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只要讓我愛你,我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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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車的時候,褲腳不知被車上什麽絆了一下,向前摔了幾步,陸秋生手疾眼快,拉了她一下。這股外力幫助她找到了平衡,可腳踏車的平衡失去了,向一邊倒下,同時帶著陸秋生往地上倒。腳踏車是貴重物品,又是借別人的,陸秋生不敢出錯,想力挽狂瀾,最終的結果,是他自己重重地摔下去,腳踏車慢慢悠悠地倒下。

楊維華聽到門外有響動,打開門出來,恰好見到陸秋生的狼狽相,和他打趣了兩句,又拿眼看方子衿,頓時驚為天人,眼睛看著方子衿,對陸秋生說,她就是方子衿?方子衿覺得他的話十分特別,似乎早就知道自己,以前是帶著懷疑的心理,現在成了一種肯定和認同。她暗想,此人一定和陸秋生很熟,陸秋生大概無數次向他提起過自己吧。那一瞬間,她有了少女般的羞澀。陸秋生已經從地上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給他們兩人作了介紹。楊維華請他們進去。

辦公室裏沒有病人,只有一張很簡陋的辦公桌和兩臺電話機,墻上掛著毛主席和朱總司令的畫像。楊維華請他們坐下,然後介紹說,請她來是想讓她幫助作一個檢查。他們懷疑一個女孩子懷孕了,可是,那女孩子什麽都不肯說。方子衿有些奇怪,說這種檢查,你們自己的法醫也可以呀,為什麽不找他們?楊維華解釋說,這件案子比較特殊,暫時還沒有立案,局裏只有他和另外兩個公安人員掌握情況,他不想驚動太多人。方子衿想,這是他們的工作方法,自己不好多問,便說,人呢?我看看。

楊維華領著方子衿離開自己的辦公室,到了隔壁一間房子。這間房子顯然有些不同,裏面同樣擺著一張辦公桌,卻是在房間的一側,面對的是一把椅子。椅子的後面是一堵白墻,墻上掛著八張白紙,每張紙上寫著一個黑色黑體大字:坦白從寬,抗拒從嚴。椅子上坐著一個年輕的女孩,皮膚很白,是一種瓷般的白。女孩有一頭黑發,烏黑發亮。黑色的頭發、黑色的眼珠加上瓷白的皮膚,黑白分明的臉上,突出了鼻翼兩側星星點點的雀斑,雀斑也因此顯了韻味。方子衿進去時,女孩是低著頭的,她面前的辦公桌後坐著一名男公安。男公安正拍打著面前的桌子,對女孩聲嘶力竭地咆哮。聽到有人進來的腳步聲,女孩驚詫地擡起頭,目光和方子衿碰上了。

“方老師!”女孩驚恐而又畏懼地喊了一聲。

方子衿猛地楞了一下,仔細看女孩,覺得有幾分面熟。她問女孩:“你認識我?”

女孩點了點頭,說:“我是口腔專業的。”

方子衿盯著她看了幾秒鐘,有些不忍心地問:“你懷孕了?”

女孩驚恐地睜大眼睛看著她,迅速而且堅決地擺動著頭,說:“沒有,我沒有。我沒有懷孕。”

那名男公安說:“你別信她的。她撒謊。她去鐘鼓街一家地下診所打胎,被我們抓到的。”

女孩大聲爭辯說:“我沒有,我沒有。”

治安科長說:“你的老師在這裏,有沒有,她查一下就清楚了。”

女孩一聽,臉頓時白了,猛地站起來,又迅速跪下去,在方子衿面前叩著頭,求她救自己。她說,如果別人知道她進了公安局,她的一輩子就完了,她再也沒有臉活在世上了。方子衿的心突然被女孩的哭聲抓住了,她仿佛看到了無助的自己。當初父母死去的時候,她覺得除了死,再沒有第二條路可走。面前這個女孩如果絕望自殺,自己豈不成了將她推向深淵的那只手?

“不,這件事你們還是找別人吧。我幹不了。”她說著,轉身向外走。

她以為楊維華會追出來,但是沒有。追出來的是陸秋生。陸秋生說,子衿,你等一等。方子衿並沒有停步,快速向外走著。他追過來,一把拉住她。方子衿生氣了,對他說,你要做麽事?這裏是寧昌市公安局,這件事與你有麽事關系?你為什麽要摻和進來?陸秋生拉住她,問她,你曉得她肚子裏的孩子是哪個的?方子衿楞了一下,不解地看著他。那一瞬間,她的腦子轉得特別快,本能地覺得,那個孩子與自己有點什麽關系。轉而又想,這真是一個荒唐的念頭,她甚至不知道那個學生的名字,怎麽會和自己有瓜葛?

“是胡之彥。”陸秋生說。

方子衿的眼睛一下子睜大了。胡之彥?他和這個女學生有了那種關系?公安局是怎麽知道的?陸秋生又是怎麽知道的?

陸秋生解釋說,這是一次徹底打倒胡之彥的機會。為了這次機會,他花了幾年時間。他知道胡之彥和很多女學生關系不清不白,可是,那些女學生怎麽都不承認他們之間有事。這次終於遇到一個懷了孩子的,她想否認也不可能了。只要證實這個女學生懷了孩子,就可以要求她交代孩子是誰的,這樣就可以揪出胡之彥了。

“可你想過沒有,這樣一來,這個女孩子一生就毀了。”方子衿十分激動地說。

陸秋生寸步不讓,“如果不揪出胡之彥,還會有更多的女學生壞在他手裏。”

“為了揪出胡之彥,你們寧可把那個女孩的名譽毀了?”她問。

陸秋生說,他們也不願毀了這個女孩,不僅僅是她,還有別的女孩。被胡之彥害了的女學生不止這一個。正是考慮到這些女學生將來還有很長的人生,他們才會異常小心謹慎。但是,如果這個女學生不配合,事情就比較麻煩,他們不得不將她控制起來,直到她的肚子大起來的那一天。那時,無論誰想保住這個秘密,都不可能了。方子衿認真看了陸秋生半天,對他說,不是她不相信他,而是涉及一個女孩的名譽,因此她不能不反覆考慮。她希望他將事情的經過詳細介紹一下。

事情要從兩年前陸秋生去見方子衿說起。陸秋生答應她不以非法手段對付胡之彥,卻並沒有答應不以合法手段將胡之彥鏟除。那天離開方子衿之後,他立即去了市公安局,找到楊維華,希望楊維華幫他,對胡之彥進行秘密調查。楊維華一聽,面現難色。他對陸秋生說,上次胡之彥強奸未遂,是刑事罪,只要立案就可以追究他。可是,陸秋生考慮到方子衿的名譽問題,不肯報案。現在僅僅只是在政審材料上做手腳,與刑事罪沾不上邊,他也不好插手。

公安局不能插手這件事,陸秋生得回紅川上班,自己幹不了這件事,不得不另想辦法。他想到陸家解放前和幫會有非常密切的關系,自己還認識幫會中幾個大人物,就想托他們幫忙。解放後,取締一切幫會組織,上海的青洪幫都解散了,全國各地的幫會自然也是散了,陸秋生花了很大工夫,才在鑄鍛廠找到了其中一個人。此人說,解放後,共產黨把幫會一些大當家的請去開了一個會,吃了一餐飯,大當家的回來就宣布解散幫會。當時還有些兄弟不樂意,大當家的說,共產黨已經發了話,以前的事,一筆勾銷,既往不咎,從現在起,如果繼續活動,將嚴懲不貸。蔣先生有八百萬軍隊都打不過共產黨,我們幫會有幾個人幾條槍,能和共產黨對著幹?散了吧。就這樣,所有的兄弟都散了,因為怕有所牽連,彼此間也就失去了聯系。

陸秋生說,我自己就是共產黨的人,這事我自然明白。我找你,既不是要你重組幫會,也不是要你去幹違法犯罪的事,只是要你幫我盯一個人,把他和什麽人接觸,做了些麽事給我記下來。我也不讓你們白做,要多少錢,你開個價好了。

按陸秋生的設想,這件事辦起來不難,關鍵是時間。後來的事情證明,時間長得遠遠超過了他的預料。一個原因是找到以前的幫會兄弟不容易,此人花了一個月時間,也只找到三個。三個人都有自己的工作,利用業餘時間幫陸秋生辦事,有時候一連幾天抓不到胡之彥的影子。沒辦法,不得不從頭再來,又聯絡了一些以前的兄弟,將參與此事的人擴大到十個。

陸秋生拿到跟蹤記錄找到楊維華。楊維華看了看他的名單,說你有確鑿證據嗎?他說沒有,只知道胡之彥和這幾個女人關系很特別。他敢肯定,那家夥是色中餓鬼,一定和這些女學生有一腿。楊維華擺了擺頭,說沒有證據不行。陸秋生說,我如果有證據,還找你幹什麽?現在這個名單擺在你的面前,你不能想辦法查一查?出於私人友誼,楊維華答應查一下,可畢竟不是正式立案偵查,只能是半公半私地查。查了幾個月,也沒有查出結果。

陸秋生不肯放棄,繼續進行跟蹤,於是發現了其中一個女學生可能懷孕了。她不敢去大醫院檢查,悄悄地找了一家地下診所。女學生前腳離開,陸秋生的人後腳跨進了診所。診所的醫生說,那個女學生確實是來驗孕的,得知自己懷孕的消息,半句話沒說就走了。陸秋生得知這一消息,喜出望外,一面叫人盯緊那個女學生,一面將消息告訴了楊維華。

這一過程,他當然不能告訴方子衿,只是對她說,這事,公安局已經盯了很長時間,總算是抓住了這次機會。如果不能從這個女學生身上突破,一切不得不從頭再來,那麽,什麽時候能夠真正抓住胡之彥,實在難說了。治安科方面有一個態度,為了保護更多的女學生,他們不得不采取強制性措施。如果女學生配合,自然會替她保密,如果她不配合,那就只有一種辦法,犧牲她來保全其他人。

聽了這一番話,方子衿掉頭向後走,到了審訊室門口,見楊維華正聲色俱厲地審問女學生。她在門口喊了一聲,楊維華走出來,問她,可以開始了?

她不回答,而是反問,如果她說了,你們準備怎樣處理她?

處理她?我們是有政策的,她如果是受害者,我們不僅不處理她,而且要保護她。她如果不是受害者,我們的政策是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既然這樣,能不能讓我單獨和她談談?你們都出去。”方子衿問。

楊維華向裏面招了招手,那名公安走出來。楊維華對方子衿說:“我們就在外面,有什麽事,叫一聲。”

方子衿走進去,將辦公桌後的那把椅子搬出來,擺在女學生的身邊,對她說,和我談談,好嗎?女學生沈默著,似乎抱定主意不和任何人談論這一問題。方子衿繼續說,你可以一直保持沈默,可你的身子不可能沈默。如果真有孩子,孩子就會一天天長大,就會出懷。等出懷了,你想瞞也瞞不住了。那時,你麽辦?女學生猛地說,我去死。方子衿楞了片刻,看著女學生臉上倔犟的表情,一絲陰雲飄過她的心空。她不明白,這個倔犟的女孩,怎麽會屈服於胡之彥的淫威?她擡頭看了看這房子,似乎是自己對自己說,是啊,有時候,死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不過,在公安局裏面,就是想死,也不容易吧。女學生以極快的速度瞟了方子衿一眼。方子衿從她的眼神中看到了絕望和恐懼。方子衿說,你知道我為麽事又轉回來了?我是想回來救你。

女學生擡頭看她,一雙眼睛裏蒙著濃濃的霧氣,就像兩眼被春霧籠罩的池塘。方子衿還是透過濃霧讀懂了那兩泓微波蕩漾的水。這個女孩心裏在痛苦地掙紮,在無望地堅持。她孤獨無依,對未來充滿了恐懼和絕望。方子衿抓住了這一點,為她進行了一番分析。多拖一天,未來就多一分莫測的變數。所以,她一定要抓緊時間把這件事處理好,越拖就越麻煩。迷霧籠罩的池塘開始出現晶瑩的反光,不一刻淚水漣漣。方子衿繼續說,我剛才和他們談過了,他們的態度非常明確,你如果是受害人,他們就要全力保護。你如果不是受害人,只要有立功表現,他們也會考慮保護你,那需要看你的具體表現。

女學生流著淚說:“我是被他害的。”

方子衿暗暗松了一口氣,“我猜就是這樣。”她說。

女孩子哭著講述了事情發生的過程。在學校,她是一個很刻苦很勤奮的學生,但她的家庭出身不好。解放前,她家在寧昌市開了一間小面館,請了三個工人,結果被定為資本家。在學校裏,她自覺低人一等,處處小心謹慎,各方面都表現積極,在宿舍裏,打掃衛生的事,她一個人全包了。沒想到,有一天出事了。一個同學將一枚毛主席像章裝在舊信封裏,那舊信封不知怎麽回事掉到了地上。她以為是誰不要了扔掉的,當成垃圾倒進了垃圾堆。這事後來鬧大了,同學找不到像章,急得大哭。恰好胡之彥從宿舍門前經過,見到了,認定這枚像章背後一定有更為覆雜的背景。胡之彥將宿舍所有的女生集中在一起,開會進行調查。最初,他並不說明具體情況,只是說某某同學有一件極其珍貴的東西不見了,如果誰拿了,現在交出來,既往不咎。過了半個多小時,所有同學都不清楚發生了什麽事,自然沒人說什麽。胡之彥口氣非常嚴厲地說,這是一起嚴重的政治事件,他給予最後一次機會,誰做了這件事,如果再不把握這個機會,將悔之晚矣。鬧了一個多小時,還是沒有任何人提供線索。胡之彥只好扔下一些特別的話走了。胡之彥離開之後,宿舍亂成一團糟,紛紛問那位同學到底是什麽事。她漸漸聽明白了,想到這枚像章很可能被自己掃進了垃圾堆,暗嚇出一身冷汗。她獨自跑到垃圾堆去找,果然將那只信封找到了,信封周圍沾滿了汙物。她顧不得臟,將信封打開,伸手往裏面一掏,掏出了那枚像章。剛才在扒垃圾堆的時候,她手上沾滿了各種汙物,現在又用這只手去抓像章,自然將像章給汙染了。她不知道,胡之彥早就懷疑她了,因為整個宿舍,只有她一個人出身不好。她出門時,好幾個同學暗中跟著她。她掏出像章的一瞬間,胡之彥和幾個同學沖了出來,逮個正著。

後來的幾天時間,她天天都去人保科報到,反覆寫交代材料。胡之彥對她說,這次的事件嚴重得很,很可能要定性為現行反革命事件。

一聽到現行反革命這個詞,她嚇傻了,當即跪了下來。幾年前的鎮反運動開始時,她雖然還是孩子,卻親眼見過反革命被鎮壓的情形。為了對其他人起到震懾作用,刑場往往就在批鬥會場。有些人事前一點都不清楚自己被定性為反革命,還跑去看熱鬧,沒料到自己早已經被秘密控制了,臺上宣布一聲,把反革命分子某某某押上臺來,立即就被稀裏糊塗地抓住送到臨時搭好的臺上,五花大綁著,掛上一個大牌子,牌子前面是早已經寫好的名字和罪名,名字上打著大紅的叉叉。批鬥會結束,又是一聲令下,一溜十幾個反革命被全副武裝的人員押著走到不遠處的刑場,參加批鬥會的群眾也都跟了過去。那些人跪在刑場上,不知怎麽弄的,每個人都擡頭向天。有一排執行的民兵走過去,往反革命面前站了一排。指揮員發出命令,民兵擡起槍,頂住了反革命的腦門心。指揮員再下達一聲命令,接著一陣雜亂的槍聲。事後聽人家說,這些反革命立即就死了,子彈掀開了他們的天靈蓋,紅色的血和白色的腦漿濺了一地。

她跪在地上的時候,胡之彥圍著她轉了三圈,對她說,現在只有他才能救她,關鍵看她自己的表現如何。聽說他可以救自己,她便一個勁地求他。事情就這樣發生了,她的命運掌握在胡之彥的手中,她想掙脫也掙脫不了。

方子衿氣得發抖。她不忍心再聽下去了,離開女學生走出來,對治安科長說,你們去吧,她願意說了。這句話似乎耗盡了她全身的力氣,身體搖搖欲墜。陸秋生立即跨上前一步,攙住了她。她看了陸秋生一眼,眼中含有一種極其覆雜的光。陸秋生所感受到的不是普通的目光,而是秋天裏燦爛如霞溫馨如泉的日光,是春天裏純潔如花寧靜如雲的月光。他對她說,你一定餓了吧,我們去吃飯。方子衿再次看了他一眼。她知道,他將和自己相處的每一分每一秒當成一生中最大的快樂珍藏,她也希望給予他哪怕一點微小的幸福。可今天,她真的是心力交瘁。她猶豫了再猶豫,還是拒絕了他。

“我太累了,想回去休息一下。”她說。

過了幾秒鐘,他說:“那我送你。”

她雖然不習慣坐在腳踏車的後座上,又不忍心讓他失望,只好勉為其難地坐上去。他踩著腳踏車離開公安局大門,恰好與一輛卡車擦肩而過。卡車擋板上貼著白紙,上面寫著黑字,坦白從寬抗拒從嚴懲前毖後治病救人之類。車頂上安有兩只大喇叭,喇叭中一男一女正聲嘶力竭地呼著口號:“打倒反革命分子某某某,打倒流氓犯某某某。”車上,沿兩邊的擋板站著兩排罪犯,一律穿著黑色的棉襖棉褲,五花大綁著,背上插著牌子,胸前還掛著牌子,牌子上寫著字,上面一排寫著反革命犯或者是流氓教唆犯之類的罪名,下面寫著名字,黑色的名字觸目驚心,更觸目驚心的是名字上面一個碩大的紅叉。在這些罪犯的背後,站著兩排穿軍裝的人,筆直筆直的,像他們背上的槍一樣直。

到達家門口,方子衿見自己家的門是開的,以為彭陵野還留在這裏沒走。這個比自己小兩歲的學生對自己有那種意思,她是知道的,她也曾多次暗示過他,不要在自己的身上花心思了,她畢竟是結了婚的人。可他對她迷戀至深,和陸秋生一樣,似乎只要能夠有機會和她說說話,經常看一看她,就是最大的滿足。有時候,她也想,這會不會就是自己的命?愛上自己的男人,沒有一個能有好結果。最早愛上她的是陸秋生,他愛得無私而又執著,他心中的苦,她能想象卻不能體會。然後是胡之彥,他是否真的愛過自己?她說不清楚,眼下很快就會進入監獄,卻是事實。他由一個革命者變成了革命者的敵人,變成了無產階級專政的對象了。讓她想起就心疼的是白長山,昨天,她還收到他的一封信。他和王玉菊結婚了,在最近的這封信中,他告訴她,前幾天,他的女兒出生了。在別人眼裏,他的家是幸福的。可是,他一點都不愛王玉菊,除了方子衿,他這一生不愛任何人。他一千遍一萬遍在心中祈禱,希望老天垂憐他,讓他實現自己的夢想,哪怕是和方子衿共同生活一天,生活一個小時然後讓他死去,他也是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再下來就是趙文恭,這個唯一得到過她的身體的男人。他幸福嗎?她不知道。現在又出現一個彭陵野,他的這段情,最終又會是怎樣一個了局?

走進門,方子衿一下子楞住了。坐在家裏的不是彭陵野,而是趙文恭。他穿著一身很舊很臟的工作服,似乎是好幾個月沒洗過了,油膩發黑,翻毛皮鞋上沾滿了黃色黑色的泥土。他的頭發、胡子不知多長時間沒有清理過,看上去像是兩叢亂草,上面沾著一些灰塵一些油膩一些說不清是什麽的臟物。此刻,他獨自坐在家裏那張小方桌前,面前擺著一盤鹵豬腳、一盤鹵牛肉和一盤花生米。他甚至連筷子都懶得拿,一手抓著酒瓶,一口又一口往口裏灌酒,另一只手伸出去,抓過幾粒花生米往口裏扔。他那手不知多長時間沒洗幹凈過了,有一層黑黑的汙漬。方子衿早晨打掃過的家,被他踩得到處都是泥腳印。

見到這個男人,方子衿轉身想逃。她自己也說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哪一輩子欠了這個人的。他一回來就向自己討債,而對於這個家,是半點貢獻都沒有。他的糧食供應,不拿一粒米回來,他的糧票布票油票肉票蛋票副食票,連一點紙屑都不會帶回,錢當然更沒有一分了。每次回家,他帶回來的是給他自己吃的鹵菜和酒,再就是滿屋子的泥土和煙味。然而,她又不能逃,陸秋生在自己的背後,她不能讓陸秋生看穿這一切。

方子衿不得不將陸秋生迎進來,然後打算為這兩個男人作介紹,可張開口時,遇到了一個難題,不知道該怎樣稱呼家裏的這個人。他們結婚已經幾年了,她還沒有稱呼過他,而他似乎也沒有稱呼過她。或許結婚的時候稱呼過吧,她已經忘了。當著陸秋生的面,她又不能不說點什麽,只好免去稱呼,說:“回來啦?這位是我的朋友陸秋生。他是……老趙。”她猶豫了一下,說出了這個不倫不類而且異常陌生的稱呼。

陸秋生第一次見到趙文恭,見那形象,眉頭皺了一下,仍然還是堆上滿臉的笑和他打招呼,主動伸出手去,準備和趙文恭握手。趙文恭僅僅看了陸秋生一眼,理都沒理他,轉過身,繼續喝自己的酒。陸秋生尷尬地收回自己的手,向方子衿道別一聲,離去了。方子衿站在那裏,氣得渾身發抖。她想立即進屋到床上躺下,可是身上一點力都沒有。她知道,自己如果擡起其中的任何一條腿,肯定會倒在地上。

她站了足有兩分鐘之久,覺得體力有了恢覆,才擡起腿,準備向房間走去。剛剛擡步,趙文恭突然一聲暴喝:“你給我站住。”方子衿理都不理他,跨進臥室,在床上躺下來。趙文恭在外面大聲叫道,他是你的又一個野男人,是不是?她沒言語。他在外面罵罵咧咧,方子衿一聲不吭,只當他在那裏發酒瘋。

趙文恭罵得興起,借著酒勁沖進臥室,一把掀開方子衿身上的被子,質問她為什麽不回答自己。方子衿仍然不答,嘴角掛著一絲冷冷的笑。這種笑刺傷了趙文恭,他一把抓住方子衿的前襟,掄起巴掌抽在她的臉上。方子衿被激怒了,大聲質問他為何打自己。趙文恭伸手去枕頭下亂翻,翻出白長山給她的最近一封信。信已經被翻得卷了邊,上面沾滿了淚漬。以前,白長山的所有信,她都拿回辦公室鎖了起來,這一封因為想反覆看,沒來得及拿走,豈料被他看到了。

他將信扔在她的臉上,罵道:“你這個不要臉的婊子,還有臉問我?”

方子衿突然出生一股惡意,對他說:“你說什麽都行。我就是愛他不愛你,你殺了我,我也不會愛你。”

趙文恭失去了理智,揮起拳頭一下又一下打在她的身上。方子衿想,要打你就打死我好了。不過,如果你不把我打死,我還得見人,這張臉不能給你打壞了。她舉起雙手,護著自己的臉,其他部位,只能暴露給他,任他的拳頭一下又一下地落下。沒有絲毫反擊他的力量,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將胸中積壓了幾年的憤怒發洩出來。她倔犟地告訴他,在她的眼裏,他是一個冷血動物,是一個沒有愛心沒有責任感的人,是一個流氓無賴、一個不折不扣的惡棍。

如果旁邊有一個熟悉方子衿的人,一定會驚訝她竟然可以說出如此之多的粗話。她自己也不明白這些平常在意識深處都不會流露出來的粗話,竟然會如此流暢地沖口而出,說出後還有一種特別的痛快。

方子衿的痛罵,激起了趙文恭的某種情緒。他一邊打她的同時,一邊撕扯她的衣服。沒幾下,將她的外套脫下了,將她的內衣撕爛了,扯斷了胸罩的耳帶,撕開了她唯一一條上海產的花內褲。她渾身青紫的裸體展現在他面前的時候,他的臉因為充血像搽了胭脂一般,眼睛變紅了。他三下兩下脫光了自己,抓住她的雙腿,高高地向上舉起。她知道自己的苦役又一次到來了。以前,她心裏即使再苦,也從未真正反抗過他。這一次不同了,她決定反抗。她拼命地掙紮,換來的卻是更進一步的毒打。他一邊打還一邊罵,你這個臭婊子,不給老子操?那些野男人操得,老子為什麽操不得?

她拼命地反抗,心中拿定了主意,就算是被他打死,也一定不能讓他得逞。

第二天去給學生上課,彭陵野見她臉上有烏紫色,大為緊張,趁著下課的機會借機問她問題,反覆問她怎麽回事。她說晚上停電,不小心摔了一跤。她不想他多問,借口說系裏還要開會,匆匆走了。晚上,她不想回家。可悲的是她沒有地方可去,尤其是自己住的院子裏,前後三排房子,三四十戶人家,大家都知道她男人回來了。如果她不回家,不用多久,全院都知道她和男人之間有矛盾了,她丟不起這個臉。前一晚,趙文恭沒有得逞,這一晚自然不肯放過。方子衿很清楚這一點,便往身上揣了一把剪刀。趙文恭要上她的床,她便以剪刀對準他,逼著他去外間睡地鋪。

這樣過了五個晚上,方子衿暗自松了一口氣。趙文恭每次回來,最多也就七天六夜,自己再熬過一個晚上,這一次苦役便逃過了。豈知她得意過早了些,白天趁著她上班的時候,趙文恭在家裏做下了手腳,將房間門閂的螺絲松了。方子衿哪裏料到會有這樣的事?下班時,心情還特別好,以為自己終於是逃過此劫了。晚上閂門的時候,雖然覺得手感和平常略有不同,卻沒有仔細檢查。半夜時分,趙文恭從外面一推,門閂就連螺絲一起松開了。進入房間之後的趙文恭,用早就準備好的繩子,將她的手腳捆了起來,待她驚醒,已經無法反抗了。

好在第二天回到家時,發現趙文恭的東西不在了,和他的人一樣,悄無聲息地來,又悄無聲息地走了。方子衿這才暗自松了一口氣。吃過晚飯,她去了吳麗敏的家。吳麗敏的預產期已經過了幾天,還沒有動靜,她不放心,要去看看。吳麗敏卻像沒事的人般,說我有你這個婦產科專家朋友,還怕什麽?方子衿說,我勸你別大意,明天還是住進醫院去。吳麗敏說,我每天都在醫院裏,還沒有呆夠?我不去。第四天,吳麗敏上班的時候發作了,別的醫生她都不要,點名要方子衿為自己接生。第二胎又是一個男孩,取名叫喻學忠。

於是,方子衿白天上班,晚上就過去陪吳麗敏,待把她和孩子從醫院接回家,在她家裏歡鬧了一場,踏著夜色,返回自己家的路上,方子衿突然想到,自己這個月的月事沒來。她心裏驚了一下,暗想,真的有個孩子要來了嗎?

在那個說不清楚到底是秋天還是冬天的刮著北風的日子裏,方子衿站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充滿了惆悵。她撫摸著自己那仿如少女般的小腹對未來的孩子說,寶貝,你來得真不是時候呀。對於一個新生命的到來,方子衿沒有絲毫精神準備,當她意識到胎兒已經存在於她的生命之中時,驚喜之餘,更多的是感到苦澀。

醫學院教師的宿舍分幾個區,方子衿住的是南區,六幢平房分成三排,她住的是南區五號樓,在最後一排。胡之彥也住在南區,二號樓。每次上下班,方子衿不得不經過一號樓和二號樓之間的空道。因為住在同一個區,彼此見面就免不了。

餘珊瑤原本住在北區,那裏是別墅洋樓,自從和周昕若的事鬧出來被批鬥之後,生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系主任當不成了,那幢別墅也被收回,學校在南區三號樓給她安排了一套房子。批鬥會結束之後,並沒有給她定性,似乎就那麽掛著了。可有些事,掛著比定性更糟糕,上不沾天下不著地,在別人眼裏,始終是一個有問題的人。學院裏的人,見了她遠遠地躲開,女人和她接觸,人家會以異樣的眼光看自己,以為和她一樣,是個人盡可夫的角色。男人哪怕是看她一眼,立即會引起妻子一場大鬧。餘珊瑤的麻煩還不僅如此,剛開始,還允許她教課,畢竟在婦科方面,她是權威。後來,課不讓她教了,讓她去醫院婦科當醫生。可她這事鬧得很大,不僅學院的人知道,周圍的居民也都知道她是個有問題的人,婦女們不敢找她看病,擔心她將什麽病菌弄進自己的身體裏。醫院領導無奈,將她退回了學院,學院只好將她安排在學生二食堂當炊事員。

方子衿和餘珊瑤,是南區的兩道風景。餘珊瑤是公認的“離了男人就沒法活”的女人,這道風景對整個區的殺傷力有多大,不是一般人能夠評估的。由於生活太差,工作壓力又大,南區所有人似乎都在一天天變老,餘珊瑤還是那麽水靈白嫩,生命似乎停留在最艷麗最燦爛的時候。住在南區的丈夫們,如果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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