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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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孟秋是科舉失利才棄文從武的,可見他家中並不讚成,這兩個長老多半是來看葉孟秋笑話的!

這兩個長老倚老賣老,一副關心後輩的模樣,實際上是打得一手好算盤,這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啊:看吧,棄文從武罷了,就算你造出這麽大的山莊,小輩兒還不是該教育得跟個草包似的?

葉孟秋聞言雖不言語,可面上早就沒了顏色。劍拔弩張,仿佛頃刻間點火就著。

我覺得尷尬,就算再笨,我也看出來了,這兩個老的是葉家專門派人來打他臉的。

據牛妖所說,葉孟秋自立門戶早就脫離葉家而獨立生存。可偏偏,這個祭祀之事又不能完全分開宗祠,也是自作孽不可活!

葉英反而並不生氣,只是上前一步,做了個晚輩的禮,微笑地恭敬道:“英年幼只是略懂四書五經,長老爺爺若要考究我,還請先進去,不要在外面著涼了。”這表情不卑不亢,頗為沈穩。

我瞧著葉孟秋臉色回暖,兩個長老對看一眼,也點了點頭。我不禁對葉英刮目相看,他讓我覺得有點兒陌生。

若是普通家的孩子,若不是葉英,別說是四書了,怕是《論語》《中庸》還沒有讀透呢!可偏偏,他是葉英。

處理正事的大廳之上,葉英應對兩位長老的問題對答如流,不見絲毫紊亂。我回過神來,看見了葉孟秋眼神中的驚喜,乃至兩個長老驚異萬分的表情。

那個時候,我剛開始還覺得高興,想不到葉英很有出息,震懾了一幫子人,可不知為什麽,我腦海中浮現出“慧極必傷,情深不壽“八個字,驚起一身冷汗。

今日,我尾隨葉英去前殿,坐在房頂上看著下人們忙活著,那兩個長老就已經坐在大殿中閉目凝視,表情異常嚴肅,早沒了前日的囂張氣焰。

葉孟秋一早就來了,坐在主位上,旁邊坐著同樣盛裝出席的楊思慧,她已經有九個月的身孕,大腹便便,坐在那裏就像是抱著一個球。她沒畫濃妝,淡雅的眉眼,笑得溫暖。

葉英上前給他們見禮:“見過爹,見過夫人。”

楊思慧的表情有一瞬間的僵硬,一閃而過。

葉孟秋在兒子那裏得了臉,這些日子也算是心平氣和,他道:“先別站著,坐下吧,等他們快準備好了,時辰一到就開始。”

楊思慧看了葉孟秋一眼,也幫腔道:“是啊,別站著了,一邊坐吧。”

他沒有說話,繃著小臉坐在了一邊。

卯時一到,擂鼓驚天。

儀式開始,由眾人擡上祭品,碩大的乳豬,牛、羊、油撒子、糕點等一一呈上,眾人對天、對地、對祖先牌位三跪九扣。

長老上前,將印有葉家主母的手鐲套到了楊思慧的手腕上,她笑得異常開心,就連身子都在微微顫抖,這種興奮的情緒很明顯,葉孟秋看了看她,扶了一下她的手臂。

楊思慧擡眼與葉孟秋對視,恩愛異常的表現。

所有的步驟都是井然有序的,就剩下最後一步了。

葉英世代承襲的一項禮儀,就是像祖宗牌位飲盡功勳酒。功勳酒不是一種酒,而是一個彩頭的叫法,這個酒是什麽酒都無所謂,只要是在祭祀禮儀上喝的就算是了。

為了節約時間,功勳酒一般都是下人事先準備好的。

兩個長老,葉孟秋,楊思慧和葉英都接過功勳酒,按照輩分的高地一一飲盡,因為楊思慧懷有身孕所以只能以茶代酒了,她喝完倒是有些不好意思,所以微微紅了臉去看葉英,眼神中有些出乎意料的興奮。

葉英大概也覺得楊思慧的眼神有點過於熱切,所以表情僵了一僵。而此刻,我的手心中攢滿了汗水。

楊思慧讓綠漾下藥,那是真的下了嗎?還是只是說說的?她們說的汙物到底是什麽?如果葉英吃了會怎麽樣?而我,又應不應該救他?

我很慌張,一點兒辦法都沒有,眼看葉英一杯酒就要湊到嘴邊了,時間都好像過得很緩慢,而我十分煎熬!

倏忽間,我聽到一個女聲對我說:“那是毒/藥媚君心,服下它的人,身死魂散,天地之間,再無此人了。”

我兀自心頭一痛。不行!葉英不能死!他不能死!

我一個飛身掠過!用風的勁道打落了那杯酒,葉英顯然被我嚇了一跳,他急忙向後退了一步撞到了桌沿。

被嚇到的還有楊思慧,她本以為計劃將要得逞,誰知竟然功敗垂成,杯子一落地她就白了臉,不自覺地向前走了一步,作勢要去看看那杯掉落的酒,可這一腳踩上了臺階卻踏了空!

變故就發生在一瞬間,葉孟秋縱然是世間少有的高手,也來不及施以援手!

楊思慧這下算是完了!哼,她算計別人,卻一定沒有想到命運跟她開玩笑,我心裏覺得大快人心,面上禁不住冷笑,一擡頭卻對上葉英一雙探究的眼。

我心中一涼,他這是什麽意思……

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要完結葉英小時候了,到時候會寫個葉英的番外。

☆、不見

楊思慧這一摔下去,這孩子八成也是活不成了,誰知葉英竟然運用巧勁兒帶住了她滑下去的力道!

我心頭一緊,這樣做這麽危險,他不知道嗎?那他這是要幹什麽?

葉英的身手不差,一個燕子翻身,將楊思慧一拽,自己反而墊在了身下,還好臺階不高,不然……

這一摔,眾人都驚住了。

“啊!”綠漾叫了一聲,眾人才醒悟過來上前幫忙。

葉英還這麽小,就被一個孕婦壓著,明顯傷的不輕,他為什麽這麽傻?楊思慧是要害他的人,他卻還想著幫他!

我覺得難受,可又幫不上忙!

那楊思慧胎氣大動,她躺著嚎了兩聲,哭了起來:“不行了,嗯……不行了!我、我要生了,孟秋,快救救我們的孩子,呃……”

“不好了,流血了!”

一股腥味溢出,通紅的血色透過水藍色的裙擺透了出來,觸目驚心!

“慌什麽?”葉孟秋臉色一沈,“還不把夫人扶進房中,快叫穩婆!”

“是!”幾個丫鬟搭手將滿頭大汗的楊思慧扶走了。

葉莊主一發話,眾人就像找到了主心骨,每個人都忙活了起來,仿佛在準備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

我心中惶惶,看著葉英臉色蒼白,他皺著眉頭,蜷縮在地上。他必然痛極了,否則,以他的忍耐力,又怎麽可能做出這樣的表情來?

葉孟秋上前將他抱了起來也送到了裏間,他步伐沈穩,也只有在這個時候,我才看得到他身為父親的特質來。

葉孟秋道:“英兒,你忍著點兒,剛才我看了一下你的傷勢,你的肋骨好像斷了,但是這不嚴重,爹也受過這種傷,但是你看爹現在也是生龍活虎的,這種傷遲早都會好的。”

溫言相勸的父親,這種場面是多麽難得的啊……他禁不住紅了眼,葉孟秋的手掌又大又溫暖,此時就摸在他的額頭上。

有一瞬間,他恍惚了。是夢,大概也會笑醒了。

葉英雖然痛,但是他不會喊,他躺在床上看著葉孟秋憂心忡忡的模樣,竟然還懂事地道:“爹,我沒事,只是夫人她不知道如何了,娘生我的時候就是因為沒有撐過去,才會離開的。爹,你去看看她好嗎?我不想爹再失去一個妻子了。”

葉孟秋身子一震,看了看葉英也不知道想了什麽,他微微動容地握緊了拳頭,張了張嘴,起了身,猶豫了許久,又坐了下來,摸了摸葉英的腦袋:“英兒,爹去去就回。”

他點頭,抿著唇,親眼看著葉孟秋大步流星地破門而出,然後他自己艱難地把腦袋縮在被子裏面,忍不住嗚咽了幾聲,聲音極輕,連幾個丫鬟都沒有聽到。

若不是因為我是妖精,我怕是也沒聽見的。

明明舍不得,還這麽嘴硬……

我嘆了口氣,卻不敢靠近他。這個時候他需要一個人好好地發洩一下,還因為他剛才看我的那個眼神,讓我有點兒發怵。

屋裏的丫鬟給他掩好了被角,就被嬤嬤叫出去煎藥了。

我這才有膽子坐在他的床沿。

我小聲道:“葉英,你、你還好嗎?”

他從被子裏面探出頭來看我:“這就是你想要的結局吧?”

我不明白:“你說什麽?”

他紅著眼,梗著脖子看我,聲音很冷:“你打落我的酒杯,然後她摔跤,這樣就能摔掉孩子了,這就是你的計劃吧?你今天跟我說那句‘如果楊思慧沒有孩子就好了’是這個意思嗎,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那是口誤,你怎麽可以當真呢?”

我心中怔然,他懷疑我?

我不可思議地看他:“所以,你認為一切都是我做的,我故意的?”

他不說話,也不看我,像是不忍心看我亦或是看到這樣我的,覺得惡心?

葉英紅著眼睛,因為疼痛而蒼白的面頰露出淡漠的神色,叫人陌生得抗拒。我看著發紅的耳垂,心裏繁亂不堪。

他終究是個孩子,我是不能和他一般見識的!我根本沒有辦法害到楊思慧,我可以解釋的!

“我只是打落你的茶杯!楊思慧自己踏空了臺階,跟我有什麽關系?難道我還能分/身去推她嗎?葉英,你認識我這麽久了,你不知道我是什麽樣的人嗎?”

他回頭看我,眼神中隱忍痛苦,一字一頓道:“我沒忘,你是梅花仙。”

“是……”我無力,“可是,我沒有法力!”

“為什麽你總是沒有法力?又或者,你根本就是有法力的,你本來就在騙我是不是?”葉英瞪著我,逼問我,“孟絳,其實,你一直在騙我,你是梅花仙嗎?”

哈!我竟然不知道他為何會對我起了疑心,我沒有他聰明,我是料想不到這一層的,所以我現在的表情一定特別的驚訝。

不過,他說的也沒錯……

我竟然覺得可笑。

我所有的辯解都因為我的謊言變得一文不值。

我從一開始就騙了他,我不是梅花仙,可是沒想到會得到這樣的苦果……

自己挖的坑還是得自己跳!

當真是可笑至極!

我竟然還想著力挽狂瀾,我看著葉英,很認真地試圖得到一點兒信任:“葉英,你信我,不是我做的……”

“杯子不是你打落的嗎?”

“是我,可是,我又是為了誰?你知道,楊思慧她……”她為了害你在酒裏下了媚君心!

“孟絳,為了誰都好,只要那個人不是我。”

這是他說的話……

我渾身一震,只覺得身子搖搖欲墜,險些跌坐在地上。

“其實你是妖吧?世界上怎麽可能有不會法術的仙呢?”葉英深吸一口氣,繼續哽咽,“我早就知道你在騙我了。我跟那些小孩子不一樣,我懂得取舍,能夠明辨是非。如果你因為我去害一個人,哪怕這個人我並不喜歡,這樣也是不對的!”

“如果你真這麽做了,我會覺得你真是太可怕了!我只會唾棄你、討厭你!”

我幹笑了幾聲,這個時候,我已經懶得解釋了,因為無論我怎麽辯駁,都不能讓他來相信我。我們相識了四年了,直到現在,我才看清了我葉英之間的友情並不是堅定不移的,這讓我這個活了三百多年的妖精覺得自己特別的失敗。

牛妖説的對,人心難測海水難量,不是每個感情的付出都會有回報。現在的我,跟當初在清華是的牛妖又有什麽區別呢?

不,還是有的,我沒有殺楊思慧的膽量。

我是個膽小如鼠的妖怪。

我想逃,逃離這個地方,永遠不在回來,不急

“沒錯……”我茫然點了點頭,“你猜的沒錯,我是妖,是我做的,一切都是我做的!我就這樣一個醜陋骯臟的人!做好多壞事!全是我做的!葉英,你聽著,楊思慧是我害的!你也是我害的!我就是不要你們好過!”

“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我笑起來,心裏卻難受得想哭:“因為我討厭楊思慧,我討厭她是一個人,而我不是。對了,你知道嗎,他們說妖吃了孩子就會有真身,我信了。要不是你長這麽大,我恐怕也要吃了你。”

葉英失望地看著我:“你怎麽會變成這樣?”

我笑了,他信了。

可是,比起他不相信我,我更加難過了。

難道一切不是因為他嗎?為了讓他不喝楊思慧的□□,我竟然就因此成了他眼中的千古罪人!擔負著莫須有的罪名!

我看著長大的少年啊,如果這是你希望的結果,那麽,我就給你……

“妖精本來就是壞的,你不知道嗎?”我笑著說。

我還是哭不出來,也對,妖精本來就是沒有淚的,可心中的悲傷就像破了芽的種子瘋長起來,將我心臟擠得滿滿當當。

我這輩子做過的事情都不曾後悔,唯有這一次,我不想再跟葉英做朋友了……永遠都不想跟他玩了!

“葉英,既然你已經知道我是這樣一個骯臟的妖精,我們以後別再見了。我再也不想看到你了!”

他看著我怔楞了一會兒,什麽都沒有說,我知道,他恐怕已經覺得我是那樣一個不堪的妖精,是啊,我們之間早沒什麽說的了,因為我們的相識本來就是從欺騙開始的。

飛了出去。我不知道要去哪裏,我想把自己紮進西湖裏面好好清涼清涼,我現在一肚子的火無處發洩,我想燒了藏劍山莊,可是我沒有法力,還下不了手。

即使告訴葉英我是如此不堪的妖,我的骨子裏卻還是那個善良的妖,我永遠也騙不了自己。

哈哈哈,你看!吃人,真是新鮮詞兒啊!

“唔!”

我坐在距離藏劍山莊最遠的西湖邊上吹風,看著湖裏,不時還有幾條魚游來游去。

想起來跟葉英約好釣魚的事情來,又是一肚子氣。

“混蛋!養不熟的白眼狼!”

我抓起一把石頭扔到水裏,驚聞落水聲,魚群都四散開去。我看見日頭正毒,我的心像被一塊石頭碾得發疼。

作者有話要說: 要過度章了,會換文案,換個萌萌的文案給大家看!我想了好久噠!

☆、釋然

葉英的傷勢並沒有好轉。

這日已至二更,藏劍山莊內仍舊燈火通明。診治葉英的大夫給他接了骨,可他因為傷重仍在昏迷,半夜還發起了高燒。

幾個常日近身伺候葉英的小丫頭忙得焦頭爛額,一會兒給他換頭巾,一會兒給他擦身子。直到半夜,燒才退了。

東暖閣也不安生。

楊思慧難產,胎位不正,再加上憂慮在心,羊水破了一個時辰孩子都下不來。葉孟秋以及幾個管事嬤嬤在外頭急得團團轉。

唯一寧靜的地方就數前殿了。

兩位長老端坐在兩側的太師椅上,魏如泰山、面露憂思。

瘦長老擠眉:“好端端的祭祀之禮楞是被一杯功勳酒破了功!”

“都什麽時候,還顧得上這些?”胖長老長籲短嘆,道了聲“阿彌陀佛”,“只願這一大兩小都平安了才好了!”

本來事情糟糕成了這樣,兩個長老是想發作的,可葉孟秋老婆孩子都在危急關頭呢,這叫人怎麽好意思啊?

“這多事之秋……哎,還是別添亂了。”胖長老伸手捋了把胡須。

我本來並不想再見葉英了。

可他弄成現在這個樣子,終究有我的過錯。

我站在門口看在他在拔步床上躺著,緊閉雙目,雙手交疊於腹部,一動不動,唯有顫抖的眼簾宣誓著他的艱辛,也不知道他在夢什麽,這表情著實痛苦,就像他六歲的時候,我看著他吃苦蓮子。那鼻子跟眼睛都擠到了一起,可逗著我笑了好久。

可現在,我卻怎麽也笑不出來。

他會不會夢到我如何策劃殺了楊思慧肚子裏面的孩子嗎?

若我有能力的話,我也真想好好看看。

三更的鐘聲剛響起來,一個穿著青衣白裙的丫鬟就從外間走了進來。她穿過我的身體,躡手躡腳地拍了拍靠著葉英床前坐著的黃衣丫鬟。

黃衣丫鬟在是被叫來照顧葉英的,她正擰著頭巾,不妨被嚇了一跳。

“噓,東暖閣那位生了,是個男孩兒。”

松了口氣一般,黃衣丫鬟小聲道:“可算生了,見天兒的這新夫人就盼著有個小少爺,這下可如願了,此回莊主可有說什麽?”

“說是說了,給賜了名字,叫葉暉,暉就是日光的意思。莊主還說了好些奇怪的話。我聽說夫人聽了臉都白了。”

“莊主說了什麽?”

“莊主說,”她想了想,道,“希望這個兒子為人耿直就像天邊的太陽,莫想著歪門邪道的那些心思。誒,珍姐姐,你看這是什麽意思?”

黃衣丫鬟搖了搖頭:“這後宅的事情覆雜繁多,我也不知。”

我卻能聽出一二來,這個葉孟秋到底也不是個笨蛋!

他雖是江湖中人,生性粗獷些不假,可“江南大俠”也不是浪得虛名的,只要有些蛛絲馬跡,他定然能夠查明真相,楊思慧總有自食其果的一天。

只不過,這個真相葉英是不需要知道。

葉孟秋這個老狐貍是不會讓他知道自己有這麽一個想要置自己於死地的後母,也不會讓別人知道藏劍山莊有個狠毒的莊主夫人。

這是他的底線,也是他的寬容。

原本,我其實也是希望葉英知道真相,可是他知道了又能怎麽樣?

他知道了真相,然後我們羞愧已對,重覆著過去的友情,啊,好吧,也許這個感情還能稱之為友情?可是,我們之間總會因此有了隔閡。

所以,真相其實並沒有什麽意義。橫在我們之間的攔路虎有兩只,一只叫“他懷疑我”,一只叫“我欺騙他”。

這個故事告訴我,信任總會在誤會前面分崩離析,無論是多久的感謝鑄造起的。人是這樣,妖精也是這樣的。

我深深地嘆了口氣,為葉英,也為我即將告別過去的四年。

此時,藍衣丫鬟撓了撓頭道:“既然姐姐不知,那我就更不知道了!”說完又道,“珍姐姐累了吧,你先休息去,我給你看著吧!”

對方嬌嗔道:“小錦,你年紀小,別坐著偷懶!”

“哪兒能啊!”

“行吧,你先看著,我先去隔間睡一會兒。”

“嗯,你好好休息!”

走了一個丫頭,又來了一個丫頭。

唉,我終究不能跟葉英獨處一室,在他昏迷的時候跟他說說體己話。

一陣晚風吹進來,涼的很,小錦起身去關了窗戶,然後就繼續照顧沈睡的葉英。

興許是老天助我,夜深人靜時,叫小錦的丫鬟逐漸睡了過去,我朝著她的面頰吹了一口氣,這口氣算是我這個活了三百年完全沒有一點兒法術了的妖精唯一會的法咒了——只要太陽沒有升起,她就不會醒過來。

這樣一來,我就有充足的時間好好跟葉英說說話了。

可葉英還在睡。我也不想叫醒他,這一天,他已經夠累的了。

他睡得很熟,沒了白日裏對我的劍拔弩張,他長得很精致,高挺的鼻梁,長長的睫毛,這遺傳了他的父母,郎才女貌的一對璧人。現在的他恬靜得就像個嬰兒。

也只有這樣,我才能好好跟他告別。

“唉,其實,你大概是誤會我了,我並沒有想要害楊思慧,我是想救你罷了,你一定不知道那杯酒裏面有什麽,算了,就算告訴你,你也未必認識。”

我又小心翼翼道,“也許你現在心裏還在怪我,可是,我卻不怪你。你知道為什麽嗎?因為啊,這件事我問心無愧,而你,遲早有一天會知道自己錯在哪裏,錯的有多離譜的!葉英,你真是太笨了!”

我伸手捏他的鼻子,動作雖輕,可是他還是皺了眉頭。我立馬松了手,手指向下滑,抓住了他的被子,下意識地向上拉了拉,蓋住了他露出來的小肩膀,末了,我還輕輕地掩住了被角。

等我明白過來我自己到底做了什麽的時候,我竟然有些哭笑不得。

這下下意識的動作讓我覺得自己特別蠢笨!他不相信我、懷疑我,我竟然還在為他做些什麽……

唉,真是……

我一把捏住了葉英的臉,把他臉揉成了一個橘子!

我開懷大笑起來!笑了一會兒,我又覺得沒趣了,所以繼續看著他。

葉英啊葉英,你喔,從來都是低調的、謙遜的、隱忍的人,大概今日對我說的那些狠話已經耗光了你這七八年所有的狠辣了吧?

你看你現在,我怎麽欺負你,你都不能還手!讓我特別解氣!

而我決定離開你,就像你所希望的那樣。

臨走之前,我希望,我不欠你什麽了。所以我要把你對我的恩、對我的好都還給你。我什麽都沒有,其他的東西也幫不了你什麽,而我唯一擁有的又正好是你所需要的,那麽正好!如此一來,我們便兩不相欠了!

我傾身過去,將唇貼在他的眼睛上,將全身的靈氣調動起來,逐漸從唇部傾洩到我所親吻到的這個人的體內。

牛妖說,靈氣這種東西虛無縹緲,對於凡人來說是摸不著看不見的,只有讓人看見才能摸到觀微的門道。

而眼睛是人身體上最脆弱的地方,也最容易接受外間給予的東西。如今,我便將自己的靈氣灌輸給他,他就能因此事半功倍,看破觀微門道,於劍術一道如虎添翼。

你所喜歡的劍、喜愛的劍術,你都可以自己去練,只要你練,也一定會比別人練得好!

將靈氣給葉英的時候,我想了很多。

我想到了我已經不能看見他了,索性破罐子破摔,一鼓作氣,將靈氣給他,我自己頓悟去,然後等他百年老去,我就又是一條好漢;我還想到了牛妖,她前幾天說,隔壁村的牛二給她帶了幾個話本子,要邀請我觀賞;我還想到了死,死亡是什麽滋味的?是不是什麽都不知道了……

然後,我看見黑色的夜空星光閃耀,璀璨得如煙花墜世。

接著,我暈過去了。

我醒過來的時候,感覺並不是很好,牛妖憂心忡忡地看著我,像是在看一團牛/屎。臉上的表情又是嫌棄,又是心疼,總之是一言難盡。

我想問她,卻發生自己根本沒有力氣。

“你別說話了,你現在靈氣渙散,我真怕你灰飛煙滅!”

我笑著看她,“你在說什麽,我好的很。”我伸手摸她,卻發現自己的手已經是半透膜狀態的了,我嚇壞了,立馬看著她,道,“我這是怎麽了?”

“怎麽了?”牛妖被我氣笑了,“你將二百年的靈力傳給了葉英,自己神魂消散只在一線之間,若不是我把你從撿回來,你這回已經化作天地之間一顆塵埃了!”

我愕然:“你在哪兒撿的我?”

“巧得很,西湖邊兒上。”

我一想,輸完靈力我確實往外面飄來著,置於飄到哪兒去了,確實不知道了,牛妖能夠撿到我,也是我的造化了。

“哦,“我大概楞了半響,才道,“我是不是快死了?”

牛妖一副給我打敗了的模樣,扶額道,“你現在才明白過來還不算晚。”

“那我還有救嗎?”

“我也不知道,我就是一個牛妖,若是在清華山,你肯定有救,只是此刻我……”牛妖為難道。

我擺擺手,我明白她要說些安慰我的話,而現在我沒有時間聽,按照牛妖的脾氣,她大概會叫我“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之類的話來激勵我。可我現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我道:“反正,我也快死了,你幫我送一封信去昆侖山吧!”

“昆侖山在龍門荒漠以北,那可是很遠的,你要送信到那裏幹什麽?”

我又道,“我會呆在葉英身邊就是因為答應了一個家夥的請求,可是盡管我現在弄成了這樣,我也沒能幫他找到那個叫‘豬傷’的人。我現在都快死了,我希望他知道,我已經盡力了。我知道你有很多妖怪朋友,他們日行千裏,一定能夠幫我送到這封信的!”

牛妖就算再沒心沒肺,也還是答應了下來,因為她說“死者為大”,我給氣笑了,直罵她“忘恩負義”,我這明明還沒有死呢!

“可是,也不遠了。”

這幾天,我逐漸感覺到我的氣息越來越弱了。

我沒有到藏劍山莊去過,我不看到葉英,不想聽到葉英的消息,因為我知道我也許再也見不到他。

我不想帶著遺憾走。既然不見,何必想念?

☆、蜉蝣

我再見到從善的時候,我正在離藏劍山莊最遠的西湖邊釣魚。

我的手已經握不住魚竿了,無形的手穿過魚竿的感覺實在是很微妙。所以,釣魚這件事情只能牛妖來幫我做了。然而,她是個很不耐煩的妖精。她不喜歡吃魚,所以更加沒有執念,釣了一會兒就開始跟我說她的第三十八任相好。

“這回是個帥哥,哇!天,我跟你說,人美聲甜,簡直不要太……”她滔滔不絕的話語在一瞬間戛然而止。

我見她呆住不說話了,順著她的視線回頭瞧見一個白發少年,一身青衣緞袍,風度翩翩,款款而來。

他踩著河面走來,每踩一步就是足下成冰。他的臉帶著冰冷和孤傲,好像一頭來自北方的狼。可他並不是狼,待他走到我面前,我才看到他身後那條白色的狐貍尾巴。

我仰頭朝著他一笑:“餵,白毛狐貍,你回來了!”

他腳一歪,側身就掉到了湖裏。

整整十五年,從善離開西湖十五年了。

在這十五年裏,他不止養好了傷,還修煉成了人形。而我呢,就修煉一道,不只毫無進展,還即將被打回原形,我混得越來越差了,可究其原因,我也算是自作自受了。

我們兩個在西湖邊的再見如此戲劇性,以至於我想到了第一次見從善的情景來。那時他也是從河上跑來,一步一跳,最後落進了湖中,我嚇唬它要把殺了吃肉,然後它哭著求我的模樣。

當然,那只是個玩笑。我是個善良的妖,太過暴力的事情,我做不來。

這回,從善是自己個兒從湖裏爬上來的,他一上岸就抖了抖,將我跟牛妖淋了滿身的湖水才罷休。

牛妖和我都瞪著他,從善不以為意,看了我一眼,說:“餵,這才幾年不見,你怎麽就變這副樣子了?聽說你找到了他,是不是真的!”

我搖了搖頭,長嘆一聲,“造化弄人,實在是說來話長。”

“那就長話短說。”從善道。

牛妖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繼續沈默。

我又嘆了口氣:“我估摸是活不久了。在我臨死之前,你快看看那個孩子是不是你要找的‘豬傷’,也算對得起我來世間走一遭了,我這一身的修為已經打了水漂了。”

“看出來了,你這有氣無力的樣子,就像幾天沒吃飯!”從善又看我一眼,表情有些奇怪,“對了,他在哪裏?”

“你走了之後,西湖就來了一個年輕人,不出一年就造就了這個偌大的藏劍山莊……”我指了指後面雄偉的建築群,極目遠眺,盡我最大可能地描述整個事情的全部,但是很顯然,我並不是個會講故事的人。

不過這也很正常,話本子裏面那些甜言蜜語哄騙女孩子的花花公子一般都是沒什麽出息的,而我很顯然不是跟他們一個道上的人。

我是實幹派。

所以,我說到一半從善就打斷我,道:“聽你這麽一說,我還真沒聽懂。”

我癟了癟嘴,臉色十分不好。

牛妖很會看臉色行事,否則也不會同時踩三四條船也能乘風破浪。

她立即咳嗽一聲道:“你叫從善是吧,小絳絳說的就是這個藏劍山莊的大少爺,你隨我去看看就知道了,若是你要找的人,她也算是死而無憾了。”

從善的重點有點兒偏,“小絳絳?嘿,你總算有名字了?”

“算是有了吧。”我吧唧一下嘴,不想多說。

這回從善算是聽明白了,當即跟牛妖丟下我去看了葉英。

過了一盞茶的時間,我才後知後覺,自己被他們遺棄在了西湖邊兒上,頓時心潮澎湃,一股心酸之前湧入心頭。

果真,我這還沒走呢,茶就涼了。

我大約傷感了有一會兒,才見著他們回來。

從善看起來很高興,看來葉英就是他要找的的人。

晚秋的天氣叫人寒冷,他們夾著一陣風走來,我覺得眼皮子特別沈重,我困了,也累了。

話本子裏面說,當所有的事情塵埃落定,一個人的信念到了頭,也就會死了。

這一刻,我渾身的力氣都已經潰不成軍,它就算一股無形的繩索捆綁著我,而在那一瞬間,我解放了,一切都會回到原點了。

這個時候,我不禁開始在腦海中回放我的一生。

我的一生,基本上可以用碌碌無為四個字來形容。

我是個妖精,天地之間的一縷精氣凝結而成,沒有形體,前三百年,我在冰封千裏的西湖邊住著,自娛自樂。

後面的幾年,我認識了從善,認識了牛妖,還認識了一個叫做葉英的男孩……

這幾年所以經歷的一切比前面三百年經歷的都多。

此刻的我不禁捫心自問,我於葉英,究竟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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