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脈脈

關燈
=====================

“你什麽時候學會抽煙的?”夏明深把門縫開大一點,夏夜濕熱的空氣爭先恐後地湧進來,一同進來的還有聞起來涼涼的薄荷煙。

見他來了,岳傾不再散漫地靠著墻,他站直了身,下意識地把煙往身後掩了掩,說道:“快回去,冷氣要跑出來了。”

夏明深闔上門,卻沒照他的意思乖乖進家——他把自己和岳傾一起關在了門外,盯著岳傾的煙看了又看,目光直白到讓岳傾掩飾不下去。

他當著夏明深的面,深深吸了一口,煙氣在肺腑裏轉了一個圈,再被緩緩地吐出來,雲飄霧繞地糾纏著先前的煙氣升到了半空。

他在慢慢散開的煙霧後問:“很奇怪嗎?”

這樣的岳傾是夏明深沒見過的——無論是抽煙,還是懶散的什麽都無所謂的態度。

在這之前,岳傾在他眼裏一直是個勤奮自律的好學生形象,放在古代該是個夏練三伏、冬練數九的刻苦書生。他會抽煙,就跟書生把四書五經撕了燒火一樣,實在是難以想象。

不過現在夏明深親眼看見了,卻覺得也沒有多麽違和。

“不是,”夏明深搖頭說,“煙抽起來是什麽滋味?”

岳傾食指動了動,把濾嘴往下壓了一下,對著夏明深的方向,示意他自己過來試。

他們說話的聲音很輕,聲控燈在這時熄滅了,樓道裏,唯有薄荷煙上還閃爍著一點猩紅色的光。

岳傾的手指骨節分明,中指內側有薄薄一層握筆磨出來的繭。

夏明深握住他的手腕,低頭從他指尖上把煙叼走,試探地一吸,第一口並沒有品出什麽味道來,他又吸了一口,才感到薄荷煙像一塊冰一樣順著他的氣管滑下去,嗆得夏明深急忙把濾嘴吐出來,別過臉咳嗽了好幾聲,睡意被驅散了不少。

“你這麽晚吸煙,不睡覺了?”夏明深邊咳邊說。

“別試了。”岳傾伸手把煙拿走,在鞋櫃上按滅,一手打開消防通道,讓風把殘留的煙氣帶走。

抽煙無非就是有了煩心事,岳傾在備考時表現得一直很淡定,不像壓力大到要借煙排解的程度,想來應該另有原因。

夏明深問:“老岳,是不是你爸爸又來煩你了?”

岳傾頓了一會兒,模棱兩可地“嗯”了一聲。

越是臨近高考,岳晟越是要在岳傾眼前刷存在感,一改過去兩年裏的低調行事,似乎認定了他兒子邁不過這個坎兒,畢竟升到大學後,學費書本費生活費住宿費加起來,絕不是個小數目,不是兩個初出茅廬的年輕人輕易能攢起來的。

就夏明深所知,這一個月來岳晟先是往2單元301連送了一周的米其林餐廳外賣,又另辟蹊徑,送來一張考場附近的賓館房卡,方便他們考試間隙休息,甚至還在十天前找上過夏明深,拿出一張掛在他名下信用卡實行利誘,企圖勸說夏明深吹些“舍友風”。

岳傾把外賣打包送去了敬老院,房卡退回前臺,退款打回岳晟的賬戶,送給夏明深的信用卡掰斷丟在水杯裏——在夏明深婉拒之後,岳晟仍舊不情願放人,叫岳傾中途趕到了。

他跟老爹翻臉已久,完全不需要虛假的客氣,闖進包廂裏,搭眼掃到岳晟硬往夏明深手裏塞的信用卡,一把奪過,掰斷丟進了水杯。

岳晟找的這家會所私密性極高。夏明深好好地走在從菜市場到家的路上,手上還提著現宰的草魚和芹菜,一輛黑色SUV就停在他旁邊,車窗緩緩降下,副駕駛上的岳晟的笑容和藹可親,請夏明深上車一敘。

夏明深和岳晟沒什麽可敘的,但對方的態度顯然不是他能拒絕的那種,於是有眼色地坐到了車後排。

“岳晟找我來了。”夏明深在芹菜葉子下偷摸地給岳傾發微信,為表示震驚和情況緊急,連發了三個感嘆號。

他把包廂號發過去後,岳傾沒多久功夫就過來了。

岳晟眼看要發怒,但好歹記著基本的體面,對岳傾勉強笑道:“小傾來了。”

岳傾充耳不聞,拽了一把夏明深的手腕,扭頭就往門外走。

岳晟的笑容徹底撐不住了,語氣冷了下來。

“站住!我縱容你,是因為你是我兒子,要是你再這麽胡鬧,別怪——”

“您老年富力強,再找情人生一個兒子就是了。”岳傾飽含譏諷地瞥了他一眼,險些瞥得岳晟厥過去。

“再提醒你一句,”岳傾耐心告罄,不顧中老年身心健康,在包廂門口頓住腳步,撂下更讓岳晟心臟不堪負荷的一句話:

“要找找我,別再找他,”岳傾說,“不然你以為你私底下的手段,我一點證據都沒有嗎?”

岳晟的面色霎時間變得鐵青,怒不可遏地拍案而起:“你——”而岳傾已經大搖大擺地走出了包廂,夏明深被他緊緊拽著手腕,好幾次踩著他的腳後跟,走出會所兩條街後才放開。

“你真的有證據?”夏明深問。

“詐他的,”岳傾解釋,“我離家出走那年才十五,要是真有證據,早就順便計劃好退路,不會流落街頭,讓你給撿走了。”

他接著說:“——要是真有,我就把證據賣給岳晟的競爭對手。”

夏明深想要笑,可是忽然察覺手裏空空蕩蕩的,反應過來,大叫一聲:“我把菜落在岳晟車上了!”

“我的紅燒草魚、煎牛排和蒸芹菜!還有零錢包!”夏明深扼腕嘆息,懊惱程度不亞於在謄寫數學答案時一時疏忽,將“8”錯寫成了“3”。

從幾年前開始,嚴禁雇傭未成年的法律逐漸發揮作用,使夏明深和岳傾無法獲得穩定的收入來源,他們就一直在通過各個渠道攢錢。

夏明深文筆畫筆都不錯,給雜志寄篇稿子,十有八九用得上,然而雜志回報周期長,下半年收的是上半年的稿費。岳傾將母親留給他的房子租出去,租金恰好能夠抵得上2單元301的租金,餘下的得精打細算地過日子。

其時胖華的媽媽還沒有給他們送溫暖,兩個少年人遺失了即將來臨的午飯,心情不沮喪是不可能的。

“我去給你拿。”岳傾擡腿要走,夏明深知道他不想跟岳晟打交道,忙把他拉住:“算了算了,說不定菜都讓司機扔進垃圾桶了,別去惹晦氣,我們回家做炒飯。”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夏明深氣得不行,他那時對人對事的脾氣遠沒有後來那麽柔軟,對別的同學尚能保持住溫和,但一遇上岳傾,那點不明顯的尖銳就很容易冒出頭來,又在漫長的相處中被岳傾默不作聲地縱容起來。

“他根本不配做長輩!”夏明深以此話作為開端,喋喋不休地對岳晟發表了五百字的人身攻擊。

夏明深說完,感覺嘴有些發幹了,不由得舔舔嘴唇,餘光看見岳傾眉毛彎起來,眼角帶著笑。

“你竟然笑話我!”

“沒有。”岳傾收起表情。

夏明深急岳傾之所急,難岳傾之所難:“這樣一次次的,也不是個辦法啊。”

他靈機一動,提議道:“要不然,你去外省念大學吧,S大的物理系不是也很好麽?你到了外省,岳晟就不一定能來煩你了吧。”

岳傾幹脆利落地說“不去”。他看起來又有些心煩,左手摩挲了一下煙盒,似乎想再點一根,但還是克制住了欲/望。

“你別抽煙了,”夏明深說,“至少考試前別抽。”

他攤開手掌,岳傾聽話地把煙盒和打火機奉上,又說:“我去外省上大學,你一個人能付得起雲城小區的租金嗎?”

學區房的價格近來水漲船高,2單元301的房東也提了兩次價,但夏明深和岳傾在潛意識裏都默認這兒是他們的家,無論生活多麽捉襟見肘,都沒想過要從這裏搬出去。

夏明深樂觀道:“總有辦法的。”

“我就報考C大,別的哪裏也不去。”岳傾神情不善,揪住他的耳垂你捏了捏——不是平常打鬧的力度,手很重,好像真的生氣了,靠近的時候帶著一股淡淡的薄荷煙氣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