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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你的身份。可對我葉英而言,你只是葉夫人,永遠都不會是我娘。你明白嗎?”

楊思慧錯愕地看著我,似乎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消化我所說的話。

在我看來,孟絳似乎也不笨了,只不過我剛好比她聰明好多。

我又問:“他怎麽樣?”

“誰?”楊思慧看我,有些茫然。

我笑了笑:“我弟弟。”

她的目光恍惚間柔和了許多,向著後面招了招手。那奶娘抱著孩子上前遞到了我的身邊。

“給起了名字叫葉暉。”

我瞧著他,他也瞧著我。他沒有睡,長得小小的,臉小小的,手小小的,睜著眼睛看我,然後吮著指頭打了個飽嗝兒似的蹬了蹬兩只小短腿兒。

我看著他,好像看到了很遠的未來,我們在西湖邊一起練劍。

我想,我應該是挺喜歡他的,他叫什麽?

好像叫葉暉。

☆、十年

我死於唐開元元年。

在這一年中,江湖發生了很多的事。

武林黑道第一大派雪谷谷主駱獨逸被明教擊殺,挑起了江湖兩個黑道門派的戰爭。這場紛爭波及了許多的門派,造成了極大的轟動,直到年末,雪谷被明教所滅才方歇。

也是這一年,唐玄宗發動政變後繼位。玄宗為防武曌之勢卷土重來,刺死了自己的姑姑太平公主,盡誅其餘,改年號為開元。

之後的十年中,江湖動蕩,風雨飄搖。

明教之勢如燎原之火侵入中原。四大法王上純陽,闖出純陽號稱不破的星野劍陣。彼時,明教在西域乃至中原的地位不可比擬。而觀之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

與此同時,少林俗家弟子尹天賜統合江陵群丐,令丐幫聲威大振。他統一揚州、洛陽乞丐,丐幫在其統領下迅速壯大。

不過短短幾年,明教、丐幫兩派聲名鵲起,各門派鼎立之狀日顯。

江湖之中也不乏佼佼者。

先有武學奇才唐簡之子唐傲天出任唐門門主,後有蓬萊島主方乾大敗南方武林高手、挑戰武林群雄,揚名天下。

開元七年,藏劍舉行了第二次的名劍大會,寶劍“正陽”為劍聖拓拔思南所得。不過一年,劍聖劍術大成,試劍天下,未逢一敗。劍聖成名中原,掃蕩江湖,所向披靡。

經歷了兩個江湖精英的誕生,幾個門派的興盛榮辱,經歷了七年的江湖紛爭也逐漸進入了緩和期。

接下來的日子,可謂是真正的開元盛世。

不過這已經是後話了。

先今是開元十一年,那些過去的事兒就留給話本子和青史去評說吧!

而十年之後的我站在杭州的街頭,感受著人來人往帶動的風流,閉上眼睛還能聽著各種嘈雜的聲音,身上的每一個細胞都在歡呼雀躍地告訴我——

“唉!活著真好啊!”

我伸了個大懶腰,一扭頭看著從善一手扶額臉色並不好看,我心裏有些納悶:“怎麽了?”

“早知道就不該帶你上街!”穿白色春衫的翩翩少年另一只手指了指周遭看著我一臉莫名其妙、表情覆雜的大叔大嬸們,湊近我憤恨道,“你給我低調點兒可以嗎!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帶了個借屍還魂的幺蛾子出來了呢!你難道不知道,最近西城一處古宅鬧鬼,現在人心亂的很!”

這鬧鬼的事兒我知道,那天西城一個姓段的老爺家搞祭祀,柳瑤聽說那家的貢品特別好吃,然後就拉著我去偷吃來著,沒想到她自己笨手笨腳打破僧人所設的金剛琉璃盞,直接把一塊招魂幡燒成了一個大洞。

哇塞!幸好當天天氣還好,風並不大,不然幾間屋子就要化成廢墟了!

我緊了緊脖子,恍惚道:“誒,那個段老爺的表情我到現在都記得,好像被鬼拖下床似的!”

“你少說幾句吧!”

我的辮子猛地被人扯了一下,我皺著眉頭往後看了一眼。柳瑤正拿著兩個胭脂並排趕上,她瞥了我一眼,然後滿臉溫和地向四周的大叔大嬸賠笑道:“不好意思,我妹妹這裏有病。”

她指了指腦子。

我怒了:“我沒有……”

然後,我被從善一把抓住領子提走了。

沒法子,我比從善小了一頭,根本打不過他!

其實在出九鼎的時候,我已經不是原來嬌小的模樣了。

畢竟在九鼎之中,我已睡了十年。就算人生在世,又有多少個十年?

可是也因為這個十年,我的記憶力都被九鼎之火給燒沒了。

九鼎是聚魂之氣,從善說我以前犯了事兒被罰了天譴打散了魂魄,他因為欠我一條命給我偷了九鼎,被昆侖山的老道士燒禿了尾巴毛。

直到現在,他的尾巴都是禿的。對此,我深表同情。

剛一出鼎,我誰都不認識。我只見到了兩個人,哦不!不是人,是妖。

一個是從善,就是在醉仙樓的二樓第三桌坐在我左邊輕輕抿嘴喝茶的優雅少年。他其實是個狐貍精,還是稀有的白毛狐貍,平日裏裝腔作勢,裝的乖巧淡雅,其實是個被人一作就會炸毛的炮筒子!

另一個就是柳瑤。她穿著淡紅色的羅裙,梳著飛天髻,嫵媚地敲著二郎腿坐在我的右邊。因為剛點完菜,她拿著一雙筷子很是無聊地在敲擊碟子,發出叮叮叮的聲響。她也不是人,她是個牛妖,原本據說她還是清華山的上仙,後來因為得罪人被貶下凡了。其實我很不能理解,天界竟然有個牛上仙,這簡直讓人難以接受。就為了此事,她給我解釋了一天一夜。

這看似嫵媚動人的美女子其實是認真到恐怖的偏執狂!

而我,是個毫無法力由妖變成人的奇葩!

哦天哪!這組合,我們竟然還能成為朋友!我們上輩子一定有過共同的敵人,所以同仇敵愾!哪怕臭味不同,也可以泰然處之。

關於我為什麽會從一個妖變成人,大家進行了討論。

從善的說法是:“這個鼎不是個普通的鼎,所以不能用普通的眼光來看!我們應該想,因為它不是普通的鼎,所以就會出現為夷所思的事情,這很正常,對不對?”

柳瑤對此很不讚同,她說:“我以前在清華山的時候,那裏的老道有一本奇書,書中記載若是經歷大生大死而被神器所救,可能會出現假象狀態。”

我和從善有點兒懵:“什麽是假象狀態?”

“就像河豚,一旦守到攻擊就身子會鼓得特別大,渾身都是刺兒,根本下不了嘴。”柳瑤一定是想到了吃河豚的痛苦經歷,不自覺地皺緊了眉頭,她忽而一拍手道,“孟絳現在的樣子估計是因為需要修養身體而保持人類狀態的!”

從善恍然:“也就說,她現在有了身體,還不會變成妖,那麽這算是好事兒?”

“可以這麽說罷……”

柳瑤牽強地笑了笑。

我忙打斷他們:“誒,那我現在是人還是妖啊?”

從善:“人!”

柳瑤:“妖!”

他們兩互相看了一眼。

我有些為難:“人……妖?”

兩人:“……”

我擺擺手,其實這些問題都不重要,重點是——

“我餓了……”

柳瑤會意,將床榻邊上放的幾個白色的瓶子遞給我,囑咐道:“喝吧。”

喝?我有些疑惑,但還是當著他們的面喝了下去。入口的苦澀和異味讓我喉嚨一陣緊。我下意識的做了一個動作。

從善炸道:“你怎麽吐了!”

我不是故意的……

我問柳瑤:“這什麽,好難吃?”

“這是花露,你以前很喜歡吃的東西。”柳瑤疑惑,“難道進了九鼎一次還會脫胎換骨不成?口味都變了?”

我面露難色:“可是,我這個真的吃不來。”

“哈,你終於知道花露有多難吃了!謝天謝地!”從善在一旁聳肩,“牛妖,以後可以把這些花露都扔了好了,一想起她以前逼我吃花露的情景,我都覺得滲人!”

柳瑤看他一眼,無奈地搖了搖頭。

“那你想吃什麽?”

“唔,”我想了想,“我想吃肉。”

於是就有了後來我給柳瑤把風偷貢品的那件事情,結果差點兒釀成大禍,被從善罵成了“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範例!真是一把辛酸淚啊!

最後柳瑤偷了二兩銀子,成就了今天我們杭州的菜館飽餐一頓的夢想。

菜還沒有上,從善就開始數落我的幾大罪狀,我低頭不語,就聽他說話。

從善雖說是個美少年,說起話來跟蒼蠅一樣,一會兒這邊說說,一會兒那邊繞繞,我當他的話是耳旁風,左耳朵進了右耳朵就出去了,真是棒棒噠!

柳瑤在一邊聽得直搖頭,嘆了口氣兒說道:“孟絳現在就是張白紙,她進城就是大姑娘上花轎頭一回,你還指望她能低調行事?那就出鬼了!”

從善不聽她的,一針見血地說:“就算如此,她也不是孩子了,你看她!”

兩人都看我,我縮了縮脖子。

柳瑤撫掌大嘆:“好一個二八年華的少女!就是胸小了點兒!”

聞言,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胸。

從善臉黑道:“沒讓你評價她的身材!我是說,她現在不是妖!她就是個人,我們總不能每天偷雞摸狗地養活她吧!而且,我們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我們是妖日行千裏,可她不能!”

柳瑤恍然大悟:“有道理。那她跟我們一起修仙好了!”

我忙點了點頭。

“修仙非一朝一夕,在此之前,孟絳會餓死的!”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又點了點頭。

柳瑤的臉垮下來:“你有什麽好辦法?”

“讓孟絳養活自己,讓她真正地成一個人,像人一樣生活!”

從善的一句話,讓我跟柳瑤的興趣都被提了起來。

那麽問題來了,什麽叫人的生活,怎麽能夠像人一樣生活呢?

☆、買你(捉蟲)

“其實很簡單,只要像人一樣靠自己的勞動賺錢。等到錢攢夠了,買棟房子,保證溫飽就可以了。”

這種方法就類似於一個妖不去捕獵覓食、從大自然中獲取食物,而是讓我去給人打工換取錢財來購買食物。前者不適合我自己去做,後者類似曲線救國,但是可以達到相當好的效果。

首先,我現在已經不是妖了,沒辦法跟妖一起生活,其次,對於我融入人類世界也有所幫助。

“可是,她現已經不是妖了,只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女子,她又憑借什麽本事養活自己呢?”柳瑤這句話算是說到了重點!連我都忍住思索起來!

一時之間,竟然沒有人說話了。

“上菜了!”小二吼了一聲,快速上了幾道香噴噴、熱氣騰騰的飯菜,勾得人食指大動!

“算了,先別想了,我可餓慘了!“柳瑤開心地舉起筷子,一副垂涎欲滴的模樣。忽的,她臉色一變,“我靠!誰點的紅燒牛肉!”

我和從善立馬扭頭瞭望窗外。

待到午後,三人都吃得差不多了,一結賬發現吃掉了整整二兩銀子!這件事使得從善和柳瑤痛心疾首,他們越發理解到了金錢的重要性。

兩個人商量了半天,最終覺得我一無是處,能吃能睡,洗衣不會,做飯嫌累。

從善大嘆一口氣:“為今之計,只有去一個地方碰碰運氣了!“

我和柳瑤異口同聲:“哪兒?”

“杭州最大的人口販賣市場——津頭街。”

沒錯,從善想出來的餿主意就是先把我當成丫鬟發賣了!讓我成為別人家的蛀蟲,吃空別人家的米糧。

起初我還有些不情願,可想到與其每天餓肚子,不如受點兒氣好好活著。以後的事情誰有說的準呢?我又不是個達官顯貴,過不起穿金戴銀的日子,我一個妖啊,也沒有那麽高的人生追求!

這日子啊就像打馬吊,糊糊算了!

津頭街在杭州西城區。距離我們所在醉仙樓有八條街的路程。

柳瑤本來想飛過去的,衣袍剛撩起就被從善按住了肩膀。

“唉唉唉,白毛狐貍你拉我幹什麽?”

從善扭頭指了指我。

柳瑤這才想起,我根本不會飛,更不會他們的變身之法。因著救我的緣故催動九鼎之火,兩人靈力消耗太大,帶著一個人飛在天上,高度就不能保證了,難保不會讓全杭州的老百姓做一晚上的噩夢了!

唉,還是走過去吧!

柳瑤美其名曰飯後散步。

我忙附和道:“是啊,飯後百步走,活到九十九!”

兩人怒視我。

哦,我忘了,他們是妖,九十九那是少了!

津頭街在杭州有十幾年了。據說是最初為了給貴族挑選侍婢和奴役而圈起來的一塊地界,後來商業發達,開元盛世之下一片繁華之景,這條街也逐漸成了江南一代遠近聞名的奴隸市場。

今兒個好像是休沐日,津頭街的人不少,前前後後到處都是人,走一步擠三擠。

我東張四望瞧著新奇,忽而眼前一亮,忙拉著柳瑤往後縮了縮,小聲道:“哎喲,不愧是城裏的妖怪,現原形都這麽大膽了!”

柳瑤詫異,忙問:“哪兒呢!”

“你看,那兒!”

從善和柳瑤順著我指向的地方一看,瞧著兩個黑臉黑身的男人,長得極其健壯。

從善臉色陡然一變:“那不是妖怪!“

柳瑤給我科普:“那是昆侖奴,是西域進來的奴隸,性情溫良,踏實肯幹。還有新羅婢,也是他們這樣模樣,乖巧懂事。一般的貴族可是對著他們相當喜歡,而且能夠擁有幾個昆侖奴還是身份的象征啊!”

“可是他們長得也太奇怪了!看起來真像個妖怪!”

從善看我眼神就像在看一只井底之蛙。

我吐了吐舌頭,不理會他。

我又指了指跪在路邊上頭上插著稻草的幾個小女孩:“他們又是在幹嘛?”

“這是窮人家在賣兒女。”

我很奇怪:“自己的兒女自己養,幹嘛要賣掉?”

柳瑤道:“大概是家裏太窮了養不起,還有可能是因為想給自己的兒女謀個前程的,你不知道現在一般大戶人家得臉的小廝比莊裏的漢子要威風多了!”

從善聽著我們討論,有些不耐煩地撓了撓耳朵:“你就別跟她解釋了,趕緊去槐花臺吧!”

槐花臺,這名字聽起來倒是文藝雅致,其實就是個販賣年輕女孩兒的地方。這裏的女兒大多姿色上乘,一般是供應到府邸做侍婢,亦或是被青樓鴇母買走當花館子的頭牌。

牙儈將幾個出挑的女孩兒打扮齊整,讓她們站在槐花臺之上供達官貴人挑選。其中,最小的十歲,最大的也不過十八歲。

桃花臺的中央有一棵三人合抱的大槐樹,正值季節槐花飄香,槐樹下的景象也是美不勝收。

槐花臺前停了幾輛精致奢華的馬車,華蓋金頂,非富即貴。柳瑤說,這些人都是有錢人家來挑侍女的,一般進了這樣的人家就吃喝不愁了。

我本來躍躍欲試的,可瞧著一輛金燦燦的馬車裏面走出來一個肚滿腸肥的男人,笑得一臉猥瑣。他上前挑起了一個漂亮姑娘的下巴,而那姑娘嚇得花容失色卻連拒絕的機會也沒有就被那男人抱進了馬車裏。

我聽到了那姑娘淒涼的尖叫聲,驚起汗毛一片。

幾個牙儈見此情景沒有絲毫地詫異,反而笑得賊兮兮的!

令我更加奇怪的是,這種現象似乎在津頭街已經司空見慣了!這刺耳的尖叫聲只引得幾個路人側目,然後逐漸淹沒在了熱鬧的要價聲中。

那邊有人唱到:“三號小菊被王員外買走!”

從善楞了楞,估計他也是第一次見到。

柳瑤嘆了一口氣,唏噓道:“就算是太平盛世,人命也如草一般吶,所以還是做妖的好!”

我伸手捋了捋手臂上的雞皮疙瘩,心有餘悸,忙道:“那姑娘不會有什麽事吧?”

“能有什麽事兒!你別瞎想了!”柳瑤不知道是在安慰我還是在安慰自己,她又看了我一眼,道,“這都是命,你管不了,我也管不了!那個白毛狐貍更加管不了了!”

從善炸毛:“跟我沒關系,我都不知道會……這樣……”

“其實去普通人家也挺好的。”我道。

槐花臺上還剩下五個姑娘,每個姿容出塵,反而剛才被王員外買走的小菊稍遜一籌。幾個華麗的馬車中不斷有人下車領走姑娘,唯獨中間那輛黑色的馬車不見動靜,這讓一向眼光不錯的牙儈有些著急了。

柳瑤嘖嘖道:“我看了這麽久了,那黑馬車裏面的人都沒有動過,你說裏面到底有沒有人啊?”

“我看馬車邊有幾個小廝,還有一個管家,看起來應該是有人的。”我大膽地猜測道,看著從善表情高深起來,沒再說話。

站在我後面的幾個人也是跟著一塊兒看熱鬧的,此時都忍不住猜測起黑色馬車人的身份。

槐花臺是津頭街出了名的富人區,能夠在槐花臺停一輛馬車,家中的財富已然可以在杭州湖買下一座小島了。

這麽深沈低調的人會是誰呢?有人猜是長安來的富商,走絲綢之路,家中富可敵國,也有人猜是長歌門風雅之地的大公子,更有甚者說那是七秀坊的公孫大娘偷偷出來選弟子了!

我就納悶了:“反正不就是挑漂亮的姑娘嗎?這幾個我看著挺好看的!”

“好看是好看,說不定人家眼光高呢!”

柳瑤抱胸,看好戲的模樣。

我指了指中間穿粉色衣裙的姑娘:“你看中間的那個姑娘長得挺漂亮的,眉目如畫!”

這姑娘我看了好久,粉衣粉裙,齊劉海遮住了小巧的臉頰,櫻桃小口,高挺的鼻梁,微微一笑仿佛花兒都盛開了一般,偏生這槐花飄落,襯托她的五官靈動細致。

“好看有什麽用,又不能當飯吃!”從善瞇了瞇眼睛,冷哼道。

那姑娘楚楚可憐,一手拿著一塊粉色的繡帕,輕風一吹,繡帕一蕩,飄落到了那輛黑色馬車車下。

那帕子上好像銹了什麽字,我下意識地去撿。觸手可及的柔軟,還帶著一股子沁人心脾的芳香。

我還沒有反應過來,面前的黑色馬車上有了聲響。

一只指節分明、潔白細致的手緩緩地拉開了車簾。那是一只男人的手。

我錯愕地看著他走下來,他的衣服著實華麗,白色的綢緞布料用金絲勾勒,恍惚是蕩漾著金光。

他很年輕,看起來文質彬彬、溫文爾雅,可面上的冷熱可以凍死人。

我看著他,他也看著我。

他走近我,氣勢逼人,伸手從我額頭上撩過,取走了一片槐花的花瓣兒。

這下子,我都怔楞了。

他的手掌順勢覆在了我的臉頰臉頰之上。

他的掌心很燙,就像一團火。

他面無表情,眼神卻很覆雜,他叫我的名字:“孟絳。”

這聲音淡淡的,似有若無一股清風吹過,仿佛透著股冷冽。

然後我說了這輩子最後悔的一句話:“你要……買我嗎?”

☆、轉意

他長得很好看很好看,比我見過的任何一個人都要好看。

這是我第一次跟他見面時第一時間心裏冒出來的想法。

可是,一想到剛才我說了什麽話來著,我又非常想立馬抽自己一個耳光。

唉,我的臉一定燒得通紅!唯恐被人識破,我忙一低頭,瞧見手上那帕子上面寫了一首詩。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知不知……”

我雖然學問不好,但是也知道這是一首情詩。

我身子一僵,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從善和柳瑤。

兩人瞠目結舌地看著我們,但是我能看出來,他們兩個的表情不一樣。

柳瑤是驚喜,從善是驚嚇!這讓我十分不解。

但是此時此刻,我需要找一個臺階下,十萬火急。

我靈光一現,朝著從善告狀道:“哥,他摸我!”

從善:“……”

是了是了,話本子上說的,姑娘家的臉是不能隨便摸的!

“呃,咳咳咳,舍妹調皮頑劣、粗鄙不堪、目光短淺、不修邊幅的,公子有沒有受傷?沒有被她嚇著吧?”

“……”

尼瑪,果然不是親生的!

好看的公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神色有些奇怪。我看不懂這種那個表情,試探性地看了一眼從善,奈何對方一副“點頭哈腰”的奴才相,讓我著實吃了一驚。

仔細想想,若從善生在亂世,必然是那挨千刀的奸佞,這變臉比翻書還快!

許久之後,俊俏公子才淡淡道:“我無礙。”

這一句話說得風輕雲淡,可在這熱鬧的環境中卻讓我覺得擲地有聲,空氣中似仍有餘音般。

從善堆著笑還想說什麽,卻被人給打斷了。

俊俏公子身邊的老管家氣度沈穩,頗有手腕,向前一步隔開了他和我們。

老管家處事圓滑多變,看我們的眼神中有不屑,可面上笑意滿滿,讓人拉不下臉來。他道:“不好意思啊諸位,我們家大少爺第一次出遠門,只是到此地逛逛,還望各位行個方便,不要打擾他的清靜。”

“大少爺!”從遠處的人群裏面鉆出來一個小廝,穿著一身青衣短打行禮道,“大少爺,采買的事情已經辦妥了!”

“二毛,你這小子辦事情還是這麽毛毛躁躁的,小心沖撞了少爺!”老管家轉身作揖道,“既然如此,大少爺我們這邊啟程吧?老爺還等著我們呢。”

他聞言略一點頭,看了看我們,被老管家扶上了馬車,舉手投足自帶瀟灑。

馬車啟程,還未走遠,我便聽得柳瑤一拍大腿,嘆道:“謔,好一個英俊瀟灑的美男子!”

我和從善轉頭看她,眼神各異。

柳瑤嘟嘴摸了摸下巴,“看我幹什麽,我又沒有說錯!不過,不是我說你們啊!好歹,我們也是鼎鼎大名的西湖小妖,你們兩個真是太丟人了!人家一看就是不願意跟我們往來的樣子,何苦熱臉貼人家冷腚?”說完,她眼睛一亮,“不過,我怎麽看小子這麽眼熟啊!”

“沒想到他回來這裏……”從善感慨道。

我問:“誰啊?你們認識?”

柳瑤跟著恍然,又一拍大腿:“不會是他吧!”

從善隱忍點頭,看了我一眼。

我沒有接收到從善眼神中的含義,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但是,我覺得這件事似乎很重要。

後來,柳瑤告訴我,從善之所以那麽快想要把我賣掉,無非是為了擺脫我這個拖油瓶去報恩,而他的恩人就是剛才輕薄我的那位風度翩翩的俊美公子!

不過,這已經是後話了。

緩緩行駛遠去的馬車中,氣氛有些凝重。

成熟穩重的老管家第一次帶著嗜劍如癡大少爺出門采購唯恐照顧不周。津頭街是他們今天的必經之所,這條街是出了命的亂,唯一安靜的地方就是槐花臺。

槐花不僅安靜,景色也不錯,承辦槐花臺的牙儈素質大都極高,不會有奴隸鬧事。

把車暫時停在那一處倒是沒有想到會出現剛才的那一幕啊!老管家想起自家少莊主輕薄人家姑娘的情景來,瞬間腦回路就打結了。

什麽情況啊!少莊主向來不近女色,這回開竅了!說好的循序漸進呢!上來就動手!呼,還好他眼疾手快!這要是處理不好,人家姑娘一哭二鬧三上吊地鬧起來要嫁給少莊主!他藏劍山莊大管家的位置也算是做到頭了!

老管家臉色神情變幻萬千,在一瞬間幾乎已經理順了自己的一生。他偷偷瞧著坐在馬車一側、坐姿挺拔的少年。

大少爺已經十八歲了。

他十四歲時因被公孫大娘點破其天資卓越,儼然成了藏劍山莊的名副其實的少莊主。如今,他的劍術在江南一帶已有小成,又長得英俊瀟灑,風流倜儻,本該是個人見人愛的男子。可偏偏不善於跟別人打交道,為人冷冰冰的,貼身伺候的也就一個丫頭和一個小廝。

老管家總覺得自己流年不利上了二少爺的當!

這一次大少爺之所以會出門完全是因為二少爺想讓他大哥出來見見世面,打著身體不適需要大哥幫忙買藥的幌子被逼無奈所謂的。

他瞧著自家大少爺鳳目微垂,那眼神似乎透過空氣照射到了馬車的一側。

此時,太陽西斜,光束穿過隨風擺動的車簾照射在少年的身上,仿佛在他的玉冠上、睫毛上、發尾上、衣擺上鍍了一層金光。

空氣中,是浪漫而美妙的槐花香氣,馥郁迷人。

老管家想起了一句話。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

因為練劍而沈澱住的冷冽在他忽而擡眸的一剎那迸發了!這就像一把劍,沈澱久了,光芒立現!

老管家不由暗自心驚。

少年忽而開口:“我想買一個丫頭。”

老管家楞住了。

“停車。”

依舊是風輕雲淡的聲音,不容置喙。

老管家還沒有來得及吃驚,他已豁然跳下來馬車。

那時候的我還站在原地目送他們離去,忽而馬車一停。

“什麽情況?”

三人面面相覷。

他從馬車上走下來,緩緩而來,仿佛步步生蓮。

冰雕似的蒼白肌膚,不是病態,猶自清美。

他走到我面前,跟我說:“你叫孟絳嗎?”

我傻傻地點頭。我估計這個時候我也說不出別的話了,有一種霸道叫氣場!

他微微一笑,這是我第一次看他笑,漂亮至極。

“好,你,我買了。”

他說話的時候,我感覺什麽在心裏炸開了。

從善忽然握緊了我的手。我要是覺得他舍不得我一定是腦子壞掉了!

從善看著我,又看看那俊俏公子,醞釀了一把感情。

“這位公子,我看你骨骼驚奇,是個不世之才,要不你把我也買了吧,半價!”

“咳咳咳……”

柳瑤劇烈地咳嗽起來,從牙縫裏面蹦字兒,“我說,你別丟人現眼了。”她一邊朝著從善使眼刀子,一邊一只手朝從善後面輕輕一拽,把他往後一丟。

我不禁問他:“你為什麽要買我?”

“你不認識我?”他似乎有些吃驚,可是面無表情,讓人很難看出他的情緒。

我搖頭:“這位公子,我們是第一次見吧?”

他恍然,似乎知道了什麽,說:“因為,你剛才問我。”

“我問你?”

他道:“你問我是不是要買你。”

“我問你,你就要買我嗎?”

他輕輕點頭,手指輕輕摸了摸高挺的鼻梁:“我仔細想了,我需要一個丫頭,你自薦了。我疲於挑選,索性你的長相也不算叫我心煩,那麽就是你吧。”

淡淡的嗓音配合著春末獨有的清爽,他人雖然冷冰冰的,可是語氣卻有種不言而喻的暖。

他真是一個奇怪的人。

☆、葉家

後來我方得知,這個奇怪的人叫葉英,是享譽中原武林的江南第一大莊藏劍山莊的大少爺。

關於藏劍山莊的傳聞,酒肆茶館中倒是不乏人講起。

就今天我跟柳瑤、從善中午吃飯的醉仙樓,樓下的說書人也在眉飛色舞談著十八年前藏劍和霸道並駕齊驅之事。

說的是景龍三年二月初二那天。

這一天很特別,是霸刀山莊霸刀令上門之日。天南海北、塞外江南的武林健兒在接到霸刀令前一個時辰裏,他們手上都會提前接到一張藏劍貼。也是這一年,百年名門霸刀山莊沒有名刀現世,藏劍卻以一把“禦神”神劍崛起於江湖。

一榮一損,差距之大,令人咋舌!

如今,藏劍山莊矗立於西子湖畔,人煙稀少也算是獨立於世,神秘感頓生。可那地方距離我的山洞並不算太遠。

想到逢年過節還能回家住些日子,我也就沒有猶豫,立馬應了下來。

跟上來的老管家氣喘籲籲地,看了看葉英,看了看我,一臉的難以置信,那表情好似生吞了一直癩蛤蟆。不過,老管家畢竟是經歷過大風大浪的人,最後,他心平氣和地交給我了一個錦囊,叫我三日之後到藏劍山莊報道。

柳瑤和從善全程保持緘默,沒有說一句話。

我覺得他們一定是不敢相信會有人買我!

不止他們不相信,連我也不相信,何況還是久負盛名的藏劍山莊!

待我跟柳瑤三人回到自己的洞內,三人圍桌而坐,六雙眼睛盯著桌子上的那個藍色的錦囊,似要看出一個洞來!

夕陽西下,每個人的肚子都餓得咕咕叫了。

我們互看一眼,繼續沈默。

“哎喲餵!呵!”從善猛地跳起來,眼神盯著柳瑤冒火,吼道,“你這牛妖掐我幹什麽!”

“啊……不好意思,我就想看看我是不是在做夢。”

從善:“……”

“不過看你的反應,好像是真的!”

我瞧著從善的臉色有點兒綠。

“這事情理起來還是很順的,你們看,從善要向葉英報恩,可是葉英買了孟絳當丫頭,這說明什麽?”

我道:“什麽?”

從善臉色一暗:“有心栽花花不開,無心插柳柳成蔭唄,還能是什麽?”

“不對不對,這都是命啊!孟絳你不知道,你十年前……唔……”

我瞥著柳瑤臉色似乎也不太好……

從善眉開眼笑地看她,道:“柳姑娘,您這怎麽了?”

“沒、沒事,我被一只大蚊子咬了!”

我道:“春日未過,哪來的蚊子啊?”

“牛妖膽子小,感覺錯了也不一定吧?”

柳瑤點頭如搗蒜:“嗯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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