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9章 哥,快來娶我吧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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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自己應該做點什麽。可到底該做什麽?因為現在要給喻愛軍紮針灸,沒法集中註意力思考。

吳麗敏開始還興致很高地和她談反標事件,後來見方子衿在喻愛軍身上紮的針越來越多,什麽合谷穴、環跳穴、風市穴,喻愛軍的手臂上大腿上,樹起了兩片銀色的森林,她吃了一驚,說子衿,你在上面種樹呀。這會不會紮壞他呀。方子衿說,虧你還是學醫的。吳麗敏說,可我們的老師從來沒講過這些呀。方子衿說,你放心好了,我現在給他紮的穴位,是一些普通的穴位,主要是舒經活絡。

紮完針,吳家開始吃晚飯。方子衿以最快的速度吃完一碗飯,將碗一放,向喻媽媽以及喻愛軍告別一聲,匆匆走了。來到胡之彥家門前,見那些樹呀草的,正怒長得瘋狂,每一片枝葉似乎都伸張著得意。李淑芬坐在家裏奶孩子,那孩子頗具有革命性,咬著李淑芬碩大的左奶又拉又扯,仿佛拉扯著一只白色帶著褐色的布袋,布袋前端是被束在一起的尖形,由孩子的嘴拉扯著一忽兒向東一忽兒向西。胡援朝完成這件偉大的革命任務時,李淑芬在完成另一件偉大的革命任務:往嘴裏扒飯。吃飯的不僅僅只是李淑芬,還有胡之彥,還有從山東趕來照顧孫女的胡之彥的老母。胡母時不時地對李淑芬說,別管孩子,你吃你的。孩子都這樣的。胡之彥低頭扒飯,似乎這一切與他無關。

李淑芬是正面對著門口的,第一個看到了出現在門口的方子衿,她那革命警惕性高的眼睛頓時瞪大了,帶點質問地說:“你來做啥?”

方子衿不理她,甚至沒有正眼看她。她的眼看著正面墻上掛著的毛主席和朱總司令的大幅畫像。她同樣以命令的口吻對著兩位領袖說:“胡之彥,你出來。”說過之後,她轉身就走。她的背後,傳來李淑芬制止胡之彥的聲音:“你不準去!”李淑芬的話對胡之彥顯然不起任何作用,他的腳步聲響起來,啪嗒啪嗒的,停在方子衿背後。

“他亮的,是不是刁毛想通了?”他問。

方子衿冷冷地說:“你麽樣看反標事件?”這話她是經過深思熟慮的。既然公安局已經將此定性為反標事件,胡之彥的日子一定不好過。自己在他面前有意提及此事,便是暗示他:你別得意了,我知道你的底細。

“反標事件?”胡之彥先是冷冷一笑,接著哈哈一陣大笑:“刁毛,反標事件?他亮的那幫混蛋飯桶,結巴他們懂得啥叫階級鬥爭?刁毛反標事件,文大姐他亮的結巴可不這樣看。”

文大姐?方子衿的心臟突然一陣疾跳。文大姐可不是一般的大姐,她是華中這片土上所有革命者的大姐,她還是其他一些革命者的大姐。文大姐是一尊稱,也是對她革命事業的肯定。方子衿對這個稱呼耳熟能詳,也從廣播中聽到過她向全體革命者和反革命者作報告。這是一位令人尊敬的徹底的無產階級革命者,有關她的各種傳說比《七俠五義》《封神演義》還要精彩。據說有一次,她被國民黨特務給抓了,國民黨要她交出地下黨名單,脫光了她的衣服,用燒紅的烙鐵對著她的陰部,威脅她,如果不說,就將烙鐵塞進她那裏面去。她大罵,狗日的,有種的拿你的雞巴來日,這算你他娘的啥?國民黨特務將烙鐵伸過去,燒得皮肉哧哧地響,她將嘴唇咬破了,就是沒有吱一聲。還有一個傳說,她手下的一名地下黨員被國民黨的女特務勾引,和女特務在床上瘋過了頭,透露了共產黨員名單。共產黨的地下組織遭到極大破壞。文大姐抓住這個叛徒後,在他面前擺了一盆沙。文大姐正義凜然地對他說,日你媽,你不是雞巴癢嗎?老子讓你日個夠。叛徒不得不將那東西往沙盆裏插,插得鮮血淋淋。她問,日夠了沒?叛徒說,日夠了。她說,那好,老子讓你當個飽死鬼。拉出去,把這狗日的給老子斃嘍。

就是這個名動天下的文大姐,她不認為這是一起反標事件?

胡之彥大概以為方子衿不知文大姐是何許人也,又加了一句,你大概不知道吧?文大姐是周昕若的愛人。

方子衿當然知道,她甚至已經想到,胡之彥一定是那個告密者。她來找他,原是想給他一個警告,奉勸他別輕舉妄動。此時她才意識到,在胡之彥面前,自己實在太幼稚了,他所做的一切,事前都有明確的計劃。既然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他就不會擔心所謂的反標事件會砸到自己。如果說他有一個完整的計劃,那麽,自己在這個計劃中,將會充當什麽樣的角色?

胡之彥說這只是開始,因為他不想逼她太緊,才小小地露一手。他叫她回去好好想一想,現在後悔可以,將來後悔就太遲了。他說過之後,不再理她,轉身離去。

幾天後,事件果然逆轉,公安局的偵查小組撤出了,周昕若被停職反省,餘珊瑤不僅受到了撤職處分,而且成了批鬥會的主角。有幾次批鬥會全系師生都參加了,方子衿和其他同學一起,早早到了學院禮堂,分班列隊坐好。禮堂的氣氛肅穆莊嚴,大門兩邊,一邊站著一名紮著武裝帶、手執步槍的民兵。禮堂正中上方,寫著“批判大會”的黑字橫幅,每一個字鬥那麽大,像是四堆黑色的炸藥。會議由師資班輔導員主持,他剛剛被提拔為系辦公室主任。主任站在臺前,大聲命令道:“把道德敗壞分子餘珊瑤帶上來。”兩個背著槍戴著紅袖標的民兵,一人抓住餘珊瑤的一只手,將她的手盡可能地向後架起,推著她向臺前走來。系團總支書記和一名女學生在臺上一角的廣播設備後面高聲地領呼著口號:“打倒道德敗壞分子餘珊瑤!”“打倒國民黨反動派!”“徹底向資產階級腐朽思想宣戰!”“毛主席萬歲!”“中國共產黨萬歲!”臺上領一句,臺下的同學就振臂高呼一句,一時間群情激憤。口號聲中,餘珊瑤被押到臺的正中間。她穿著一件很土的粗布外套、一條黑色的褲子、一雙很舊的布鞋,鞋上連襪子都沒有穿。她原本是一頭齊頸的短發,此刻頭發被剪得很短,披散在臉上,看上去有點像妖魔鬼怪。

最初聽說餘珊瑤被打下去時,方子衿非常擔心她被定性為國民黨隱藏特務或者現代反革命,如果真是如此,那是要被槍斃的。現在聽到呼出的口號是“打倒道德敗壞分子”,罪行自然就輕了許多,方子衿懸起的一顆心,也就落了下來。坐在臺下的方子衿,心情異常覆雜。一方面,她確實認為餘珊瑤是道德敗壞分子,她有今天,是咎由自取。另一方面,她也看到餘珊瑤是胡之彥圖謀自己的犧牲品,是一個罪惡的靈魂送上神的祭壇的不懷好意的供品。曾經一度,方子衿產生了幻覺,覺得被押在臺上的是自己的母親,她的一顆心為母親擔心著,認為下一個時刻,將會有無數淫邪醜陋的手像地獄中跑出的餓鬼的手一般伸出去,伸向母親白皙聖潔的軀體。那些黑色的手撕扯著母親的潔白,撕扯出血光四濺血肉橫飛。某些時候,她開始產生另一種幻覺,覺得那被撕扯著的,正是自己的處子之身,是自己準備作為神聖不可侵犯的祭品獻給心愛的白長山的貞潔之軀。

她默默地祈禱朝鮮戰爭早點結束。白長山對她說過,只要戰爭一結束,他回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和她結婚。她期待著那一刻,期待著以潔白的愛意和飽滿的歡暢展現在白長山的面前,讓他英雄的目光像春天的陽光般照耀自己起伏跌宕的山巒、溝壑逶迤的丘陵、潺潺歡跳的溪澗。在他火一般的激情和水一般的柔情中,完成她這一生中激動人心也是最為神聖的進獻。

哥,快來娶我吧。讓我早一天逃離這黑暗的陷阱吧。

她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呼喚。

看到鴨綠江大橋了,白長山心中狂喜。子衿妹子,哥回來啦,我們的好日子就要開始啦。他在心中對方子衿說。

天是藍的,水是綠的,驕陽似火,滾燙的熱情蒸騰著大地。自從駛離大橋的那一刻,白長山就被空前的熱情包圍著。鮮花在他的兩邊翻滾,如同一條滾動的花的黃河。燦爛的花燦爛的少女美麗熱情鮮翠欲滴的臉蛋燦爛的陽光縈繞著燦爛的彩旗彩帶,鑼鼓聲震天動地,秧歌舞豪情萬丈激情奔放。白長山手握方向盤,腦子裏出現了瞬間的混亂。混亂中,曾在他眼前閃過的那個手握彩帶扭著大秧歌的大奶子女人雙腿像安了彈簧一般動著,兩只手擺成了一種奔放,尤其是她胸前的大奶子,就像白長山踩在腳下的這兩只大車輪遇到泥水地打著滑兒一般,一會兒滾到這邊,一會兒滾到那邊。滾動著的大奶子沒變,那張臉變了,變成了在月光下的海南島香蕉林中見到的那個女人,女人的奶子和大白屁股一齊在他眼前滾動。那個女人竟然是他心愛的女人方子衿。

女人呀,一想起這個名字,白長山渾身的血就像是草原上狂奔的馬一般放肆。打海南島前,首長說,這是最後一場仗了。打完這一仗,都回家抱婆娘日鬼去,給老子日一群龜孫子出來。幾年過去了,那話還像是昨天說的一般。不知這回是不是真正的最後一仗?至少,自己就快要有婆娘了,真的可以日鬼了。雖然白長山還不完全清楚自己將落腳何處,雖然還不能確定和方子衿的準確日子,可他的心裏,已經開始享受新婚了。

鐵甲洪流一路翻滾著,轟隆隆開到了沈陽。白長山將自己心愛的汽車交上去了,和戰友們一起住在臨時營地裏,等待上級的安排。在這裏,他給方子衿寫了一封信。他在信中說:

子衿妹子,從跨上國土的那一刻起,我看到的每一個姑娘,都覺得像你。我現在覺得自己真是太幸福了,因為我知道我一直都在做的那個夢,很快就要實現了,我最愛最疼最牽掛的妹子,就快要和我生活在一起了。雖然我目前還不清楚我們的婚期將在何時何地,可我的心裏,早已經開始度著蜜月了。

剛剛將這封信發出,通知下來了。白長山獨自離開了營地,離開了一齊從血與火中爬過來滾過來的戰友,登上了北上的列車。後來他才知道,一位志願軍的首長從戰報中看到了白長山的事跡,點名將他要到了東北的白河,職務是首長秘書兼司機。

首長第一次見到白長山,在他的肩頭猛拍了一巴掌。首長的巴掌有一種地動山搖的力量,據說曾一掌拍得一名日本鬼子頭骨碎裂。首長拍白長山的時候,白長山的身子只是震了一下,沒有晃動。首長大叫一聲好,說,狗日的白長山,有種。白長山大聲說,報告首長,首長狗日的更有種。首長盯著他看了幾秒,突然轉過身,打開身後的櫃子,拿出一件像手榴彈似的東西扔給白長山。匆忙間白長山沒有看真切,但首長扔過來的東西,就算真是手榴彈,他也應該接住。他一伸手接了,低頭一看,乖乖,一瓶老白幹。首長拿出另一瓶老白幹,邊往他面前走,邊用牙咬開了瓶蓋。白長山雖然沒有完全明白首長的意思,卻也咬開了瓶蓋。首長將手中的瓶和他碰了一下,一仰脖子咕嚕咕嚕喝了大半瓶,然後舉著手中的瓶看白長山。白長山將手中的瓶口對準自己的嘴,脖子一仰,咕嚕咕嚕咕嚕,一瓶老白幹喝了個底兒朝天。

狗日的,果然是條好漢。首長讚賞地再次轉過身,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去之前,似乎突然想起似的,問他,多大?白長山說,報告首長,過了八月二十七了。首長又問,娶媳婦沒?白長山大聲說,報告首長,我和毛主席發過誓,革命不成功就不成家。首長說,革命現在成功啦。狗日的,老子批準你,可以成個家啦。

白長山一聽,大喜過望,立正說道,報告首長,我有未婚妻,她叫方子衿,是寧昌一所大學的大學生。首長看了他半天,多少有點酸酸地說,你狗日的能啊。行,你寫報告,老子批準你。

白長山歡天喜地,安頓下來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打結婚報告。報告打好了,他將報告遞給首長。首長說,你日鬼這都不懂?這件事歸政治部管,你把報告交給政治部,他們自然知道怎麽辦。白長山雙手捧著申請報告,像是虔誠的基督徒捧著《聖經》,像是幸福的父親捧著初生的兒子,像是清純的少女捧著美麗潔白的和平鴿,像是跋涉者捧著經歷千辛萬難獲得的天山雪蓮,像是唐僧捧著從西天取回的真經,像是後來人們捧著神聖的紅寶書。他來到政治部,將申請書交上去。他認為政治部應該為此舉行一個神聖的儀式。可是,政治部那位幹事的態度令他大失所望,對方只是輕描淡寫地收下,往一本活頁夾裏一放了事。

“就這樣啦?”白長山有些不甘心地問。

政治幹事說:“我們會給對方單位發政審函,等對方的政審材料回來,政治部再研究你的申請。”

後來的日子,每一天都寫著神聖。神聖的日子過得特別慢。過了一個月,還沒有消息。白長山等不及了,跑到政治部去問。政治幹事答覆說,還沒研究呢。這段時間,抗美援朝剛剛結束,需要處理的事兒太多,還輪不上。白長山氣得嗷嗷叫,將首長擡了出來,說首長都已經說過話了。政治幹事聽說首長同意了的,口氣頓時有些不同,又擔心他打著首長的旗號,說既然首長同意了,那你能不能讓首長批個字?白長山抓過面前的內線電話撥了首長的電話號碼。政治幹事聽到他和首長通話,嚇壞了,拼命說你別告訴首長,俺給你辦還不成嗎?俺求你了。

第二天,政治幹事通知他,政審材料已經發給寧昌了,靜候佳音吧。

白長山懷著無以表述的興奮和巨大的幸福期待著那個激動人心的時刻。幸福就像是栽在他心田的玫瑰,連他自己都不清楚是什麽時候種下的,後來就悄悄地長得枝繁葉茂,青翠可人。現在,這朵玫瑰含苞欲放了,花苞之上沾著點點的露珠,在陽光下晶瑩剔透,七彩變幻著。花瓣像是絹織的一般,細膩中透著韌性,透著誘惑,透著溫馨。上一次和平短暫來臨,白長山感到從未有過的無聊,這一次和平可能會長久駐紮,無聊卻再也與他無緣了,因為他的心裏,玫瑰正在靜悄悄地開放。

又一個月過去了,還是沒有結果。方子衿在信中安慰他,可能是放暑假的緣故,學校人保科沒人辦公,或許要等到開學以後。她在信中說,像他一樣,她心中同樣充滿了期待,等開學後,她第一件事就是去人保科問這件事。她甚至在信中描述她所想象的婚禮場面。她說,國慶節前,她去白河,他到車站接她,開著他那輛在朝鮮戰場立過功的卡車,車頭有一朵大紅花,車廂兩邊有大紅的喜字。她坐在駕駛室裏,他開著車。他最好能借一臺留聲機,車上放著《致愛麗絲》。到了軍營,劈裏啪啦放一掛鞭炮。晚上,和他的戰友們開一個晚會,大家在一起唱歌跳舞表演節目。

整個夏天在焦灼燠熱之中流走了。這一天,白長山陪著首長去市裏開了一個會,回到辦公室,有戰友對他說,政治部打電話來讓你去一趟。白長山一聽,心狂跳不止。他知道,肯定是有了政審消息,大概是政治部已經批準了他的結婚申請吧。現在發電報通知方子衿,她還趕得及在國慶節前來白河。

他一路小跑著來到政治部,推門進去時,胸脯還在急劇地起伏著,大口大口的氣從他張開的嘴上吐出。政治幹事說,你歇歇,喘口氣兒,我再和你說。白長山哪裏等得及?趁著喘氣的間隙吐出一個個字,將這些不連貫的字加在一起,只有一個中心意思,他等不及,希望立即知道。政治幹事見他這樣,便伸手打開了面前的抽屜,拿出一份材料,對他說:你的結婚報告已經研究過了,部裏不同意你們結婚。

白長山以為自己聽錯了,大聲叫道:“啥?你說啥?”

政治幹事說:“昨天,我們收到了女方組織部門寄來的政審表。上面寫得清清楚楚,方子衿出身地主,父母在土改時被人民政府鎮壓。政治部研究了這個事兒,這個女人的出身有問題,不同意你們結婚。”政治幹事說過之後,忙自己的事。過了半天,見身邊沒有動靜,又轉過頭來,見白長山仍然站在那裏,嘴半開半張著,眼睛一動不動,整個人像是傻了一般。他有點擔心了,問:“白長山同志,你沒啥事兒吧?”白長山沒有動靜。政治幹事嚇壞了,說:“你別嚇我呀。”邊說邊站起來,走到他的身邊,推了推他,說:“餵餵,你咋的了?”

白長山身體的某一處,突然發出一種聲音,一股液體從他的口裏噴射而出。政治幹事躲閃不及,那些東西全都射到了他的臉上,好濃的腥味。他伸手抹了一把,再看自己的手,一只手掌變成了鮮紅。他詫異地看白長山,白長山已經直挺挺地向後倒去。他伸手去拉已經來不及。轟然一聲,白長山重重地摔倒在地上。政治幹事手忙腳亂,探過頭去看,見他直挺挺像木頭一樣橫在那裏,眼睛睜得圓圓的,嘴巴大張著,嘴角沾著血跡。

政治幹事大急,顧不得身上被染臟,一步跨過去,蹲下來,勾起手臂,扶他坐起來。白長山軟軟地耷在他的臂彎裏,嘴一張,吐出第二口血。嘴再張,吐出第三口血。鮮紅的血染紅了白長山離開朝鮮回國時剛剛發的新軍裝,也染紅了政治幹事身上的舊軍裝。整間辦公室裏,充滿了血的濃腥味。政治幹事嚇得大聲地喊叫,隔壁辦公室的幾個人跑過來,迅速有人在樓裏跑動。更多的人跑進來,手忙腳亂地擡著他,送上一輛汽車。在汽車上,白長山仍然大口大口地吐血,鮮紅的血順著車廂底板流動,流出車廂,滴落在路上,一路血跡斑斑。

醫生事後說,如果不是及時送到醫院,如果不是送進了設備先進的部隊醫院,白長山肯定沒救了。此話的含義,不僅僅說明白長山這場病來得急來得兇險,還有一層沒有說出的意思:主觀上的放棄,成了治愈他的最大障礙。

白長山確實是萬念俱灰,不想再活在人世了。他孤身一人活在這個世上,二十歲以前,並不完全明白自己為什麽活著,直到認識了方子衿,才迎來了生命的春天。他將自己全部的希望寄托於和方子衿的愛情,那是他一生快樂和幸福的源泉,是他的終極夢想,是他生命最恒久的無窮無盡的動力。然而,殘酷的現實給了他致命一擊,幸福眼看就要走進他生命的大門時,被一雙強有力的手給強行拉走了。在那一瞬間,他的生命被抽空了,他的希望被漂白了,他的靈魂已經徹底地死亡。軍功章 褪色了,身上的彈片失去了榮光,曾經有過的歡笑曾經灑過的汗水曾經流過的血,全都失去了意義。連生命都已經蒼白起來,其他一切,還有什麽值得珍惜?

最初的半個月,醫院給部隊下了五份病危通知書。直到一個月後,主治醫生才暗松了一口氣,向部隊領導表示,病人已經脫離了危險期。白長山更希望危險一直持續著,甚至是某一天醫生悲痛地對部隊領導說,對不起我們已經盡力了,然後莊嚴肅穆地拉起白床單,蓋住他的頭。主治醫生宣布他已經度過危險期時,他突然對她充滿了仇恨。他認定她是一個沒有感情不懂愛情的女人。他不懂冷血動物這個詞,否則,他一定毫不猶豫地將這個詞用在這個女醫生身上。他甚至覺得這個女醫生好可憐,一輩子不懂愛情是何物,一輩子沒有過銘心刻骨的愛,那是何等可悲的一件事,簡直就是一個可憐蟲。

女醫生在宣布他脫離危險期之後離去了,護士小姐也跟在她的身後離去。他們的身影剛剛消失在特護病房外,白長山就拔掉了手腕上的輸液針。針頭被拔出時,手腕的血汩汩地流出來。白長山看著自己黝黑的手腕上那一星紅點,在他那橫的豎的汗毛叢中一點點變大,就像一朵鮮紅的玫瑰,在荒郊的野草叢中怒放著。他因此有了一種特別的快感,覺得自己踏上了一片輕巧的雲,在廣袤的藍天下飛翔著。他在心中默念:暴風雨來得更加猛烈吧,美麗的血玫瑰綻放得更燦爛吧。可是,那朵血玫瑰並沒有完全舒展身姿就凝固了。他甚至覺得那朵玫瑰窺透了他的心事一般,不懷好意地向他竊笑著。一個小時後,護士進來,看到掉在地上的針頭以及地下濕濕的一片藥液,似乎想說句什麽,又硬是將話吞了回去。她走出病房,幾分鐘後,又隨著醫生一起進來。

“你咋的了?你再這樣,我們要通知你的部隊了。”女醫生惡狠狠地說。

白長山根本沒有將女醫生的話當一回事。輪到護士給他吃藥的時候,他趁著護士不註意,將那些白色的小藥片倒進了痰盂裏,又裝著已經吃下去的樣子。護士給他送飯來,他趁著護士離去後倒掉了,借口說不合胃口,吃不下。醫生查房,問他的情況,他說他睡不著覺,要醫生給他開安眠藥。他註意到了,晚上護士最後一次給他的藥中,多了一種小白藥片,他抓過藥片,裝著塞進了嘴裏,其實全都抓在了手中。等護士離去後,他將藥片拿出來,小心地藏好,準備積到足夠多的時候,一起吞下去。他確實不想活了,沒有子衿妹子的日子,對於他來說,就像是沒有了血液的身體,就像是沒有了水流的土地,一切都已經沒有意義。

二十多天後,他已經積下了一大堆白白的藥片。他想,這麽多藥應該已經夠了,他可以行動了。那個晚上,又停電了,整個醫院漆黑一片,只有走道上,有值班護士點的一盞馬燈微弱的光。白長山知道,此時整所醫院絕大多數人都睡下了,連值班護士也都睡下了。他借助那盞馬燈的微光爬起來,給自己倒了一杯水,抓起那些藥片往嘴裏塞。藥片太多了,一次塞不下,他分了好幾次。塞幾片藥,喝點水吞下,再塞幾片藥。將所有的藥片吞完,他重新在床上躺下來,看著天花板,默默地說道:子衿妹子,哥走了。這一輩子,我們做不成夫妻了,我下一輩子再來找你。謝謝你給我的愛,讓我在朝鮮那段日子過得充實而又美麗。那是我一生中最幸福最快樂最美妙的日子。謝謝你妹子,你給了我最美麗的感情、最溫馨的回憶。有了這一切,我走向黃泉的路上,將不再孤單。

如果不是淩晨時分來電了,如果值班護士不是恰好被一泡尿憋醒,如果她沒有那麽高的覺悟,如果不是對白長山的愛情故事充滿著理解和同情,如果沒有那麽多巧合的如果,白長山可能永遠地離開了人世。

因為晚飯的菜太鹹了,護士小姐睡覺前喝了太多的水,結果躺在值班室的床上,憋得實在是難受,無窮無盡的夢裏,她到處找地方拉尿。跑到路邊的一叢野草之中,剛拉下褲子,正準備尿個痛快,突然發現不遠處有個男人走過來。她大吃一驚,連忙提起褲子就跑。跑到一間鄉村糞坑,蹲下去便拉,稀裏嘩啦,哇,痛快至極。可是,這尿咋就這麽多呀,拉了那麽長時間還沒有拉完,小腹仍然憋得難受。不好,這鄉村糞坑只有半截土墻,土墻之上,有一個男人在偷看呢。她大驚失色,一提褲子就往外跑。不知怎麽回事,她躺到了自己的床上,不留神就尿了個黃河滔滔長江滾滾,主任來了,大聲批評她:你咋回事兒?這麽大個人,咋就尿炕了?她一驚,醒了。醒來之後,伸手去摸了摸身下的床。謝天謝地,床單是幹的。她跳起來往廁所跑,從廁所出來時,整個人都輕松了。此時她才發現,不知啥時候來電了,許多病房的燈沒關。這咋行?這不是浪費國家的電力資源嗎?

女護士一個房間一個房間去關燈,同時查看一下躺在床上的病人。被子搭在床下的,幫忙掖一下,手腳露在外面的,給放進去。走到白長山的房間,見他睡得很好,她關了燈就離開了。離開之後總覺得有什麽不對頭。哪裏不對?想不明白。她回到值班室,躺下來。房間很靜,可不知從哪裏傳來一陣滯重的鼾聲。她勾起身子,聽了聽,沒有。再躺下來,又聽到了那滯重的鼾聲。此時,她腦中有了突然通電的感覺。鼾聲?對,鼾聲,正是鼾聲不對。偶爾能聽到白長山睡覺時的鼾聲,那鼾聲是暢快淋漓優雅歡暢的,就像一首小夜曲。可這次她聽到的鼾聲完全不同,沈重急促,仿佛正承受著千鈞壓迫。不對,這種鼾聲太不對了。

女護士從床上一躍而起,再次進入了白長山的病房。她拉開電燈,走到白長山床前,認真地看他。他靜靜地躺在那裏,鼾聲如悶雷般轟響,口裏有一大團肥皂泡一般的白色泡沫,那一團泡沫由許多的小泡組成,吸氣的時候,那些泡沫往他的口腔裏縮進去,呼氣時,泡沫又冒出來,總有幾個泡異常脹大,隨後啪的一聲破裂。女護士轉身就跑,跑到醫生房間,拼命捶著她的門。醫生穿著睡衣出來了,一邊往外跑一邊往身上套工作服。醫生跑進病房後,翻起白長山的眼皮看了看,又彎下身子,將她的鼻子湊到白長山的唇前,仔細地聞了聞那些泡沫,最後趴在床的四周找了一遍,撿起兩粒白色的藥丸。

“快,馬上準備洗胃。”女醫生威嚴地發出命令。

白長山被救活了。活過來的白長山,躺在病床上不言不語不吃不喝。他拿定了主意,吞藥不成,就絕食自殺。女護士無計可施,只得又去找醫生。女醫生走進他的病房,站在他的面前,認真地看著他,站了足足十分鐘,女醫生才說了第一句話。

女醫生說:“你以為你這是在回報她的愛嗎?你這是在汙辱她的愛。”

白長山躺在那裏,一動不動,仿佛根本沒有聽到女醫生的話。

女醫生繼續說:“那個遠在寧昌的女人,你替她想過嗎?她把自己全部的情感給了你,她已經決定把自己的一生交給你。可你呢?你卻準備辜負她自己逃跑,你是一個逃兵,你是一個懦夫。你根本不值得她托付,不值得她愛。”

白長山突然發作了,大叫道:“我能怎麽辦?組織決定,我能反對嗎?”

女醫生說:“你不是連死都不怕嗎?一個人如果置生死於不顧了,還有什麽能難住他?”

白長山以一種怪異的眼神盯著女醫生,他顯然意識到她話中有話,卻又完全沒有明白過來。他希望女醫生進一步說明,可女醫生不說。他追問她,女醫生說,你自己想好了,我可不想教唆一個軍人幹什麽特別的事。女醫生離開之後,他開始仔細地想,認真地想。女醫生不想教唆他做什麽特別的事?什麽事才是特別的?難道他和方子衿之間,還有第二條路可走?阻隔在他和方子衿愛情通道之上的是什麽?不是從白河至寧昌之間的千山萬水,不是他們彼此沒有愛情,而是那張薄薄的紙,那張要置他們的愛情於死地的政審表。因為他是軍人,所以必須經過政審。有什麽辦法可以不經過政審嗎?

他的心突然之間豁亮了。如果他不是一個軍人,雖然也要通過政審,但不會那麽嚴格。如果他是一個平民百姓,就算他要娶一個資本家的女兒,那是他個人的事,與組織無關。現在,他完全明白了女醫生的潛臺詞。她說她不會教唆一個軍人幹什麽特別的事,所謂特別的事,就是指脫下軍裝。同時,她也在向他挑戰,對他說:你真的那麽愛她嗎?你愛到了可以不顧一切,放棄自己的政治前途嗎?你可以為了愛而不顧將來自己政治生命上留下汙點嗎?

能,我能。他在心裏大聲地說,為了她,為了我們的愛情,我連生命都可以不要,其他一切,又算得了什麽?

想一想,自己真是蠢,最初為什麽沒有想到還有這條路可走?為什麽要在病床上浪費如此之多寶貴的時間?現在,他唯一的期望,就是快點好起來,以便自己有足夠的體力從白河找到寧昌去。他要去告訴方子衿,哪怕他什麽都沒有了,成了一個窮光蛋,只要他還有她的愛情,那他就是世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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