會喝酒的。平常喝酒是因為他亮的愁的,借酒澆愁他亮的刁毛愁更愁。有時候我他亮的想,人這樣活著有啥結巴意思?真他亮的不如死了省事。

說到激動處,他拉住了方子衿的手。方子衿猛地驚了一下,連忙將手往懷裏抽。抽了兩下沒有抽動,再看他,發現他的眼裏有淚流出來。

方子衿被這眼淚猛地刺了一下。在她看來,胡之彥是個無情的人,是一個玩弄女人的大流氓,一個十惡不赦的家夥。可是,這眼淚卻不會是假的。正因為不假,才會震撼人。她不知道自己該怎麽辦了。

他用另一只手抹了抹眼淚,又說了一番話。這些話不火熱,卻很真。他說,他確實做過很多對不起她的事,甚至可以說不擇手段。無論是事前或者是事後,他都知道這些事不對。可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他只有一個念頭,就是愛她得到她,只要能夠做到這一點,他什麽都不管不顧了。從他的話中,方子衿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他是真的被這種感情折磨得很苦。她甚至開始恨自己,覺得自己是一個不祥之人,凡是愛上自己的男人,註定不會有好的結果。白長山如此,陸秋生如此,胡之彥如此,甚至趙文恭也是如此。那麽彭陵野呢?他會是一種什麽樣的結局?想到這一點,她的胃猛地一陣收縮,隨後是一陣劇烈疼痛。

方子衿自己是醫生,這胃病怎麽回事,她心裏很清楚,全都是這幾年餓的。胃病成了一種社會病,成年胃病患者高達百分之六十以上。正因為患者多了,大家也就不太在意,遇到實在胃痛難忍的時候,弄點東西吃一吃或者拿塊硬物頂住胃部,過一段時間,疼痛自然就緩解了。讓方子衿沒有料到的是,這次胃痛來得異常突然而且猛烈,當著胡之彥的面,她不好按住自己的胃,只得強忍著。沒過多久,她的額上有豆大的汗珠冒出來。

胡之彥發現了,問她:“你他亮的咋啦?”

方子衿痛苦地擺了擺頭,說:“我的胃。”

胡之彥說:“你的胃咋啦?”

方子衿艱難地站起來,說:“我去躺一躺,不送你了。”

胡之彥跟著站起來,似乎準備離去,轉頭看她時,發現她步履蹣跚,跟上前一步,伸手扶住了她。他扶著她進入房間,讓她在床上躺下來。他問她是否要去醫院,她說是老毛病,休息一下就好了。他突然想起這是一種餓病,發病的時候,人們通常弄點紅糖水什麽的,喝下去就會緩解。他在方子衿家翻箱倒櫃,找了半天,什麽都沒找到。他說你看你他亮的,咋過日子的?刁毛你硬氣個啥?當初,我他亮的讓你嫁給我,你刁毛就是不肯。你如果嫁給了我,我他亮的會讓你受這種苦?那個白長山有啥結巴好?不就長得高點,長得俊一點?這能當飯吃?刁毛,還有那個結巴彭陵野,你以為他是啥他亮的好東西?還不結巴和老子一個球樣?甚至都不如老子。你他亮的真的以為他愛你?他結巴只不過想通過你刁毛調進寧昌。我他亮的告訴你,真正愛你的人是我,還有那個傻結巴陸秋生。刁毛,真他亮的蠢蛋兩個。

那時,方子衿胃痛厲害,根本顧不上他。他翻找了一陣,沒有找到任何東西,轉身出了門,不多久拿著一包紅糖來了。倒了一杯水,將紅糖舀進水裏,拿匙子攪了幾下,端到她的面前,說,他亮的把這個喝了。

方子衿不肯接受他的東西,將身子扭向一邊,背對著他。她想裝睡著了,可不行,胃痛實在厲害,牙雖然緊咬著,還是有聲音從牙縫裏鉆出來。胡之彥在床邊坐下,伸出沒有端碗的左手,從她的脖子後面插進去,托著她的背,將她扶起來。他說你他亮的快喝了,喝下去就刁毛好了。他將碗挨近她的唇邊。她的唇緊閉著,不肯張開。他說你他亮的張嘴呀,我刁毛又不是給你喝結巴毒藥。她還是不肯喝,頭擺動著,嘴不肯就近碗邊。胡之彥突然非常惱怒,大聲罵道,你刁毛犯啥渾?再動老子灌你刁毛。

這話很起作用,她不動了。他說是灌,實際上十分溫柔地將碗裏的紅糖水餵她喝了下去。他松開她,她又重新躺下去。他站起來,將碗放在床前的書桌上,轉過身看著她說,刁毛,我他亮的哪一輩子欠了你的?我他亮的明知道你刁毛恨老子恨不得吃老子的肉剝老子的皮,老子還對你這樣好。我結巴的有病呀。

他發洩了一通,見方子衿的病情絲毫沒有緩解,便要送她去醫院。方子衿不肯,胡之彥抓住她的手,搭在自己的肩上,不管她是否願意,背起她便向外走。方子衿急了,她知道,如果這樣出去,肯定會引起軒然大波。出門前她拼命掙紮,一定要自己走。胡之彥拿她沒辦法,只好將她放下來。方子衿剛剛落地,身子一軟,立即往地上溜。胡之彥手快,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將她提起來,不顧她反對,蹲下來,將她拉到自己的背上,背起她往外走。

胡之彥一路奔跑著趕到附屬醫院,直接沖進急診室。值班醫生和兩名護士將方子衿從胡之彥的背上扶下來,擡著放在病床上。胡之彥背上的重量失去了,鼓起的所有勁立即洩了,整個人軟成一團,坐到了地上。護士長認識他,給他搬過來一把椅子。他已經累得無法自己站起來,護士長幫了他一把,他才坐到椅子上。他坐在那裏,眼睛看著護士用手在方子衿的腹部壓著,又用一只手按著方子衿的腹部,另一只手捶在自己的手背上,不斷地問方子衿疼不疼。

吳麗敏是內科書記,很快得到了消息,帶了兩名主任大夫趕過來。她人還沒進門,聲音已經進來了。說子衿呢?子衿在哪裏?進門時看到胡之彥坐在裏面,眉頭一皺,隨後向上一挑,問他,你怎麽在這裏?護士長說,是他送方醫生來的。即使如此,吳麗敏也絲毫不講情面,說出去出去,非醫護人員不能留在這裏,快出去。胡之彥還想堅持,吳麗敏不理他,而是轉向護士長說,你怎麽當護士長的?這裏是急診室,怎麽能讓亂七八糟的人進來?胡之彥見狀,只好站起來。可他的雙腿還是軟的,站起來時,雙腿打戰,根本站不住,身子歪了幾下。護士長上前扶了他一把,將他扶出門外。

吳麗敏走上前去看方子衿,見她的臉色非常難看,面部有些扭曲,額上有豆大的汗珠。她關切地說,子衿,感覺怎麽樣?怎麽會這樣?方子衿虛弱地說,突然覺得胃痛,渾身一點力氣都沒有。那名醫生已經替方子衿作過檢查,現在見來了兩名主任大夫,自然就退到了一邊。兩名主任替她檢查了一番,吩咐護士先給她打一針止痛,做完例行檢查後開始輸液。吳麗敏隨著醫生一起去醫生辦公室,胡之彥也跟了過去。吳麗敏一見他想進門,便攔在門口,說你來做麽事?快出去出去。胡之彥不甘心,問道,醫生,她到底得的啥病?吳麗敏沒好氣地說,她得了麽病與你有麽關系?鹹吃蘿蔔淡操心。這裏沒你的事,我會處理,你快走。胡之彥不得不退出門,卻仍然呆在門邊,聽著吳麗敏和醫生說話。

三名醫生商量了一番,最後得出結論。可以肯定的是,方子衿以前有慢性胃潰瘍,這次,存在幾種可能,一是胃潰瘍急性發作,一是胃穿孔,胃出血的可能性相對小一些。到底是哪一種,還需要進一步檢查。因此,今天是肯定不可能回去了,必須留院觀察。

吳麗敏從醫生辦公室出來,見胡之彥還站在那裏,大聲地呵斥說,你怎麽還站在這裏?你這人怎麽不識趣?還不快走?見胡之彥走開,她才走進病區。方子衿在檢驗科那裏,還沒有回病室。吳麗敏坐在觀察室裏等。

沒多久,方子衿在兩名護士的攙扶下進來了。吳麗敏連忙起身去扶她,讓她在病床上躺下來。護士提著輸液瓶和一個鐵架子過來,架在她的床前,抓住她的右手,捋起衣袖,用橡皮管纏了,在她的手腕上猛拍著。拍了好幾下,不行,繼續拍,口裏說,你的血管怎麽這樣細?

打過止痛針,此時方子衿已經感覺不到痛。她躺在那裏和吳麗敏說話。吳麗敏說,都是餓的,這些年胃病患者突然多起來了,內科病房一半以上都是胃病。你不用擔心,畢竟我在這裏,肯定給你用最好的醫生最好的藥。方子衿說,我不能病的,課還要上呀,還有,我病了夢白怎麽辦?吳麗敏說你別考慮這麽多。我過一會兒提前走,把夢白接到我家去,你放心好了。

一陣忙亂之後,大家都走了,只有方子衿躺在這裏。輸液瓶裏,透明的液體順著那根導管汩汩地流進她的血液,四周是出奇地靜,靜得她能聽到自己的心跳。方子衿不太明白這種靜的感覺從何而來,病室裏其實非常喧鬧,十二張病床,全都住滿了病人,護士正給一個孩子打針,可那孩子性格超倔,拼命地掙紮著哭叫著,哭聲震天動地。一個病人不知是真疼痛還是假疼痛,有一聲沒一聲地呻喚。有一個不知得了什麽病的女人沒人照顧,自己從床上爬起來,拖出床底的痰盂,擺在兩張病床之間,扯下褲子,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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