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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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夏天接近尾聲的時候,宿黎終於將書房收拾完,他也終於找到了陳橙爸爸口中的紙箱子,它被放在書櫃最角落的地方,上面落滿了灰塵,打開後裏面筆記本都氧化泛黃了。

那本同學錄被放在最上面,宿黎一頁一頁地翻過去,每一頁都夾著高中時候陳橙和各色同學的合照,旁邊還有他們寫給陳橙的畢業贈言。

在同學錄的最後一頁,沒有贈言,只有一張照片。

一張偷拍的照片。

他站在香樟樹下,百無聊賴地看著旁邊,午後的陽光漏過樹葉照在他身上穿的白襯衫上,正好被偷拍的人抓拍到。

照片下面還有一行娟秀的小字。

“我喜歡的少年,願你永遠肆意,平安喜樂,順逐無憂。”

在同學錄的下面,放著厚厚幾本日記,上面記錄著陳橙高中發生的全部事情,一切的一切,裹著往日的塵煙朝宿黎鋪展開。

那是關於一個暗戀的故事。

高二的時候,因為爸爸工作調動,陳橙轉學來到鄴南市第一實驗中學,當時高二已經進行到一半,盡管爸爸托關系讓她進了老同學劉旭帶的班,但老師的優待並不能讓慢熱的陳橙馬上交到朋友,很長一段時間她都是自己一個人。

實驗中學是一周放一次假,每次周末放假固定留下兩個人打掃衛生。

輪到陳橙這天,她的搭檔早跑沒見了,她也和那人不熟,除了知道名字外連一個聯系方式都沒有,等了半天意識到對方不會回來後,陳橙只好自己一個人把衛生全部打掃一遍。

等一切結束,黑板旁時鐘的指針已經過七點,天色漸漸有些黑,陳橙著急回家,於是第一次抄了近路。

由於她一直以來都是一個人,和班裏的同學交流也不多,所以並沒有人告訴她,這條近路和附近的三職中緊挨著,常年有一大堆小混混躲在裏面抽煙。

陳橙背著書包,看著路燈不怎麽亮的小巷心裏有些發怵,但在抄近路兩百米,和繞遠路半公裏之間,陳橙還是選擇前者。

踏進小巷子,往前走了一段路,陳橙總覺得有點不對勁,她隱隱聽到角落裏傳來細細簌簌的聲音,像是壓低說話的聲音,又像是老鼠爬來爬去的聲音。

但不管是哪一樣都讓陳橙驚出一身冷汗,她思來想去還是覺得走大路安全些,於是轉過身想要往回走。

昏黃的路燈下,隱於黑暗的角落走出來幾個人,攔在了陳橙面前。

穿著附近三職中的校服,染著五顏六色的雜毛,嘴裏叼著煙,一臉流裏流氣的樣子,剛見面就對陳橙吹了個流氓哨。

“喲這妞長得還不錯啊!”

“還是實驗中學的好學生。”

“好學生大晚上主動到這來,是不是來找哥幾個的……”

一陣心照不宣的猥瑣笑聲。

陳橙心裏特別慌,她沒有經歷這種事情,也沒有和這樣的人打交道的經驗,害怕到連說話都結巴了。

“對、對不起,我不知道這裏是什麽地方,我只是想抄近路回家,如果打擾到你們我現在就出去。”

她還沒走幾步就被攔下來了。

“別走啊好學生,哥幾個今天晚上也是很無聊的,你不留下誰給我們找樂子。”

“還在那裝純呢?還不知道這是什麽地方?有誰信啊!”

……

陳橙是真的慌了,她捏緊手裏的水杯,聲音有些發顫。

“我真的是不小心進來的。”

“說那麽多廢話幹什麽。”

一個小混混有些不耐煩了,上去伸手想扯陳橙的衣服,陳橙害怕地後退好幾步,將手裏的水杯砸了過去,拔起腿往反方向跑。

那個小混混側身躲了過去,玻璃水杯在地面上炸開,濺了一地玻璃渣。

“還在幹什麽,趕緊追啊!”

幾個小混混一擁而上,陳橙本就不擅長跑步,即便是在這種危機關頭,她使出最大的潛力,身後的腳步聲還是越來越近。

突然頭皮一陣劇痛,有人扯住了她的馬尾,抓著了她的胳膊,將她奮力朝墻邊一甩。

陳橙一下摔了過去,後腦勺重重撞到墻上,一陣天旋地轉,陳橙眼前發黑倒在地上,手肘膝蓋火辣辣的疼,血珠滲出把校服布料染紅了一大塊。

一個小混混騎在陳橙身上,伸手去拽她的校服領口。

陳橙害怕地哭了出來,可這哭聲似乎讓周圍更興奮躁動了。

陳橙拼命反抗,就在她快要絕望的時候,一個聲音突然傳了她耳邊。

“你們在幹什麽!”

一群人,包括陳橙,都順著聲音的方向看過去。

那是一個穿著實驗中學校服的男生,瘦高個子,單手拎著書包,面容清俊,眉眼間帶著少年的熱烈和意氣風發。

那小混混嗤了一聲,“臭小子少管閑事。”

“不想挨打就趕快滾!”

那男生聽到這話笑了,將書包扔到一邊,活動著手指說道:“那還挺不好意思的,我這人就是喜歡討打。”

這場打架的是不公平,小混混有七八人,男生只有一個人,他體格沒對方健壯,打架也不如對方熟練,可即便知道自己打不過,他還是挺身而出,擋在了陳橙面前。

陳橙借此機會翻到了書包裏的手機,按下110,將屏幕對準所有人。

“住手,你們要是再打一下,我就馬上報警!”

她顫抖地手指正在撥通鍵上方。

幾個小混混雖然幹了不少壞事,但也知道進警局是要留記錄的,原本想著陳橙性格軟容易拿捏,沒想到半路殺出個程咬金,他們狠狠地用眼刀剜了男生一眼,咬牙切齒地說:“我們走!”

小混混走後,陳松了一口氣,猛然卸力她差點跌坐在地上。

她看著掛了一身彩的少年,連忙從背包裏翻出紙巾跑過去遞上,“你沒事吧?”

“沒事。”少年爽朗地笑了笑,這一笑恰好扯到嘴角的傷口,疼得他臉都皺一塊了,“疼死我了,這群人下手還挺重。”

陳橙有些手足無措,“對不起……”

“你道歉幹什麽?又不是你打我的。”男生笑著調侃道。

“我本來還想著英雄救美,沒想到最後變成你救我了。”

許是男生的話起了作用,陳橙漸漸沒那麽緊張了。

男生站了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塵。

“好了既然沒事我就先走了。”

他走了兩步回過頭,看著陳橙抱著書包,似乎是察覺到她的不安和害怕,他又轉過身走到陳橙面前。

“算了,幫人幫到底,你家在哪裏?我送你回去吧,別再那些人一會又跟上來了。”

陳橙聽到這話既感激又忍不住松了一口氣,剛剛經歷過那樣的事情,她現在真的很害怕一個人走夜路。

寧靜的小巷,夏夜的繁星在天空閃爍,少年單手拎著書包走在她身邊,臉上帶著傷口,嘴角卻一直帶著笑意。

路上偶爾擡頭,陳橙瞥見少年幹凈的側臉,心臟跳得快得她趕緊低下頭。

也是在這時,陳橙突然很討厭自己的慢熱,她很想和少年多說幾句話,可半天沒找到一個話題。

而少年以為她還在受驚中,一直不緊不慢地跟著她身邊,嘴裏輕輕地哼一首關於夏天的歌,陳橙沒有聽過,於是她默默把歌詞記下了。

她多希望這條回家的路能長些,再長些啊!

可再長路也有走完的時候,少年把她送到小區門口,“好了,這下到家就不用怕了,我先回去了。”

走了兩步他又回過頭交代道:“下次可別從那條路走了!”

陳橙楞楞地點了點頭。

少年見狀滿意地離開了。

等他的背影消失在視野,陳橙才突然想起一個很重要的問題。

她忘記問對方的名字了。

從那天開始,陳橙腦海裏總是時不時飄過少年的身影,她隱隱明白,自己好像喜歡上那個少年了。

她通過歌詞找到了少年那天晚上哼的歌,還買了一個隨聲聽專門存了那首歌,旋律聲一響起,她就好像回到了那個夜晚。

對於忘記問少年名字這件事,陳橙一直很懊悔,現在她也知道少年和她同一個學校,可實驗中學三個年級,幾十個班,幾千個人,在茫茫人海中找一個人無疑是大海撈針。

陳橙不想放棄,慢熱的她開始主動接觸周圍同學,旁敲側擊向他們詢問少年的事。

可不知道是她描述得太籠統還是怎麽回事,同學給她指的人全都不是那夜的少年。

隨聲聽的那首歌陳橙不知聽了有多少遍,終於在遇見少年一個月後,她又再次見到了他。

那是六月多高考結束後,高三教室空了出來,於是老師讓陳橙他們高二搬去高三教室,提前找一下高考感覺。

陳橙的書和小東西很多,為了能少跑幾次,她盡可能往箱子裏塞東西,眼見堆滿了,還不死心塞了個計算器。

高三文科教室在另一棟教學樓,去那邊一定要經過高三理科教室,陳橙吃力地抱著書上了六樓,路過走廊的時候,不知道是不是東西太重,紙箱子被撐開一道裂縫,計算機卡在縫隙裏搖搖欲墜。

陳橙雙手抱著箱子,完全騰不出空來,只能看著計算器幹著急。

這時一直幹凈修長的手伸過來,替她接住了計算器,陳橙松了一口氣,擡頭正要說謝謝,可當他看到對方的臉後,到嘴的話一下全卡了。

她從來沒有想到,居然會在這樣的情況下再見面。

而少年像是沒認出她一樣,揚了揚手裏的計算機道:“同學你這麽多東西,你們班男生不幫點忙嗎?”

陳橙感覺自己的臉都漲紅了,小聲道:“沒,是我裝那麽多的。”

這時候,陳橙這個月交到的朋友跑了過來,“陳橙,我的東西都搬完了,接下來一塊搬你的吧。”

她將紙箱子裏的書抱走一半,陳橙懷裏的重量瞬間輕了一半。

少年見來人了笑了笑,把計算器放在紙箱裏,“好了,看來也不用我幫忙了”

去高三教室的路上,陳橙忍不住向身旁的朋友詢問剛才那個人。

“那個啊,是理科班十六班的宿黎,學習特別好,一直都是理科班那邊的前五……”

宿黎宿黎宿黎……

陳橙嘴裏反覆咀嚼這個名字,心裏湧現出絲絲喜悅,但這喜悅沒過一會就被沖散了,陳橙有些悵然,因為她發現少年好像忘了她是誰。

陳橙掩蓋住心裏的失落,對朋友說:“他剛才幫我接住了計算機,我感覺他人挺好的。”

朋友笑著道:“宿黎人當然好啊,他挺喜歡幫人的,要是現在有三好學生投票我肯定投他。”

陳橙有些難過,那次夏夜小巷的出手相助,宿黎覺得自己是隨手做了一件好事,過了沒幾天就忘了,也不記得她了,這也就顯得她如果貿然上前道謝就會特別突兀。

畢竟已經過去一個月了,她現在才來道謝。

心思百轉千回間,面前的練習本已經被她畫滿了淩亂的線條,全都是未寫完的“宿黎”。

還沒等陳橙想好要怎麽道謝,暑假就來了,陳橙在暑假擬定了無數感謝計劃,可都在開學後化成了泡影。

一切都變了。

那個開朗耀眼的少年仿佛一夕之間變成了惡劣與桀驁的代名詞,原本那些讚賞在一次次打架違紀中逐漸被刺頭無藥可救取代,甚至班主任直言讓他們不要和宿黎有接觸。

陳橙不明白,她仍舊記得那個陪著回家的少年,他怎麽可能是壞人呢?

高三整整一年,陳橙眼睜睜看著那個少年性情大變,染發打耳洞,離經叛道,似乎真的要把刺頭兩個字坐實,而她卻什麽都做不了。

她該怎麽做?她又能怎麽做?她甚至連宿黎的同學都不是,連一個光明正大走到他身邊的機會都沒有。

那句沒說出口的感謝,現在說出來更是不合時宜。

沒說口的暗戀很難受。

眼睜睜看著自己喜歡的人由好變壞被所有人反感更難受。

這比有人討厭自己更讓陳橙傷心。

因為她記得啊,她記得宿黎是個多麽好的人,夏夜小巷下的相逢,那條並肩行走的小巷,他哼的那首和夏天有關的歌……即便他們之前從未認識,即便明明知道自己打不過會受傷,可那個少年還是挺身而出救了她。

那個少年,就應該永遠燦爛耀眼啊!

高考結束那天,陳橙出考場後,偷偷拍下了同學錄的那張照片,她看著照片裏的少年,想到以後再也不會相見,突然忍不住,趴在操場角落的小石臺上大哭一場。

她紅著眼拿出紙和筆,寫下一封永遠沒有寄出的告別信。

“……

我仍然記得那個夏天,

那個夜晚,

那條你陪我走過的路。

……

可是夏天終究還是過去了,

那條路到底也還是走完。

真的到了說再見的時候。

再見了,

宿黎。”

再見了,

我的少年。

(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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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告別信終於寄到了宿黎手裏

《於夏天墜落》到這裏就完結了,下本繼續寫《芒刺》各位寶貝們有興趣收藏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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