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我要離婚,我要和趙文恭離婚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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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7年的紅五月眼看就要過去時,一場颶風席卷了神州大地。

大鳴大放開始僅僅幾天時間,醫學院已經熱火朝天。吳麗敏跑到南區來找方子衿,拉著她去看大字報。方子衿不喜歡湊熱鬧,對她說,要看大字報還不容易?我們南區好多呀。她說的是實話,李淑芬離開團委之後,那些黑板報辦得沒那麽勤了。此刻,所有的黑板,全都被白紙黑字覆蓋。別說是南區,整個校園整個寧昌市乃至全國,都是黑白的世界、大字報的海洋。吳麗敏見方子衿不夠熱情,說,子衿,你這樣不行的。大鳴大放是全國性的政治運動,毛主席都號召幫助我們黨整風。這是全國人民政治生活中的一件大事,你不能老把自己置於政治之外呀。方子衿將雙手按在自己的腹部,在自己又圓又尖的肚皮上摸了一圈,說你看我,挺著個大肚子,像只大笨豬,難看死了。吳麗敏說,挺著大肚子怕什麽?我和你一樣呀。雖然肚子還沒起來。方子衿驚訝地看著她,半天說不出話來。

吳麗敏不管她是否熱情積極,拉著她向外走。雖然說教工宿舍以及學生宿舍區的黑板欄上都貼滿了大字報,可這些地方,人流畢竟有限,大字報最集中的地方,還是進校門後的那條長一百五十米的宣傳長廊。長廊兩邊的黑板,全都被貼上了大白紙,紙上寫著密密麻麻的黑字,有的大字報長達十幾頁。

宣傳欄後面,有兩排高大的樟樹,進入夏天以後,樹上每天就歇著很多知了和麻雀,天一亮就開始大叫不止。兩條長廊雖然夠長,也無法完全容納所有的大字報,這些大樹就成了替代品,粗大的樹幹上貼滿了大字報,遠遠望去,大樹像是穿上了白底黑花的裙子。方子衿和吳麗敏站在那裏看大字報,學校的許多老師也和她們一樣,饒有興趣地看著,一邊看一邊議論,就像樹上的知了一般,聒噪不已。

吳麗敏說,我們也寫一張吧。方子衿看著她,不太明白她想說什麽。吳麗敏說,喻愛軍的嫂子娘家那個公社,公社幹部瞎指揮,結果鬧得去年歉收。農民沒飯吃,幹部把種子分做口糧,今年沒種子往地裏種,只種了一半。吳麗敏興奮地說,我們就寫這個,兩個人簽名。方子衿正在看餘珊瑤的大字報,沒有答理她。

餘珊瑤的大字報寫得很長,事情羅列很多。比如胡之彥的問題,她說,胡之彥的問題,早就已經有了端倪,因為學院有個退伍軍人幫,結果,胡之彥不僅沒有受到處理,反而職權越來越大,最終結果,某些領導是應該負責的。她也談到了學校內肆意踐踏人權的問題。這個問題,她如果拿出自己的例子,是最有說服力的。可她舉的例子是在學校隨處可見的,並沒有談自己。他們懷疑一個女學生偷東西,將女學生帶到人保科,脫光了她的衣服搜身。甚至借口女學生將東西藏在自己的身體裏,硬是扒開看。女學生受辱後自殺。另一次類似事件更離譜,將十五個女學生集中在一起脫光了衣服搜身。第三大問題是外行領導內行,現在學校的大部分領導都是外行,許多人連最起碼的醫學知識都沒有,卻擔任醫學院的重要領導工作,而且還指手畫腳,鬧出許多笑話。有一次軍事訓練,一名女學生生理期,血量過大。領導當著所有男女生的面說:日你姐,流點血算個鳥?老子打鬼子的時候,腸子被小鬼子的炸彈炸出來了。日你姐,那個血流的。老師給學生上課,講接生。某領導說,不就是生犢子嗎?俺那旮旯母牛生犢子,比拉屎還容易嘛。

方子衿看這些,確實覺得解氣。同時她又為自己這位倒黴的老師暗捏了一把汗。她這大字報有指斥共產黨之嫌。共產黨的幹部,都是一些像周昕若、陸秋生那樣的忠誠信徒,他們不能容忍別人指責共產主義和共產黨。可是,像周昕若和陸秋生那樣有文憑有水平的領導幹部,在任何地方都受到打擊受到排擠,真要搞政治鬥爭,這些有高等學歷的人,反倒不是那些泥腳肚子的對手,一個個被打落下馬。

吳麗敏還在說共同寫大字報的事,見方子衿半天沒應聲,輕輕推了推她。事後方子衿說,完全是女兒救了她。就是吳麗敏推她的時候,方夢白重重地踹了她幾腳,她因此疼得叫起來。吳麗敏已經生了兩胎,第三胎剛剛懷上,她有經驗。見方子衿臉色變了,便說怕是要生了。走,快去醫院。方子衿說,這孩子,怕是要提前來了。

那天知了叫得特別歡,天氣也特別熱。最熱的還是鳴放。吳麗敏和方子衿小心又而快速向醫院走,每隔一段距離,就可以看到圍著一大圈人,有一些男女學生或者老師,在那裏慷慨激昂地演講,後來看《列寧在1918》,列寧就是那樣演講的。有的男學生幹脆將上衣脫了,纏在頭上,既可以擋太陽,又顯得與眾不同。整個校園,除了鳴放,再沒別的事了。所有的老師和學生,從宿舍裏從教室裏從書齋裏走出來。吳麗敏對方子衿說,又一場革命到來了,真令人激動。孩子出生了,不管是男是女,都叫鳴放。這個名字好,比我們家的學東學忠好。

幾年前,附屬醫院從上海搬過來了,從醫學院的側門出來,經過吳麗敏家的門口,向右一拐就是醫院大門。趕到附院婦產科,找不到醫生。醫生跑去鳴放了,只有幾個護士值班。醫學院的教授講師都在這裏兼診,也算是醫院的職工,方子衿在醫學院主講的是婦科,來醫院兼診,自然也是婦科,和所有的醫生護士都非常熟。知道她快生了,有一名護士焦急地說,方姐,醫生不在,你挺一下,我去給你找。說著轉身要跑開,方子衿叫住了她,對她和另一名護士說:不必去找了,接生的程序,你們也都熟悉的,你們做準備,我指導你們就行了。

兩名護士和吳麗敏一起護著方子衿走進產房。吳麗敏也是醫生,卻不是婦科醫生。可今天太特別了,她放心不下,抓了一件白大褂,跟著兩名護士一起做接生準備。方子衿自己躺在產床上,將雙腳套進腳蹲裏,吳麗敏幫她把褲子脫下來。一名護士往自己手上套手套,忙中偷閑往她雙腿間望了一眼,說,方姐,已經開了三指。吳麗敏驚奇地說,這麽快就開三指了?我生兩胎,從動紅到開三指,都大半天啊。方子衿可沒時間理她的問題,她強忍著陣痛,伸出雙手,在自己的小腹上撫摸著,她需要知道胎位是不是完全正了。

兩名護士還在準備產鉗產剪等工具,吳麗敏叫起來,護士,護士,快過來,孩子的頭已經出來了。護士聽說後連忙跑過來,伸出手去托孩子的頭。

遇到順產,一般都是由醫生用雙手托住孩子的頭,再由護士輕輕擠壓孕婦的腹部,醫生指揮產婦用力。這次不同,是由產婦指揮兩名護士替自己接生。方子衿早已經是一名經驗豐富的婦科醫生,躺在產床上,她用手摸了一遍自己的腹部,心中已經有數。因為是七個月早產,孩子的體積不會太大,而且胎位很正,加上她一直保持適當的運動,生產應該會很順。聽吳麗敏說孩子的頭已經出來,她就更加堅信了這一點。

兩名護士在她的指揮下操作,她強忍著疼痛,氣沈丹田,將身上所有的力量向下匯集。她突然覺得肚子裏有一大團東西往下一滑,溜出了她的體外。那一瞬間,她就像一個長時間負重的人卸下了沈重的負擔似的,渾身無比的輕松。

比方子衿更興奮的是吳麗敏。護士剛說,方姐,恭喜你,好漂亮的一個女孩。吳麗敏就叫,子衿,你生孩子怎個這麽容易?比我拉一泡屎都容易。一身是血的小丫頭既不理吳麗敏的大驚小怪,也不理母親期待的目光。她似乎已經感受到了窗外的陽光燦爛。那陽光燦爛得有些過頭,著了火一般,熱得火蒸水煮似的。她不耐煩了,大聲地哭叫著:熱呵熱呵熱呵。護士將她身上的血汙洗凈,放在秤上稱了一下,說,四斤六兩。吳麗敏對方子衿說過,如果她生了兒子,結拜為兄弟,如果生了女兒,就給她當兒媳婦。現在看到這個漂亮的女孩兒,她簡直比方子衿還興奮,一會兒要小家夥叫她二媽,一會兒又說不如幹脆叫媽好了。她一遍又一遍地說,鳴放,叫二媽呀。學東和學忠有了你這個小妹妹,一定樂壞了。

護士說,方姐,她爸爸如果知道生了這麽漂亮一個女兒,還不知會高興成什麽樣的。

吳麗敏突然驚醒過來,說,看我,光顧著樂了。你一定餓壞了,我去給你煮雞蛋來,順便讓愛軍去給文恭打個電話,把這個好消息告訴他。

離開醫院後,吳麗敏一刻沒停,跑回自己的家,拿了所有的蛋票。她去市場買雞蛋,喻愛軍去給趙文恭打電話。

喻愛軍以為趙文恭還在野外,打電話到地質局,希望他們想辦法通知。沒想到,傳達室的師傅說,趙工正在局裏鳴放呢,你等一下,我去喊他。老師傅走到一群人面前,問其中一個人,見到趙文恭趙工嗎?那個人伸手指著正在演講的年輕人說,那不是?老師傅認真一看,原來趙工理了發,刮了胡子,整個人精神了一截也年輕了一截,認不出來了。他擠過去,說趙工趙工,喜事呀。趙文恭說,別你打岔,沒見我在鳴放嗎?老師傅說,你還是別鳴放了,你老婆已經給你鳴放了。下面的人一陣哄笑。趙文恭認為他是在羞辱自己,猛地瞪了一眼。老師傅說,你瞪我搞麽事?你老婆生了,讓你快去醫院呢。趙文恭沒好氣地說,生了就生了,女人生孩子屁大個事。鳴放是政治大事。你對她說,我有空再回去。

第三天,《人民日報》發表一篇社論,政治風向突然改變了,反右鬥爭正式開始。

方子衿躺在醫院的床上,看著窗外那些在暴曬中動都不動的樹葉。樹葉張成一只又一只小手,不知向這個世界索要著什麽。護士給她安排了采光好靠窗的床位,原是有照顧的意思,沒料到,這個床位離窗太近了,將窗外的世界收了進來。就在她的窗下,圍著一群人,大多數人穿著白大褂。他們圍在一起,聽一個人在那裏滿口粗話地演講。他演講的中心意思是堅決反擊資產階級右派的猖狂進攻,誓死捍衛中國共產黨的英明領導。與他的演講遙相呼應的,是窗外此起彼伏的廣播喇叭聲,在一遍又一遍地播送人民日報社論。

外面是朗朗乾坤,方子衿卻感覺著烏雲密布。她首先想到的是餘珊瑤老師,在這場暴風雨中,她將會淋成什麽樣子?又暗自慶幸,如果不是突然發作,她說不準真的和吳麗敏聯名寫大字報了。吳麗敏是黨員是領導,她或許能夠逃過一劫,自己呢?

她正躺在床上胡思亂想的時候,吳麗敏來了。吳麗敏顯得神色有些慌張,坐在她的床前,小聲對她說:“餘被批鬥了。”

這似乎是意料之中的。方子衿只是看了她一眼,沒有言語。

她將身子向前移了移,盡可能靠近方子衿,說:“那些人真不像話,把她的上衣也脫了。”

方子衿猛地驚了一下,立即想到了死去的母親。

吳麗敏進一步說,那些人質問餘珊瑤,說你不是要資產階級人性嗎?我們要用無產階級的人性,徹底把你的資產階級人性粉碎。又說要看看資產階級人性到底是什麽貨色。那些人把她押上臺,脫下她的襯衣之後,見她胸前還戴著紅色的套子,恰好套在雙乳上。那時候,女人戴乳罩不普遍,一來似乎沒有那樣的習慣,二來,大家的收入極其有限,乳罩似乎是一種奢侈品。大多數人根本不知道那是什麽東西,以為她這樣做是故意想讓乳房看上去大一些,是為了勾引腐蝕革命幹部。於是,一場圍繞乳房的革命大批判開始了。

方子衿聽得心驚膽戰,身上的汗毛一根根豎了起來,渾身發冷。她想到長期以來糾纏著自己的噩夢,難道這樣的夢,會跟著自己一生一世?

當天晚上,護士抱著女兒讓方子衿餵奶,劉雲娣出現在病房門口,探頭往裏瞅。看到方子衿後,她悄悄地走進來。方子衿看到了她,正要打招呼,她搶在前面擺了擺手,示意不要出聲。她走到方子衿身邊,小聲對她說,你出來一下,醫院門口有個人要見你。不要讓別人知道。方子衿楞了一下,想問她到底是怎麽回事。她已經轉身離去。

餵完奶,把孩子交給護士抱進嬰兒室,自己走出病房,來到院門口。劉雲娣等在那裏,見她來了,不理她,轉身向前走。方子衿覺得今天這事非常特別,聯想到正在開展的反右運動,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感覺。劉雲娣和她之間保持著十米左右的距離,因為劉雲娣沒有停下來,方子衿不知道她到底要帶自己去哪裏,只好一直跟著。經過一棵大楓樹時,有人叫了她一句。她走到楓樹後,看見劉書記站在背陰處。

“劉書記。”她叫了一聲。

劉書記擺了擺手,說,你別說話,聽我說。我剛剛接到地質局的通知,你愛人趙文恭被關起來了,有可能被定為極右。他們明天要到你家抄家,你好好想一想,家裏有什麽犯忌的東西嗎?

方子衿說,我家裏,除了結婚證,沒有他的任何東西。連戶口本上都沒有他的名字。

劉書記說,那你自己的呢?有什麽犯忌的?

她認真想了想,什麽是犯忌的?她和白長山之間的通信或許是犯忌的。可那些信自己鎖在辦公室裏。以前還會留在家裏一兩封,自從上次和趙文恭鬧過之後,她異常小心謹慎了。家裏有什麽?那麽一個窮家,除了醫學方面的書籍,能有什麽犯忌的?對了,她為孩子的出生做的一些準備。她早就希望生的是女兒,所以,做了很多給女孩穿的衣服。所有衣服上,被子上,她都繡上了孩子未來的名字:夢白。這個犯忌嗎?應該不會吧。人家如果問她,她說,夢白求恩,不成?

只是抄我的家?還抄別的地方嗎?她問。

劉書記說,主要是地質局來人,我們配合,只抄家。如果有什麽犯忌的東西,你可以告訴我,我去的時候,找機會給你拿出來。

方子衿心裏很慌,身子在發抖。她真的擔心家裏會有什麽是犯忌的,最終被順帶查出來給自己造成影響。可以肯定的是,家裏沒有趙文恭的任何東西,甚至連一雙手套一雙襪子都沒有,連牙膏牙刷也沒有。問題的關鍵在於,所謂犯忌,她心中並沒有一個明確概念,那到底是一張紙片還是一件什麽她想都想不到的東西,她完全不清楚。想一想,做人真是沒意思,整天提心吊膽。自己偏偏還把女兒帶到人世來了,到底是對是錯?日子這麽過下去,自己將她帶到人世,豈不害了她?

回到病房,方子衿心裏還是空空的。趙文恭被劃為右派?陸秋生早就提醒過她,希望她勸一勸趙文恭,不要太放肆,不要總把攻擊矛頭指向共產黨的領導。她根本就沒想過告訴他,既知道他不會聽自己的,更因為他們之間那畸形的關系,她根本就沒有興趣和他說上半句話。現在這種結果,也算是在陸秋生的意料之中了。趙文恭被劃成右派,對自己和孩子的未來,到底會產生什麽樣的影響?不行,他給她帶來的是太慘的記憶,不能再讓他對孩子產生不利的影響了。她的心中,曾無數次冒出過離婚的念頭,現在,離婚的欲望,在她的心中強烈地升起,就像是初春的嫩葉,突破枯老的樹皮,執拗地探出頭來。她在心裏大聲地喊叫著,不,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我要離婚。

第二天,吳麗敏給方子衿送飯來。吳麗敏還在盛飯的時候,方子衿迫不及待地對她說,麗敏,我要離婚。

吳麗敏大吃一驚,停下手裏的活,盯著她看了好幾秒鐘,說道:“你沒發燒吧?”

“我非常清醒。”她說,“我要離婚,我要和趙文恭離婚。”

“開什麽玩笑,過得好好的,女兒也有了,離什麽婚?”吳麗敏說,“你難道不知道離婚有多難嗎?我們學院的朱玉玲,你知道吧?她是典型的封建包辦婚姻,兩個人一點感情基礎都沒有。那男的,還經常打老婆,她沒法忍受,要離婚。結果呢?都鬧了三年了。你現在見了她,會嚇個半死。那還是她嗎?那還是個人嗎?瘦得只剩下一張皮了。”

方子衿堅決地說:“就算只剩一張皮,我也要離。”她從枕頭下拿出一張紙交給吳麗敏,說是昨晚寫的離婚申請報告,希望吳麗敏今天就拿去交給學院。

吳麗敏瞪大了眼睛,說你還鬧真的?我以為你開玩笑。方子衿苦笑了一下說,你看我像開玩笑的人嗎?吳麗敏說,為什麽?白那邊有什麽消息了?方子衿擺了擺頭說與他無關。吳麗敏急了,說你到底唱的哪一曲,把我給搞糊塗了。老趙挺好的一個人呀。方子衿說,你把這給我送去,我以後慢慢跟你說。

一個星期後,吳麗敏夫婦一起來接方子衿出院。喻愛軍抱著方子衿的孩子,愛得不行,用他的短胡楂紮她,又問方子衿,真的叫鳴放?吳麗敏立即說,呸呸呸,你這張臭嘴,鳴麽事放?你不看看政治風向的?方子衿看了看四周貼滿的反右標語,真有點心驚肉跳。這原本是一個玩笑,該不會給自己帶來麻煩吧。不知是不是這個頭沒開好,一路上,大家雖然還說著話,卻顯得缺情少趣,東一句西一句的。整個學院裏,墻上先刷上白石灰,再在白灰上寫紅字,樹幹上貼著紅紅綠綠的標語,南區自然未能幸免,已經成了標語的海洋。

吳麗敏說,這還算好的。有人把標語貼在餘珊瑤的門上了。挨完批鬥回家的餘珊瑤,不敢撕那些標語,進不了門,就睡在門口。晚上,她那細皮嫩肉成了蚊子的美餐,第二天臉上全都是紅點點。聽說還有一個被批鬥的,人家把標語貼在他的身上,他不敢脫衣服,怕弄壞了標語。結果,屎尿都拉在褲子裏,臭氣熏天。

這些笑話一點都不好笑,吳麗敏笑了半天,見方子衿棱角分明的唇線緊緊地抿著,不笑了。回到家,裏面倒是整整齊齊,幹幹凈凈的,外人看不出被抄過的跡象。小女孩扯開大嗓門哭起來。吳麗敏從丈夫手裏把她接過去,用手輕輕拍打著孩子,口裏乖女兒乖女兒地叫著。小丫頭哭得越來越兇,並且憋出一泡熱尿,灑在吳麗敏的身上。吳麗敏不僅不惱,反而興奮地大笑。

方子衿已經在床上躺下來,對吳麗敏說:“可能是餓的,給我吧。”

吳麗敏說,不行,她也是我的女兒,也要吃我的奶。說著,她在凳子上坐下來,解開衣襟,摟出奶子塞進嬰兒的嘴裏。她只是吸了一口,不知是覺得乳房比例不對還是乳汁味道不對,立即吐了出來,繼續哇哇地大哭。也難怪,喻愛軍兄弟姐妹五人,其餘四個都在農村,除了父母之外,還有一個七十多歲的爺爺。吳麗敏家弟弟妹妹還小,全家十口人生活,只靠父親一個人掙錢。許多人需要他們接濟,那一點點工資哪裏夠?只好拿供應的細糧去市場上換人家的雜糧,奶水的質量,自然不如方子衿了。

“這伢兒,還認奶了。”吳麗敏說著,把她塞進方子衿的懷裏,說:“行了行了,你媽的奶大,是金奶,讓你吃個飽。”

小家夥靠近母親的懷裏,立即聞到了母親身上那與眾不同的芳香,十分委屈地哭著,將一張小嘴往母親的懷裏猛拱。方子衿看著女兒,並沒有立即解開自己的前襟,而是看著喻愛軍。吳麗敏轉身看自己的老公,見他站在那裏,雙眼發直,緊緊地盯著方子衿的胸前。吳麗敏說:“你麽樣還站在這裏?你也想吃?”喻愛軍聽了,尷尬地紅了臉,往外退去。見喻愛軍出了門,方子衿才掏出奶子。小家夥迫不及待地含住,拼命地吸起來。

“慢點,又沒人和你搶。你要把我的血吸出來呀。”母親說。

吳麗敏見她吃得歡,在一旁說:“不都是奶嗎?你媽的奶就香些,我的奶就臭些?”

一個月產假的最後一天,劉書記第二次登了她家的門。方子衿將他迎進家裏,熱情地搬過椅子給他坐。他擺了擺手,說不坐了,我說幾句話就走。方子衿說,這麽急幹什麽?來了怎麽都要坐一下呀。劉書記不坐,同她保持著至少兩米的距離。他說他是受組織委托來通知她的。學院黨委收到了地質局的通知,趙文恭被第一批劃為極右分子,目前已經關押,即將送去勞改。至於她的離婚申請,組織上研究過了,鑒於她和趙文恭之間已經上升到敵我矛盾,同意解除他們的婚姻關系。

同意解除婚姻關系?這就算是離婚了?“不需要辦什麽手續嗎?”她問。

劉書記說:“不用,有關方面已經通知他了。這樣就行了。”他來這裏的公事辦完了,連告辭的話都沒說,轉身就向外走。方子衿還有很多話想問他,叫了一句。而他也在同時停下來,似乎想起什麽似的,轉過身來,對她說:“你有什麽事?”

方子衿說:“你好像還有話,你先說吧。”

劉書記說:“因為反右運動,今年的暑假取消了。系裏在搞反右,我看你就不必去了,在家帶好孩子。”

方子衿不完全明白劉書記是什麽意思,看著他的臉,想從他臉上讀出更多的內容來。他的臉非常平靜,滿面的皺紋縱橫交錯,讓她想到自己下鄉巡回醫療的時候見過的那一道道山梁。那些山梁實在太厚重了,山巒重疊之中,到底隱藏著什麽,她永遠都無法弄明白,因此也就多一種恐懼。現在是運動的風口浪尖,他叫自己不要去參加,用心何在?善意還是惡意?經歷了胡之彥那些事之後,她覺得男人真是太可怕了,他們腦子裏到底在打些什麽主意,你永遠無法知道。再一想,上次地質局要來抄家的時候,他和女兒跑到醫院去通知自己,在政治上是要冒巨大風險的。這麽說來,他是善意了,可這善意的背後呢?會不會有更深遠的目的?她越來越覺得茫然,不明白人與人之間為什麽會如此之深的猜忌和不信任。

劉書記說:“剛才,你不是有事嗎?”

她猶豫了一下,說:“我想問一下,那天,他們抄到了什麽?”

“哦,你為這個擔心啊。”他說,“你放心好了,他們連一片紙都沒有拿走。不過,我聽說他們在他的宿舍裏找到了他的日記,那裏面有不少反黨言論。”

劉書記走後,方子衿立即進入臥室。臥室的家具非常簡單,除了床之外,有一個立櫃,一張三屜桌。她坐在三屜桌前,拉開抽屜,拿出醫學院的稿箋紙,鋪在面前,又伸手到桌前的筆洗裏去抽筆。她的手僅僅伸了一半,停下了,既沒有再往前伸,也沒有停下。那個陶制的筆洗裏,原本插著好幾支筆,其中就有陸秋生送給她的那支派克筆。可現在,那支筆不在了。這一個月,她一直都圍著夢白在轉,根本就沒有寫過字,因此,根本不知道這支筆是何時不見的。仔細想想,除了抄家的那些人,似乎不可能有別人了。

剛才的好心情,被這件事完全破壞了。她坐在桌前發楞,突然之間,覺得自己對陸秋生充滿了愧疚。他對自己一腔癡情,苦苦愛了這麽多年,半點回報都沒有得到。現在,自己離婚了,成了自由之身。如果給他寫一封信,他一定會迅速趕到向自己求婚吧。可是,她第一時間想到的不是他,而是要把這個消息告訴白長山。自己將他們之間唯一的想念給弄丟了,她因此有了一種對他的褻瀆感。

過了好半天,她回過神來,拿起筆,開始給白長山寫信。她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麽要給他寫這封信,可就是想寫,想將自己離婚的消息,第一時間告訴他。她幾乎沒有思索,在面前的紙上刷刷刷地寫起來:

哥:

最近的幾封信都收到了。這一個多月來沒有給你回信,是因為發生了太多事。

首先要告訴你的第一件事是,我生了一個女兒,我給她取名夢白。

以前,我從來沒有和你談過我的婚姻,那是因為我不知道該怎樣對你說。今天是個特別的日子,所以,我決定向你談一談這件事。

我答應嫁給他的時候,心裏非常茫然,不知道這個決定是否對了。我甚至在那一瞬間就後悔了。可是,我太驕傲了,太執拗了,也太傷心了。大概潛意識中知道這是一個錯誤的決定吧,我只給他十天時間,我想,他也許無法在十天之內辦好一切。可我又是一次錯了,結婚太簡單了,只需要扯一張紙,根本不需要十天。

古詩中說,久旱逢甘雨,他鄉遇故知,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是人生四大喜。作為女人,我曾多次夢想過洞房花燭夜,我曾夢想過浪漫的愛情、美滿的婚姻。可是,當我經歷那一刻時,所有的夢想全都破滅了。我因此知道,我走進的,不是夢想的洞房、幸福快樂的家,而是走進了永恒的監獄,開始了無邊無際的苦役。許多個夜晚,我流著淚想著你,我多麽希望睡在我身邊的這個男人就是你呀。哥,你能理解我心中的一切嗎?你能理解那濕了又幹幹了又濕的枕巾嗎?你能理解盼望黑夜早點消逝太陽早點升起的痛苦煎熬嗎?

我實在熬不下去了,一次又一次下定決心,無論如何要和他離婚。

可是,我的身邊有著活生生的例子,兩對鬧離婚的夫妻,被離婚大戰折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我害怕了。

就在這時候,沒料到的事情發生了。這次反右運動,他被劃為右派。我想,以前,無論有多少苦難多少傷痛,我是在為自己忍受。我認了我忍了,現在,我不能再忍了,因為這件事不再只是關乎我自己,更重要的是關系到我的女兒,小夢白。謝天謝地,今天,上級來通知我,我的離婚要求被批準了。

就像是挑了很長時間的一副擔子放下了,我突然覺得非常輕松。我也說不清楚為什麽,就是想把這種感覺告訴你。也許我的文字表達能力太差了,我沒法完全說清楚自己此時的感覺。我就是想說,我刑滿出獄了,我自由了。我突然覺得,天藍了很多,地寬了很多,所有的一切,都變得美好起來。

接下來,她談了一下反右運動的事。她說她一直非常擔心他,像他那種性格,太耿直太無城府,平常又不太善於搞關系。她真的非常非常擔心這場運動會波及他,許多個夜晚,她都對著北方的天空默默地祈求觀音菩薩,希望不要讓厄運降臨到他的頭上。她沒有說,她祈求的不僅僅只是白長山,也包括陸秋生。

寫完信,她抱著孩子去郵局。回來時,見彭陵野等在門口。

他們這屆學生已經畢業了,原本應該回原單位上班。可是,反右運動打亂了一切計劃,他們留了下來。方子衿打開門,也不理彭陵野,先將已經睡著的夢白安頓在床上。彭陵野隨著她走進來,站在她的身後,她竟然不知道。安頓好女兒站起來,剛轉過身,猛見身後站著一個人,嚇了一大跳。她說,哎喲,你嚇死我了。

“我聽說你和他離婚了。”他說。

她的心猛一陣疾跳。暗想,原來這裏還埋著一顆地雷呢,自己倒是把他給忘了。“你的消息好快,我也是剛剛才知道。”

彭陵野說,現在全校都已經知道了。她沒有說什麽。這件事,是通過組織傳達的,由學院傳達到系裏,再由系裏傳達到她本人。中途經過了不知多少個人的手,消息傳出去,可以想象。傳開了也好,尤其在反右的高潮時刻,這能給人一種印象,她有和右派分子決裂的決心。事情也正是如此,後來,系裏有人提出,方子衿雖然表面上從沒有過右派言論,可她的骨子裏是反對共產黨領導的,她對偉大的土改運動整死她的父母耿耿於懷。劉書記說,你說人家因為土改運動耿耿於懷,你有證據嗎?那人拿不出證據。劉書記說,相反,我倒可以拿出證據。她聽說自己的丈夫被劃為右派,第一時間就提出和右派丈夫劃清界限。只要是做過父母的人都知道,剛剛生完孩子,是多麽需要一個男人在自己身邊。可是,為了表明她的立場,她沒有任何猶豫。這樣的同志,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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