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轉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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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夏明深有一點猜錯了,岳傾並不是突發奇想,拿游樂園半價券來遮掩——他是蓄謀已久。

起因是在那個夏明深缺席了的暑假,他們曾計劃過高考完要去哪裏玩,列了一張長長的表格,游樂園赫然在列。

岳傾和夏明深都算不上是正常家庭長成的小孩。

岳傾從牙牙學語到能獨自背著書包坐五站公交車去上小學,正是爸媽創業初期、工作最忙的日子裏,生活裏只有保姆照顧,不求有功但求無過,別把雇主家的小孩弄丟就千恩萬謝了。

夏明深則是被爺爺帶大的,爺爺帶完姑姑帶,老年人精力不濟,中年人疲於奔命,經濟也不算寬裕,就更不可能帶孩子去什麽游樂園了。

岳傾承認他口是心非。高二臨放寒假前,龐子華把腿摔傷了,他和夏明深代表全班同學,去市中心的醫院慰問他,公交車從始發站坐到終點站,途中會路過一家大型游樂園,能聽到過山車上游客的尖叫歡呼聲。

他在回去途中盯著看了幾次,被夏明深發現了,問道:“你想去玩啊?”

岳傾覺得很幼稚,想也不想地否認:“沒有。”

雖然他確實很想。

這條街最近正在整修,路面坑坑窪窪,每過一個坎兒,這輛公交車都要一驚一乍地跳將起來,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一個站點到了,車上空出幾個座位,岳傾側了側身,把夏明深和車廂裏擁擠的其他人隔開,並巧妙利用了背後的擁擠,順水推舟地把夏明深推坐在那個位置上,深藏功與名。

夏明深自以為占了多大便宜似的,愉快地把背包抱在懷裏,對他說:“書包給我,我幫你拿。”

岳傾不想夏明深再把座位讓給他,就把自己的背包遞了過去。

盡管車內氣味芬芳馥郁,汗味煙味交織,但不用跟著左搖右擺的車來回搖晃,夏明深的心情顯而易見地很好。

為了讓心情更好,他美滋滋地提議:“老岳,我們到家吃火鍋吧。點兩杯奶茶,大杯的那種。”

夏明深是岳傾見過最容易滿足的人,愛吃愛喝愛玩。或許是因為岳傾從小到大所受的教育,都指向客套、圓滑和委婉,在他看來,夏明深的滿足尚且停留在吃飽穿暖上,總是有些膚淺的。

可是話說回來,如果夏明深不是那麽好說話,或許會在他搬到公寓的第一個月,就會因為暫時付不起房租,委婉地請他另尋住處。

家庭關系還很和睦的時候,岳晟會在飯桌上說起哪家哪家合夥人獅子大開口,哪家哪家又從項目利潤裏刮走了幾分油水。如果項目獲利頗豐,他又會反省自己在談判中有無語言漏洞,以致讓對方在合同裏占了小便宜。

如果不出意外,岳傾會被當成他的接班人培養長大,毫無例外地考進商學院,漸漸把人際關系中的細則一條一條刻在骨子裏。

但是沒有如果。

窺探到真相的岳傾無力又憤慨,想為媽媽做些什麽,可十歲的小孩連自己都養不活,哪有什麽力量反抗父親?所以岳傾只能盡量往岳晟要求的方向背道而馳,努力地給他找不痛快,以此來表達自己勢單力薄的“反抗”。

岳晟讓他子承父業,他就在酒會上當著岳晟一眾合作夥伴的面說以後要研究物理。岳晟讓他上私立高中,好為日後打下廣泛的人脈,岳傾就半夜登上報名網頁,趕在截止日期前,將那所私立高中刪去,換上附中的名字。

此上種種,岳晟後依舊不見生氣,總是游刃有餘地對別人說:“孩子青春期了,不好管。”就輕飄飄揭過,將岳傾的一切行為,都歸於年少叛逆的無理取鬧。

不過長久以來,岳晟和岳傾父子不和的“謠言”傳開,便有人覺得有機可乘,大可把縫子鉆的再大一點,於是岳晟的女秘書,傳聞中是他當時的“女朋友”,就自作主張找了上來。

她借口幫岳總拿文件,敲開了他們家大門,高跟鞋“篤篤”敲響地磚。

秘書取到文件,依舊杵在客廳不肯走。在濃重的香水味中,她對著根本沒放在眼裏的小崽子,假裝無意地透露了自己最近和岳總間的甜蜜相處,表達了對合法成為他後媽的自信,才施施然離去。

結果如她所料——岳傾憤然離家出走,和岳晟轟轟烈烈地決裂了。

從後來的發展看,他離家出走這一步走得果然不錯,但在當時,岳傾腦子一熱跑出家門,等到洶湧翻倒的情緒平息下來,他站在十字路口,才發現自己無處可去。

他到底只是個剛剛結束了中考的青少年,年輕氣盛,渾身上下只帶了有用的證件和幾套換洗衣物,攢著的獎學金都在,零用錢一個子兒都沒碰。

岳傾比誰都清楚自己是個多不合格的室友。他不會打掃衛生,洗完的盤子總是沖不幹凈洗潔精,煮的面永遠是黏在一起的,衣服……哦,他根本沒帶出來幾件換洗衣服。

夏明深想象力豐富,估計是把他腦補成了什麽備受委屈的小可憐,一時心軟,還把自己的衣服借給他穿。

其實岳傾有一套屬於自己的公寓,是媽媽送給他的。但岳晟也有那裏的鑰匙,知道他跑了,絕對會第一時間去那間公寓裏查看。岳傾發燒感冒,沒心情再聽他天花亂墜的大道理,既然夏明深不趕他走,他就厚著臉皮在他家住下了。

不過大概也不會麻煩他很久——岳傾看著岳晟每日幾十條短信發過來,語氣越來越嚴厲,清晰地察覺到時機就要來了。

如他所料,軍訓結束,岳晟直接找上了班主任,出演了好一出苦口婆心勸叛逆少年回家的戲碼。

岳傾不動聲色,毫不留情地把岳晟的老底揭了。

不念生恩,不念情分,只說對錯。

看著岳晟尷尬的賠笑和強自壓抑的怒氣,岳傾平生第一次,在“反抗”上嘗到了勝利的滋味。

短時間內,岳晟恐怕是再沒臉找上門來了,只要岳傾把公寓的鎖一換,就能在之後的日子擺脫他。

他計劃得很好,並打算今天回去,就跟好心收留他的那個同學道別。

然後,他在校外的花壇邊,收到了夏明深留給他的章魚小丸子。

將將應付完岳晟,岳傾想自己的表情應該很兇,因為夏明深幾乎是一對上他的視線,就不自然地閃了閃。

他的眼睛很大,皮膚白生生的,眼神但凡有一點飄忽就很明顯,但還是執著地伸著手,把章魚小丸子遞到他面前。

岳傾楞了楞,忽然就把本來打得好好的腹稿給忘了。

別的地方,可能就沒人會再給他留飯了。

到了第二個月,他在一家培訓機構找到了一份助教的工作,幫輔導班老師制作小學教案,用工資付了這個月的房租。

夏明深父母早亡,卻有一個疼愛他的爺爺和負責人的姑姑,不缺愛也不缺愛人的能力,這是岳傾使出渾身解數都學不會的。

就像剛才,他第三次往雲霄飛車那裏瞟,夏明深摸摸鼻子,說:“其實我挺想去游樂園的。”

他興致勃勃地計劃:“我們這個寒假就去好不好。”

他們終究沒能去成。這個冬天,夏明深的姑姑因過勞猝死。接下來的兩個假期,也接二連三地被各種事填滿——高二暑假,岳傾參加物理初賽,轉年冬天,準高三生被校長全員押在學校,刷了一個寒假的試題。

再一個夏天,因為不可抗力,夏明深缺席了。

離開這座城市的時候,岳傾再次經過那個公交站臺,曾經坑坑窪窪的路面被修的平整開闊,開通不久的地鐵在他腳下呼嘯而過,游樂園裏照舊充斥著歡呼和尖叫聲。

一切的一切似乎都變得好多了,又似乎都在慢慢失去意義。

岳傾忽然有點委屈,很想搖著夏明深的肩膀,問他不是你最先招惹我、先讓我住進你家、先提議去游樂園、先讓我抱有希望的嗎?不是也說了要一起上大學、一起做飯散步、每晚睡前互道晚安的嗎,怎麽都不兌現了呢。

漸凍癥患者會逐漸失去對身體的控制權,從一根根指節到呼吸,只有思想始終是活躍的,是被困在果殼中的無限空間之王,岳傾卻感覺自己的思維已經凍住了。

是未被記錄在冊的一種慢性疾病,不熬人,但讓他心裏空空如也。

到了七年後,他在C大的樓梯間裏給夏明深打完電話,回到休息室裏,看到同一實驗室的趙曙拿著兩張票,正在同事間問誰要。

趙曙結婚早,上周帶著老婆孩子去了趟游樂園,作為某個特定數字的游客,幸運地抽中了兩張半價票。

今天的實驗進展順利,休息室彌漫著歡樂的氛圍,樂得同他侃大山。但游樂園這種地方,除了孩子和情侶,大部分都不感興趣,所以趙曙吆喝了半天,票還沒送出去。

他看見岳傾進來,喊說:“老岳,我這有兩張票……”

有同事插嘴:“你不過腦子啊,岳博士像是那種會去游樂園的人嗎?”

“也對,”趙曙重重一拍額頭,自言自語道,“那我再問問其他人。”

岳傾說:“等等。”又說,“我去。”

他像一個溺水太久的人,驟然浮出水面,呼吸到了第一口新鮮空氣。過了許久,麻痹的大腦才向他的意識傳輸了獲救的信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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