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6章 看一場美的舞蹈,看一片巨大的廢墟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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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下的涼席上,是一攤冷冷的汗水。

正好是學期結束那天,方子衿收到了白長山的回信。

白長山在信中說,他看過信後,氣得全身發抖,恨不得提起槍,立即趕到寧昌去,一槍將那個惡棍給斃了。他們這些軍人在前線浴血奮戰,置生死於度外,為的是什麽?就是為了像她這樣的階級姐妹不再受任何人的欺負,為了讓祖國的所有人民過上幸福快樂的生活。可是,作為哥哥,作為一名有骨氣有血性的軍人,他竟然連自己的妹子都保護不了,還算什麽革命軍人?他有什麽臉穿這一身軍裝,有什麽資格拿著黨和人民交給他的神聖的槍把子?他在信中對她說,希望她將那個家夥的名字告訴他,他要給那家夥寫一封信,正告這個黨和人民的敗類,如果繼續執迷不悟,為非作歹,與人民為敵與階級姐妹為敵,他將采取正義的行動,對他實行階級審判。

讀著白長山的信,方子衿被一股巨大的幸福感激蕩著,熱淚奪眶而出。在她的眼裏,這幾張白紙上的每一個黑色的字,都被濃得化解不開的特殊情感占滿。她已經分辨不出這到底是愛情還是親情。自從父母離開她之後,她再也沒有享受過情感的溫馨,那種久違的記憶,就像是春天的桃江,奔流著一江的姹紫嫣紅。同時,她的心又被那些文字一次又一次揪緊。她非常擔心白長山會拖著槍跑回來。她害怕他所說的“實行階級審判”成為現實。一個學期的政治學習,至少讓她明白了一些東西,他如果私自逃跑就是逃兵,那是死罪。他如果不經審判而槍斃胡之彥,那就是兇殺,同樣是死罪。

她飽含著淚水給他回信。她在信中對他撒謊說,不要為她的事操心,更不要為此而分心。這件事已經順利地解決了。她說,系主任就是和她一起被擄去的那個老師,她知道此事後,嚴厲批評了那個男同學,並且表示,他如果再繼續下去,將對他進行黨紀國法的處分。她說,是她自己不冷靜,將這件事告訴他讓他受了影響。她在信中說,從明天開始,暑假來臨了,她將和主任一起去醫院實習。

最後,她說,哥,祝福我吧,我很快就會成為一名最棒最棒的醫生。

餘珊瑤仔細地洗著自己的雙手。她的雙手非常美,牛奶一樣潔白細膩,青蔥一樣纖巧,冰淩一樣晶瑩修長。洗手是醫生最常做的一件事,以前跟著餘珊瑤學醫的時候,方子衿最喜歡看她洗手,或者說最喜歡看她這雙手,那簡直就是看一場美的舞蹈。可現在,她的看法全都變了,再看她的時候,就是在看一片巨大的廢墟,有著觸目驚心的蒼涼。

“子衿,我們一起走吧。”餘珊瑤對她說。

“我和麗敏約好了。她最近幾天情緒不好,可能有什麽事,我想找她談談。”她說的是真話。吳麗敏和她在一起實習,可最近一段時間來,整個人像是霜打了一般,蔫蔫的,提不起精神。她知道,肯定發生了什麽事。方子衿一直都期望她主動告訴自己,她正是那種心裏藏不住事的女孩。可幾天過去了,她的神情沮喪與日俱增,卻並沒有在她面前流露出半句話。當然,她的話也有假,在餘珊瑤沒有約她之前,她並沒有打算和吳麗敏談話,她並不覺得現在是最好時機。

餘珊瑤認真地看了她一眼,猶豫了片刻,說道,你雖然是我的學生,可我的心裏,一直把你當成我的妹妹。

方子衿突然覺得,餘老師這句話裏,有著太覆雜的內容,既有著濃郁的情感,也有著深深的哀怨。她不能不為其所動,她甚至感到一種不可抗拒的力量。完全是身不由己,她跟著餘珊瑤,到了她家裏。餘珊瑤給了她一只蘋果,她接過來,雙手握著,卻沒有吃。餘珊瑤又給她倒了一杯牛奶,說最近你的臉色一直不大好,一定是學生生活太艱苦了。來,把這個喝了。她將蘋果放在左手,用右手接了牛奶,同樣沒喝。餘珊瑤站在她面前,說,喝下去,我命令你喝下去。她懶得爭辯,一口喝了下去。

餘珊瑤在她身邊坐下來,對她說,我覺得你對我的態度完全變了。告訴我,這是為什麽?她不語,將手中的蘋果當著球玩。餘珊瑤說,叫你來沒別的意思,就是聊聊天,解解悶兒。你看我現在一個人住這樣高級的別墅裏,當著系主任,一定覺得很風光吧。其實,你哪裏知道我心裏有多苦?方子衿暗想,你心裏苦?你和校長都不知多痛快呢,還苦?如果你覺得苦,就不應該做那樣的事。她什麽都沒說,只是嘴角閃過一絲嘲弄。餘珊瑤看出了她的心事,進一步說,我知道你心中是孤獨的,其實,我也好孤獨好孤獨。

孤獨這個詞令方子衿嚇了一大跳。這個詞給自己惹下了夠大的麻煩,而且麻煩還遠沒有結束呀。她也孤獨?可能嗎?她現在可是醫學專家、系主任,還是校長的情婦,一身兼數職呀,孤獨?豈不是笑話?

餘珊瑤不理會她的沈默,自顧自地說,她的父母很早就隨孫中山先生加入了同盟會。可是,國民革命並不順利,她的父母也一直都在國外漂泊。她出生在國外,生長在國外,對國內的情況,並不十分了解。直到抗戰開始前不久,她才跟著父母回到了寧昌。可在寧昌住了一年多,鬼子眼看就要打過來了。她的父母知道寧昌保不住,急急忙忙又把她送到了美國。時隔不久,她的父母到達重慶後又被派到川西北少數民族地區工作,結果卻被當地土司殺害了。她的兩個哥哥,一個死在抗日的戰場上,一個死在平津戰役的天津之戰。兩個姐姐則跟著她們的丈夫去了香港。按照餘珊瑤的條件,她是可以跟著國民黨去臺灣或者去美國的。可她對國民黨徹底失望了,對美國支持國民黨打內戰也非常反感,因此留了下來。當然,她留下來,還有感情的原因。在美國讀書的時候,她愛上了一個中國留學生,此人是國民黨的一位高官之子。她從美國回國,就是回來找自己的情人的。誰曾料想,此人在國內不僅早已經有了妻子,還有一房姨太太。他如果將她安置在身邊,既無法向自己的夫人交代,也無法向國民政府交代,因此悄悄地將她安排在恒興。後來,國民黨從重慶退走的時候,他悄悄地走了,連話都沒有給她留下一句。

方子衿擡眼看了看她,對她大不以為然。如果說她在美國的戀愛經歷是受騙的話,可眼下算什麽?她明明知道周昕若是有老婆的,還要一頭紮進去。

餘珊瑤似乎看穿了她的心事,問道,你是不是知道了我和昕若的事?她點了點頭。餘珊瑤沈默了好一段時間,然後說,因為這件事,你才看不起我,是嗎?方子衿不語。她不是看不起,而是心中一片廢墟。她無法將這種感覺告訴她,這種感覺讓她有了一種徹底的毀滅感。餘珊瑤說,唉,這件事,我真不知道該說什麽了。我們是真心相愛的。我們都不知道這場戀愛的結果是什麽,可我們控制不了自己。我說這些你可能無法理解,其實,我自己也理解不了。

方子衿不想繼續這個話題,甚至不想繼續在這裏坐下去。一種特別的苦味,從她身體的某些角落汩汩地流出來,漸漸集中在胃裏,苦味越來越重。她知道,如果自己仍然留在這裏,會當著她的面哭出聲來的。她將那只蘋果放在桌子上,站起來說道:我走了。不等餘珊瑤反應,她是逃一般地急急跨出門去。

離開餘珊瑤家,時間還早。方子衿不想回到宿舍去。放假了,宿舍裏只有她一個人,甚至整幢女生宿舍,都難以見到一兩個人。平常回到那裏只是睡覺,不會胡思亂想。今天心情極度糟糕,如果回去,她想她會瘋掉。離宿舍不遠有一片竹林,學院一些男女戀愛,喜歡往那裏去。平常的日子,方子衿幾乎沒有機會去那裏,今天想著那裏不會有別人,就踱了過去。

令她沒有料到的是,剛剛接近竹林,就聽到林子裏傳來一陣痛心的哭聲。哭聲像長著一只黃色絨毛拖著長長尾巴的貓,在青竹間飄繞著。又像是中國古代神怪小說中的狐貍,在黑暗中展露著紅色綠色緋色花色的毛皮,眨動著三角的閃著幽幽藍光的眼睛,神出鬼沒在被夜幕掩蓋的竹葉之中。方子衿猛地驚了一下,本能地覺得這是一個如泣如訴的陰魂,她的腦中甚至冒出披頭散發為情而死的屈死女鬼的形象。在這個放了假的校園裏,在這片密密匝匝的竹林裏,除了女鬼,還會有誰?方子衿轉身就逃,可她走出竹林後,突然產生了一種極其奇特的想法,她想,如果對方真是女鬼的話,那麽,她或許可以見到自己的父親母親吧。在這個世界,她已經沒有朋友,交個女鬼朋友也很不錯呀,至少可以讓這個女鬼當她和父母之間的郵遞員,傳遞她的孤獨她的思念她的苦悶和煩惱。

方子衿突然升起一股豪氣。她無所顧忌地向哭聲走過去。越走越近,那哭聲也越來越確定,不再飄忽。她終於看到了那個影子,準確地說是一個人,一個年輕的女人。她抱著一棵竹子,像是抱著某個人,那麽緊,那麽忘情。幽幽的月光透過竹葉的縫隙投在她的身上,斑斑駁駁地將她的身影塗寫成夢幻。年輕女人蓄著一條半長馬尾辮,穿著一襲白色衣裙。這個背影讓方子衿心中一動。

她走上前去,輕輕叫了一聲,年輕女人轉過臉來。她圓圓的臉上,晶瑩的淚珠在月色下閃著幽藍的光。方子衿吃驚地叫喚了一聲,像是被人使了定身法似的站在那裏,好一刻再沒有任何表示。吳麗敏最初似乎沒有完全看清來人的面目,楞了好幾秒鐘,終於知道竹影後是方子衿時,她不由自主向前走了兩步。方子衿同時跨步向前,伸出雙手,將她摟在懷裏。

吳麗敏在方子衿的懷裏大哭。方子衿的鼻子酸酸的,很想和她一起痛哭一場。在她的內心深處,有一個聲音高叫著:不,你不能哭,你應該挺直腰桿頂住一切。那一瞬間,她突然理解了在土匪窩裏餘珊瑤所表現出的堅強。因為她的身邊有一個人需要支撐,她除了堅強地站穩自己,別無選擇。此時的方子衿同樣如此,她不僅要支撐自己,更要支撐吳麗敏。

在她的懷裏,吳麗敏哭訴著一切。原來,她已經快兩個月沒有收到喻愛軍的信了,她認定他一定是出了大事,否則,他絕對不會拖這麽長時間不給她寫信的。在此之前,他和她一樣,幾乎是剛剛發出一封信,又迫不及待地寫第二封信,所以,他的兩封信之間,從來都不曾超過一個星期。

方子衿安慰她說,你不要胡思亂想了。他畢竟在朝鮮前線作戰,比如深入敵方搞偵察,行動之前,往往需要封閉一段時間,執行任務又要一段時間,再加上信在路上所走的時間。我算過了,一封信從發出到收到,需要二十多天呢。吳麗敏說,她有一種預感,喻愛軍肯定出事了。她感到好仿徨,好無助。她緊緊地抱著方子衿,一遍又一遍地說,子衿,你知道嗎?我的心好疼。就像有好多刀子割著一樣,我的心都碎了。方子衿說,你想麽事呢?自己嚇自己,你也知道,他在前線,由一條生命運輸線相連。那條生命運輸線,二十四小時有敵機轟炸,每天都有汽車被炸毀,會不會恰好是他的信被毀了?

她用盡方法,好不容易將吳麗敏帶回了宿舍。可回到宿舍後,吳麗敏仍然是痛哭不止。她不好撇開吳麗敏自己去睡覺,只好陪她坐在床上,緊緊地摟著她。吳麗敏哭累了,在她的懷裏睡了過去。方子衿想,如果叫醒她,說不準又會大哭一場,不如就這樣讓她睡吧。她更緊地抱緊了吳麗敏,將自己的頭擱在她的肩上,眼睛剛剛閉上,就進入了夢鄉。

一個晚上沒有睡好,恰好遇到第二天的工作任務異常繁重。剛剛進入醫院,她就參與做了一例剖宮產手術,然後又分別為三個產婦助產。三個產婦中有一個難產,醫生幾次提出做剖宮產手術,家屬無論如何不同意。令方子衿詫異的是,他們並非普通的市民或者農民,而是知識分子,具有很高的學歷和非同一般的文化素養。高學歷和高素養給了他們與眾不同的生命哲學和生育理念。他們認為人是一個渾然天成的大氣場,一旦做了剖腹手術,就漏氣了。人一旦傷了元氣,就一定會減少壽命。他們還認為,人類的出生是一個自然的過程,每一道程序都有著極其特別的生理學意義和生命密碼。嬰兒出生時,宮縮的作用,不僅僅只是將嬰兒推出體外,同時還是對嬰兒所進行的最後生命完善。比如嬰兒的軀體通過母親狹小的陰道口產出,同樣是生命必不可少的程序,是生命制造環節中最後一道極其重要的程序。如果剖宮產,則是用人為的方法免除了這些很可能影響人一生的程序,從而使得人的大腦或者其他機能發育不完善。

因為家屬的堅持,方子衿以及她的實習老師多付出了數倍的時間、精力和心力。這個孩子終於被她們接出母體時,已經全身烏紫,沒有氣息了。她和實習老師又不得不投入更大的精力對孩子進行搶救。

這一天是她實習以來最累的一天,回到宿舍,她連晚飯都不想吃,倒在床上就睡了。她實在太累太困,腦子像是布滿了蛛網,思維變得異常遲鈍。何況治安情況良好,她也不曾考慮過要防範什麽,以至於進門時,只是將門關好,並沒有從裏面閂上。也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她感到自己突然被什麽人壓住。她感覺到自己的衣服已經被人給脫了,那個壓住自己的人,同樣沒有穿衣服,他的身體,緊緊地壓著她的胸部,幾乎要將她的乳房擠爆了,還有一塊肉插在她的兩腿之間。他的身上有一股死老鼠皮的味道摻雜著汗臭味,嘴裏吐出的是一股煙臭味和酒臭味,這些味道混合在一起,使得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惡臭味,熏得她頭發昏。最初一瞬間,方子衿以為自己是在土匪窩裏,她甚至有某種期待,餘珊瑤老師會在關鍵時刻幫她的。這只是一閃念,她很快意識到自己是在學生宿舍裏,整幢宿舍很可能只有她和面前這個惡棍。在這無邊的黑暗之中,即使她再用力掙紮,即使她使盡全身力氣呼喊,也不可能有人來救自己。唯一的辦法,她只能自救,在那罪惡的家夥還沒有摧毀她寶貴的貞潔之前,她應該保護好自己,將潔白之身留給白長山。

想到白長山,她突然有了一股巨大的力量。這股力量驅使著她張大了口,用盡全身力氣一口咬了下去。黑暗中,她的目標不十分明確。等她咬中目標時,才知道被咬中的是對方的耳朵,耳朵的一部分被她咬了下來,一股很濃的帶著鹹味和鐵銹味的液體充滿了她的嘴。那人慘叫了一聲,連忙伸手去捂著耳朵。方子衿見他還在床上,似乎不想離開,便使出全身力氣,手腳並用,雙手推向他,雙腳踹向他。他猝不及防,從床上翻了下去。房間裏傳來一陣碰撞聲,慘叫聲。那一瞬間,方子衿嚇壞了,擔心這一下將他給摔死了。她翻身坐起,伸手進枕頭下面摸電筒。不知是因為緊張還是剛才用力過度,她的手抖得厲害,電筒雖然摸到了,卻拿不穩。待終於拿穩了,又沒力量推上開關。好一段時間之後,她終於打開電筒,一束白光向下照去。

地上,一個光著身子的男人剛剛爬起來,黝黑的皮膚上有些血跡。他似乎意識到可能被對方認出,猛一把抓過床上的衣服,捂住自己的臉,逃出門去。聽到腳步聲遠了,方子衿知道自己應該爬下床去將門閂上,可是,她努力地支撐了幾次,全身抖得厲害,所有的力量不足以撐起她的身體。

過了很長時間,她緩過勁來,從上鋪下來,將門閂好,又檢查了一下。地下,遺落著點點的血漬。到了床前,見地上散落著一只襪子,襪子的大指頭破了一個洞,腳跟部位也曾經破過,卻被粗針大線給縫上了。她用電筒在床上掃了掃,看到床上還有一條軍用內褲,同樣已經破舊,屁股位置補著兩個補丁。這兩個補丁似乎是從別的軍用服裝上剪下來的,比原布還要白,而且更顯得陳舊。這條內褲方子衿見過,那天早晨去胡之彥家裏的時候,他穿的正是這條。

方子衿本能地覺得,這東西對自己可能有用。到底會有什麽用,她不清楚。她完全憑著一種特殊的直覺,認為應該保存好這兩件東西。將這兩件東西收藏在哪裏?她沒有想好。暫時放在床底,等天亮以後再說吧。她找了張報紙,將兩件東西包了,往床底一塞,爬上床去準備繼續睡覺。可到了床上,她才意識到,還有更重要的物證留在床上。床單上血跡斑斑,還有被她咬下的一塊耳朵上的肉。看到這些,她突然覺得一陣反胃,差點就吐了出來。她迅速將床單和那塊肉包在一起,扔在床下。

第二天,方子衿想辦法從醫院弄了點福爾馬林,用玻璃瓶子裝著帶回宿舍,又從國營商店買回來一大堆蠟燭和一只罐子。回到宿舍後,她立即關上門,從裏面閂了。她先拿出玻璃瓶,將那塊肉放進去泡在福爾馬林液體中,用蠟小心地將瓶口封好。再用床單包了瓶子、襪子和內褲,置於罐子中,再一次用蠟封住口。

半夜時分,她從宿舍裏出來,抱著那只罐子來到那片竹林裏,刨了一個很深的坑,將罐子埋進去。

第三天去醫院,直接走進急診值班室,抓過值班表翻起來。前晚急診值班名單中,恰好有一個她的同學。上了半天班,她離開診室到了急診科,見這位同學果然在。她和他閑聊了幾句,然後裝著沒事兒一般問他,聽說前天晚上出了事,是真的嗎?那位同學說,前天晚上有幾件事,你指哪一件事?方子衿說,當然是與我們班有關的。男同學恍然大悟地哦了一聲,這麽快就傳到你們那裏了?方子衿找他,就是想證實一件事:胡之彥是否來看過急診。她的同學證實胡之彥當晚確實急急忙忙跑來看急診,他的耳垂不知怎麽鬧的,缺了一大塊,只剩大半邊耳朵了。他自己說在街上遇到人家打架,他去勸架,被不知什麽東西打的。可醫生看後說,那傷絕對不是打出來的,而是牙齒咬的。男同學小聲地對方子衿說,你說吧,真看不出來李淑芬這麽厲害。

離開值班室返回婦科時,恰好遇到吳麗敏。吳麗敏的臉色很不好,大病過一場似的。顯然,她還沒有收到喻愛軍的信,方子衿又不知該怎樣勸她。她拉著方子衿說,子衿,我已經打聽到了他的家,今天下班後,你能不能陪我去他家看看?方子衿看了她一眼,不忍拒絕她,點了點頭。

喻愛軍的家在南面郊外的喻家山,醫學院在寧昌的北郊,兩地一南一北,隔著長江和東江。她們從武成路坐公共汽車到張家巷,再從張家巷坐輪渡跨過長江到東陽門,從東陽門改乘公共汽車到小玉山。在小玉山下了車,便到了郊區,再沒有車可坐了。找人問了問,人家說,一直往南走,走到恒湖邊上就是。吳麗敏看了看天,見天上已經綴上了稀稀落落的星星,帶點焦急地問還有多遠。被問到的每一個人回答都不一樣,有說四五裏地的,有說五六裏地的,有說七八裏地的,也有說十一二裏地的。越問吳麗敏是心裏越沒有底,如果真是十一二裏地,這麽走下去,趕到時,人家恐怕也該睡覺了。到了喻家山,還能找到人打聽嗎?方子衿說,既然來了,就別管那麽多了,大不了找處山地睡一晚上,明天早晨再打聽。

找到喻家山,已經接近十一點了。這個村子很大,圍著一座小山包錯落地建著一些房子,破破敗敗的,幾乎難以見到一幢像樣點的。村裏人似乎早已經睡下了,黑燈瞎火,她們每向前走一步,便招來一陣狗叫。這叫聲讓兩個姑娘心驚肉跳,商量了半天,還是決定找個人問問。終於見到一個人從黑洞洞的門口出來,她們正要迎過去,發現那個男人站在門口,雙腿叉開,雙手擺在面前,不一會兒傳來嘩嘩的流水聲。兩人只好收住腳步,待那人方便結束,才遠遠地叫一聲:同志,向你打聽個人。請問喻愛軍的家是不是這裏?那人說,喻愛軍?我們這裏有三個喻愛軍。方子衿連忙說,就是當志願軍的那個。男人說,哦,你們找軍伢。他向前指了指,說你們向前走,看到有燈亮的房子,就是了。

喻家的經濟狀況顯然非常一般,三間土磚房子,房頂上沒有瓦,蓋的是草。門前掛著光榮軍屬的牌子。青石的門墩子上,貼著一副白色的對聯。吳麗敏一見,猛地楞住了。方子衿也傻了眼,這副白色對聯是挽聯,而挽聯的顏色還沒有被雨水漂去,貼上的時間並不是太長,說明這家不久前辦過或者正在辦著白喜事。從這家深夜還點著燈來看,這白喜事似乎正在進行當中。她轉頭看吳麗敏,月光下,看不清她的臉,只見到她的身子搖搖欲墜。方子衿一把伸出手,抓住吳麗敏的手臂攙住她,小聲地勸她。吳麗敏不言不語,傻了一般倚在她的身上。方子衿想,既然來了,無論如何,得進去一趟。她伸手敲門,開門的是一個三十多歲的漢子,屋內幾支大白蠟燭光照在方子衿和吳麗敏的臉上,月光照在漢子的臉上。漢子的臉很黑,很模糊,泥塑出來的一般。他沒料到門口站著的是兩個年輕女人,嘴一下子張大了,半天不知該說點什麽。

吳麗敏的目光穿過漢子那泥一樣黑的肩頭,向前望去,裏面是一間堂屋,香幾上擺著香爐,爐中插著香,特殊的線香味向外飄來,熏得人頭暈目眩。香爐的兩邊,各有一支大大的白蠟燭,燭光飄蕩著。香幾上方掛著黑色幛幔,圍在幛幔中間的是一個相框,裏面嵌著一張相。燭光昏暗閃爍,相框中只有模糊的一個影子,看不清形象。兩邊的墻上,掛滿了大張大張的白紙以及密密麻麻的挽幛,由於燭光的關系,看不清上面的字。可以肯定的是,她們走進了一個靈堂。吳麗敏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掙脫了方子衿攙著的手臂,從漢子的身邊擠過,幾步跨進了堂屋。堂屋的正中有兩只拜墊,她步履蹣跚著到了拜墊前面,雙膝一曲,跪了下去,整個人像蝦米一樣躬著,頭碰到了地上。

方子衿木木地站在她的身邊,呆呆地擡眼看了看正面的相框,想看清相框中的人,可光線太暗了,只能看到一個模模糊糊的影子。她又低眼看了看吳麗敏,心裏想著:她有可能傷心過度而昏過去,自己得小心點,在關鍵時刻扶她一把。

漢子走到方子衿面前,湊在她耳邊小聲地問:“她是我爸的麽事人?”

方子衿一時沒明白過來,看著漢子。這一切來得太突然了,巨大的打擊造成了大腦塞車,平常很容易轉的彎子,此時就是轉不過來。也由於她們到達時是晚上,月光昏暗,燭光更昏暗,既沒有看清門前挽聯的內容,也沒有看到堂屋中黑相框的人貌。待這個彎子終於轉過來,方子衿才算是明白了,原來死去的不是喻愛軍而是他的父親。喻愛軍和家裏通信,遠沒有和吳麗敏通信頻密。他心情好的時候,會隔一個月左右給家裏寫一封信,寥寥數字報個平安,如果心情不好或者忙起來,兩三個月一封信也是完全可能的。因此,家裏根本不清楚喻愛軍的現狀,甚至不知道有吳麗敏這個人。反而是她們的到來,將這個令人極度不安的消息帶進了這個家庭。剛剛經歷了喪夫之痛的喻母,得知兒子生死未蔔的消息,眼睛一閉,暈倒在地。

吳麗敏見狀,向前跨過去,似乎是想幫忙,方子衿意識到她們即使留在這裏,也起不了任何作用,只可能添亂,一把拉了吳麗敏,迅速退了出來。

夏夜的郊外,寧靜燥熱。聒噪了一天的蟬此時是最老實的時候,只有紡織娘不知疲倦地發出嘶鳴。來時,她們頂著的是滿天繁星,此刻卻是黑雲壓城。一場暴風雨在她們剛剛離開喻家山時突然而至。這是一場典型的偷襲,事前既沒有閃電也沒有雷鳴。雨腳急促奔跑的聲音在她們身邊形成轟響時,她們還沒有意識到發生了什麽事。一瞬間,她們的身影被籠罩在密集的雨幕之中。

電閃、雷鳴,暴雨如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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