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東極島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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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遇到大奸大惡之徒的威脅, 但凡有點骨氣也不該聽從, 哪怕搞個魚死網破。
可是程北坤懷揣著緊張的心和杜星到這裏救人, 反而對已半截身體踏進棺材的陳煙火於心不忍。
他把杜宇帶到杜星身邊，看了看愧疚的蘇夙和虎視眈眈的喬覺, 足足有一分鐘沒講話。
這六十秒, 對於每個人都是很漫長的。
方才勸說他的杜宇也沒再多言, 畢竟程北坤要付出的是屬於自己的東西, 別人再大言不慚地表態, 實屬無恥。
好在最後程北坤還是淡笑：“好, 我答應你, 盡可能地去推行這件事，雖然難如登天，還需要進一步去商量落地的辦法。”
陳煙火一直暗淡的眼睛亮了起來，轉而又如釋重負般的又老了幾分。
杜星挑眉：“你們不會用什麽惡劣的辦法脅迫我們吧？”
陳煙火嘆了口氣：“實話實說, 我的身體已經不可能熬過這個月了，一直強撐著, 只是懷揣了點微薄的希望, 這間屋子裏的人造人, 除了喬覺和蘇夙以外，生命也延續不到年底，他們沒幹什麽錯事，甚至不懂太多事，希望到時候程先生能把孩子們的後事好好辦妥。”
程北坤：“好。”
陳煙火：“脅迫之類的倒也談不上，我相信程先生是個一諾千金的人, 否則我再怎麽脅迫也沒用。”
面對這種恭維，程北坤沒有太多反應，他做每件事都出自於自己想要完成，而絕非因為他人的強制要求，但對於面前之人的善良磊落，倒也是不抱希望的。
杜宇在旁搖搖欲墜、低頭說：“早晨給我上藥的那個護士，用剪刀尖戳破了手指，我覺得也就破了一點點皮吧，結果她就、就死了……”
聞言，周圍的人造人無不驚慌，紛紛遠離了他。
杜星於心不忍：“小宇，這不是你的錯，如果讓普通人類照顧你，根本不會發生這種事。”
杜宇嚇得趕忙遠離她：“姐，你也不能碰我！我滿身都是傷！”
杜星一臉苦澀。
陳煙火看向周圍：“詳細情況我們晚上再詳談，既然來了，不如就在這裏歇歇吧。”
程北坤沒有拒絕，只是說：“先把小宇的病歷給我，還有他被蘇夙註射的藥，有沒有什麽解決辦法？這件事搞不定的話，別的就不用跟我談了。”
陳煙火無奈地看了蘇夙一眼，然後苦笑：“那別人先做休息，你隨我來吧。”
杜星：“不行，我陪他。”
“我們一個重傷、一個重病，何故為難彼此？放心，我是不會加害於他的。” 陳煙火的語氣很平和。
程北坤頷首：“你保護好小宇就行。”
話畢，他便和陳煙火一前一後的走了。
杜宇瞧瞧姐姐露出笑臉。
杜星也笑，可眼底卻是滿滿的擔憂，因為她飽經風雨，又怎麽會完全相信方才陳煙火的話？
由於落腳點是臨時建立的，陳煙火的研究室十分樸素甚至可以說是簡陋了。
程北坤進入後小心地環顧四周，打量了下他不怎麽體面的儀器，倒是對此人多了些敬佩：能在任何條件下堅持理想，甚至用如此糟糕的環境制作出那麽多人造人來照顧杜宇，足以看出他對人體科學的理解早已登峰造極。
墻面上的表滴答滴答響著，把人的思緒拉回現實。
程北坤問：“你是怎麽從李錦雲那裏逃出來的？”
“她是我的老師，但這些年我也依靠自己的力量在基因藥物方面有所建樹，所以她抓到我後並沒有傷害我，反而想繼續跟我合作。”陳煙火嘆息：“這麽多年過去了，老師的貪婪一點也沒變過。後來你和孔言之闖到諾亞，讓她中了毒，公司一時間群魔亂舞，失去管理，恰好蘇夙派喬覺來巴黎尋覓我，才救我逃到了這裏。”
程北坤皺眉：“綁架小宇，也是蘇夙陰謀中的一環？”
陳煙火尋到桌邊的位置坐下，沒有回答。
程北坤不安：“他給小宇註射的藥物，到底是不是你曾經給的cr-0，這藥的效果如果真是短時間消耗他的生命力，那麽有沒有辦法逆轉？”
陳煙火想了想才回答：“是cr-0的改良版。”
程北坤嚴肅：“什麽意思？”
陳煙火隨手打開個投影：“當初給你們cr-0並且撒了謊，是想騙杜宇把那藥吃進去，因為藥物效果需要半年的時間從激活到穩定，以期能夠為我提供大量血源。但是他沒有吃，也許是命運之中的事，你看，這就是cr-0的最終效果。”
程北坤看到投影上深深淺淺的細胞被病毒傷害，但還是源源不斷地分裂增生，速度驚人。
陳煙火又說：“後來，我也漸漸意識到我的計劃行不通……”
程北坤：“行不通為什麽還要折磨小宇，這藥到底改良了什麽？”
陳煙火大約有點愧疚，但還是聲調平靜：“因為我有求於你，希望你能信守諾言。”
程北坤頓時泛起強烈的不安感，同時又明白這才殘酷的話符合更人性，默默地吸了口氣，才說：“所以你對我所謂的信任只是說辭罷了，你用小宇來威脅我，是不是？
陳煙火：“這個改良版的藥物生效更快，但可以被阻斷，只要定期服用阻斷藥，杜宇就不會被他影響……等我死後，阻斷藥蘇夙他們會定期提供給你，只要你全力支持我的計劃。”
聽到這些，程北坤與其說是憤怒，不如說是無力的窒息。
真是剛從一個泥潭爬出，又在別處踩得滿腳泥濘。
陳煙火垂眸：“你想怎麽懲罰我，我都接受，把你叫到這裏來，也是不想讓杜宇那孩子聽到後有更多煩惱。”
程北坤冷聲說：“我不想懲罰你，一直被你們耍的團團轉，是我的問題。”
陳煙火終於看向他：“但我知道，你再怎麽痛恨我，也還是會理解我。”
程北坤對視著這個白發斑駁、即將去世的老人，心中千言萬語，卻連句怒罵都說不出來。
從他懷疑有病毒入侵自己公司的游戲設備，到東極島爆炸，明明不到一年的時間，走過的路卻比一生都要長，大概所有人都會認為自己付出那麽多金錢和精力，多半是形勢所致、被逼無奈，可是自己有沒有幾分被ld世界的觀念所影響，故而發自內心的想要改變它呢？
心思簡單的人才能夠做英雄，程北坤自知不能，但他也有他的選擇，半晌後問了句令陳煙火驚異不已的話：“如果把我cyber所有的股份以及公司的所有權都給蘇夙，你願意徹底治好杜宇嗎？”
對狀況全然不知的杜宇仍舊躺在那張反覆被他血液汙染的病床上，只是這回由程北坤在旁照顧，安心不少，撕掉紗布時也使勁咬著枕頭沒發出任何聲音。
海墨灼傷過的皮膚仍舊紅腫不堪，看起來非常恐怖。
程北坤的手有點顫抖，將傷藥緩緩塗抹，輕聲說：“明天我帶你去瑞士治療。”
杜宇的牙關咬得酸痛，松開枕頭時忍不住悶哼了聲，才然後問：“我可以走了嗎？”
“嗯。”程北坤回答。
站在旁邊的人造人護士小心翼翼地指導，杜星也看得心焦。
但已經發生的慘案讓所有人都意識到了杜宇的危險，杜宇也絕不許他們觸碰自己了。
程北坤說：“放心，他們以後再也不會煩我們了。”
“可是……你不是答應了陳煙火要做很多事嗎？”杜宇疑惑。
杜星對程北坤的話也頗有不解，皺眉關註。
程北坤只是笑了笑，反問道：“小宇，如果我什麽都沒有了，你還願意跟著我嗎？”
“瞎說什麽廢話，我又沒貪圖過你的東西。”杜宇嘟囔了聲，兩秒後意識到這話的意思，忍不住扭頭回看他。
程北坤仍舊保持著笑容。
杜星靜靜站立床邊，最後望向窗外的梧桐，微微地嘆了口氣。
這選擇沒錯，如果能成功出局，未必不是最好的結局。
每個人都在為自己的權利服務，為自己的欲望拼搏，這世界少了誰、少了任何東西，都仍舊會毫不受影響地飛速運轉，包括與人造人有關的一切。
已經存在的便是合理了，就沒辦法輕易畫上句號了——孔意籣對林林總做的事情，看得非常清楚。
如今面對陳煙火的程北坤也清楚了，接下來自然全身心都用於療養和幫助杜宇治病，竟然輾轉歐洲，沒再回華夏去。
而早就聽話把父母送去美國的燕南離也一身輕松，不知不覺地消失在了眾人的視野之內。
cyber公司內部動蕩不已，好在依賴於強有力的展品，仍舊維持基本運轉。
不過這些程北坤已然不太關心了。
陳煙火是在新年那日去世的，當日程北坤和杜宇都還在德國療養，彼此的傷都恢覆許多，生活也漸漸平靜起來，而冒著風雪疲憊而來的蘇夙，卻顯得有些愁眉不展，大概是近來事情繁多、日子也不好過。
程北坤在個酒店餐廳跟他見了面，因為開顱手術而修剪的極短發型，完全展露了他更加英俊而堅毅的臉龐。
蘇夙脫了風衣落座，打量後說：“先生，你和我們第一次見面時，已經很不一樣了。”
程北坤：“彼此。”
蘇夙點了杯咖啡，等到服務員離開後才又道：“陳爸爸這幾個月很痛苦，但走的時候很平靜，也許是死亡讓他把很多事情都放下了吧。”
“也許是他不想讓你太擔心。”程北坤從包裏拿出文件推過去：“這是我們合約的最後一步，簽過字後，只需三十天，我在cyber所擁有的一切就是你的了，你可以用他完成沈燃的願望，也可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蘇夙問：“而你會用這三十天，逃離的無影無蹤，對嗎？”
程北坤很坦然的回答：“我願意付出這麽多，不就是圖個清凈嗎？”
“其實就算你不這麽做，我也不會不守信用，而且覺得定期見面給你阻斷藥也是好事。”蘇夙說：“如果我真盼著杜宇死，早就把他一槍殺了。”
程北坤絲毫不動容：“別再跟我提小宇了好嗎？雖然沈燃給的藥物組織了cr-0，但是他也受了不少罪，完全是因你們而起的無妄之災。”
蘇夙陷入沈默，最後接過那文件仔仔細細的閱讀，手裏的鋼筆被酒店的燈光反射出璀璨的光。
程北坤大概跟他全然沒什麽好聊的，悠閑喝著杯子裏的檸檬水玩手機。
蘇夙忽然問：“你為什麽不把《如夢令》玩完？”
程北坤：“因為我急著救杜宇。”
蘇夙擡起漂亮的眼睛：“僅僅是這樣嗎？”
程北坤平靜地說：“還有就是覺得，我不值得你為我做這樣一個游戲，我只需要用自己的眼睛看待世界、看待彼此，被給予太多對我來說也是負擔。”
蘇夙若有所思地聽著，半個字都沒有說，只是在文件下寫好自己的名字。
程北坤招了招手，叫來旁邊桌位的律師，非常從容地完成接下來的法律手續，就像在簽署一個非常平凡的合作計劃，而不是獻出自己所有的財富去換自由。
蘇夙心裏不好受。
他寧願對方大罵自己的無恥和巧取豪奪。
這份全然的不在意，實在是最高的蔑視了。
盡管杜宇體內的cr-0已經失效，但他的覆原能力還是強於普通人類，在經過兩次植皮手術後，燒傷便漸漸好了起來。雖然身上還留著深深淺淺的疤痕、等待時光去撫平，但好在已經完全能吃飯跑跳，恢覆往常的活力了。
這夜他獨自在療養院的室內籃球館玩耍，樂此不疲地將球往籃筐裏飛丟，看起來好像仍舊是當初的沒心沒肺。
程北坤風塵仆仆地走進來，擡聲說：“小宇，醫生允許你私自運動了嗎？”
杜宇高興回頭：“我只是活動活動筋骨，這也叫運動啊？再說我本來就好了。”
程北坤微笑，等著他跑到面前，擡手擦掉他臉上的汗。
杜宇趕緊問：“你搞定蘇夙了啊？”
程北坤頷首。
杜宇：“現在你一窮二白了？”
程北坤又頷首。
杜宇竟然很興奮：“太好了，這下子我就有機會養活你了！”
程北坤失笑：“你就一點也不擔心之後怎麽辦嗎？”
杜宇說：“不擔心呀，我姐姐在教我讀書，我會學本事、會有工作，會努力過正常人的生活的。”
程北坤的眼底有些無奈。
杜宇趕緊表態：“就算流浪也不怕啊，反正咱們兩個在一起！再說你沒錢了，也沒有陳煙火、李錦雲什麽的盯著我了，誰又會愛搭理咱倆呢？”
“但願吧。”程北坤彎起嘴角：“去收拾下行李，蘇夙肯還是會想辦法盯梢的，明早我們坐車去隔壁市，然後搭火車去土耳其。”
杜宇立刻拉住他的胳膊蹦跳：“好好好，走走走，我在這裏待得都快無聊到發毛了！”
程北坤嘆息：“你什麽時候能穩重點啊？”
杜宇：“我們年輕人就是這個樣子，收起你的代溝。”
程北坤抽出胳膊勒住他的脖頸，而後又順勢擁抱，輕聲說：“走到這一步，我也不知道未來是怎麽樣的，抱歉。”
杜宇：“抱什麽歉，怎樣我都不怕。”
程北坤輕撫他面頰上的傷痕，看著他仍舊幹凈而明亮的眼睛，心底那隱隱約約的不安終而散去。
杜宇不知道他幹嗎總盯著自己，忽然鼓起勇氣墊腳親了他一下，又故作無事的往前走，一副假裝瀟灑的樣子。
程北坤覺得好笑，跟在後面問：“小宇，你幹嗎同手同腳？”
“誒？”杜宇被嚇了一跳，差點自己絆倒自己，然後氣急敗壞地轉身兇道：“我才沒有！”
程北坤仍舊笑著，也說不清為什麽，身邊有這個傻乎乎的家夥，就比擁有什麽都覺得輕松快樂。
熙熙攘攘的火車站有各國乘客，其中不乏拖著大件行李浩浩蕩蕩的存在。
而穿著簡單的黑色外套，戴著帽子和口罩的程北坤、杜宇二人，站在其中反倒不怎麽顯眼了。
杜星和獻出海墨的孔良來送行，塞給杜宇些歐元之後，又給他系了個圍巾：“照顧好自己，好好吃飯，註意安全。”
“知道了。”杜宇眨眨眼：“姐，你為什麽不跟我們一起走？”
杜星微笑：“我有我要做的事，放心，會去看你的。”
程北坤道：“放心吧，我不會讓他遇到危險。”
杜宇書包裏悶著的柴吉甕聲甕氣地插嘴：“我也是。”
杜星拍了拍弟弟的肩膀，知道他已經是個可以獨立的成年人了，便不舍地垂下胳膊，勾起嘴角說：“去吧，火車快開了。”
“程先生，這個地方是族長離開東極島後曾經生活過的，比較隱蔽，如果你們無路可去，可以到那裏避避風頭。”孔良說：“現在歐盟在重組諾亞公司，華夏也註冊了新的生命科學商業組織，我想很快新的風雲就要起了。”
杜星挑眉：“還有蘇夙接下來推進給人造人立法的事，肯定會激怒fish，你們明哲保身吧。”
程北坤接過那鑰匙，看了看上面的地址，禮貌笑道：“我明白，謝謝。”
火車站開始催促報站。
杜宇說：“姐，你給人造人辦事更要小心，我們先走啦。”
杜星擺擺手，依依不舍地目送程北坤拽著杜宇遠去，然後便拉下兜帽，和孔良隱入了人流。
程北坤帶杜宇上了車，眼看著他們消失，又帶杜宇走出了出來，輕聲說：“我們坐別的車次。”
杜宇驚訝：“啊？不是去土耳其嗎，你連我姐都騙？”
程北坤：“我是信不過孔家的人，失去了孔意籣，你怎麽知道恢覆自由的他們會為了更好的生存做什麽呢？”
杜宇回答不出，只是頻頻點頭：“嗯，孔家人的確神神秘秘，交不了心——所以，這個族長的藏身地，你也不會去了？”
程北坤挑眉撕掉鑰匙上掛著的地址牌：“當然。”
而後他便把鑰匙毫不留戀地丟進了軌道。
杜宇笑嘻嘻地瞧了瞧：“也好，那走吧，我們去勇闖天涯！”
程北坤再度跟皮皮雨牽手，邊朝別的站臺移動邊說：“相信陳煙火預測的很對，人造人並不會消失，而是會以與人類共處的方式，讓全新的時代到來了。”
杜宇：“我不喜歡這個時代。”
程北坤：“那你害怕嗎？”
杜宇搖了搖頭。
程北坤側目瞧了瞧他：“那不是一個好時代、也不是個壞時代，也許我們能接受、也許我們比現在還要抵觸，但至少，我不會再讓你做任何人的工具了。”
杜宇回想自己短暫悲慘卻又莫名歡樂的十八年，忽而拉緊了程北坤的手：“禿禿，但還會有新的人造人變成工具的吧？”
程北坤頷首。
杜宇自言自語：“那他們怎麽辦呢？”
程北坤沒有回答，畢竟這個問題，又是些與此刻無關的新的故事了。
—完—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大家的訂閱與陪伴，漫長的《皮皮雨變形記》終於落下了帷幕。
關於人的本質、關於基因、關於悲觀科學與全新倫理，我尚不能表達出十一，但如果能帶給大家一點點屬於自己的思索，我就很滿足了。
至於這段故事之後，未來的人造人變成了什麽樣子、游戲又以怎樣的存在影響著生活，我會在我下一部小說中講述：希望能點擊專欄《非人玩家》加個收藏哦！我會在月底前開文的，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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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程北坤懷揣著緊張的心和杜星到這裏救人, 反而對已半截身體踏進棺材的陳煙火於心不忍。
他把杜宇帶到杜星身邊，看了看愧疚的蘇夙和虎視眈眈的喬覺, 足足有一分鐘沒講話。
這六十秒, 對於每個人都是很漫長的。
方才勸說他的杜宇也沒再多言, 畢竟程北坤要付出的是屬於自己的東西, 別人再大言不慚地表態, 實屬無恥。
好在最後程北坤還是淡笑：“好, 我答應你, 盡可能地去推行這件事，雖然難如登天，還需要進一步去商量落地的辦法。”
陳煙火一直暗淡的眼睛亮了起來，轉而又如釋重負般的又老了幾分。
杜星挑眉：“你們不會用什麽惡劣的辦法脅迫我們吧？”
陳煙火嘆了口氣：“實話實說, 我的身體已經不可能熬過這個月了，一直強撐著, 只是懷揣了點微薄的希望, 這間屋子裏的人造人, 除了喬覺和蘇夙以外，生命也延續不到年底，他們沒幹什麽錯事，甚至不懂太多事，希望到時候程先生能把孩子們的後事好好辦妥。”
程北坤：“好。”
陳煙火：“脅迫之類的倒也談不上，我相信程先生是個一諾千金的人, 否則我再怎麽脅迫也沒用。”
面對這種恭維，程北坤沒有太多反應，他做每件事都出自於自己想要完成，而絕非因為他人的強制要求，但對於面前之人的善良磊落，倒也是不抱希望的。
杜宇在旁搖搖欲墜、低頭說：“早晨給我上藥的那個護士，用剪刀尖戳破了手指，我覺得也就破了一點點皮吧，結果她就、就死了……”
聞言，周圍的人造人無不驚慌，紛紛遠離了他。
杜星於心不忍：“小宇，這不是你的錯，如果讓普通人類照顧你，根本不會發生這種事。”
杜宇嚇得趕忙遠離她：“姐，你也不能碰我！我滿身都是傷！”
杜星一臉苦澀。
陳煙火看向周圍：“詳細情況我們晚上再詳談，既然來了，不如就在這裏歇歇吧。”
程北坤沒有拒絕，只是說：“先把小宇的病歷給我，還有他被蘇夙註射的藥，有沒有什麽解決辦法？這件事搞不定的話，別的就不用跟我談了。”
陳煙火無奈地看了蘇夙一眼，然後苦笑：“那別人先做休息，你隨我來吧。”
杜星：“不行，我陪他。”
“我們一個重傷、一個重病，何故為難彼此？放心，我是不會加害於他的。” 陳煙火的語氣很平和。
程北坤頷首：“你保護好小宇就行。”
話畢，他便和陳煙火一前一後的走了。
杜宇瞧瞧姐姐露出笑臉。
杜星也笑，可眼底卻是滿滿的擔憂，因為她飽經風雨，又怎麽會完全相信方才陳煙火的話？
由於落腳點是臨時建立的，陳煙火的研究室十分樸素甚至可以說是簡陋了。
程北坤進入後小心地環顧四周，打量了下他不怎麽體面的儀器，倒是對此人多了些敬佩：能在任何條件下堅持理想，甚至用如此糟糕的環境制作出那麽多人造人來照顧杜宇，足以看出他對人體科學的理解早已登峰造極。
墻面上的表滴答滴答響著，把人的思緒拉回現實。
程北坤問：“你是怎麽從李錦雲那裏逃出來的？”
“她是我的老師，但這些年我也依靠自己的力量在基因藥物方面有所建樹，所以她抓到我後並沒有傷害我，反而想繼續跟我合作。”陳煙火嘆息：“這麽多年過去了，老師的貪婪一點也沒變過。後來你和孔言之闖到諾亞，讓她中了毒，公司一時間群魔亂舞，失去管理，恰好蘇夙派喬覺來巴黎尋覓我，才救我逃到了這裏。”
程北坤皺眉：“綁架小宇，也是蘇夙陰謀中的一環？”
陳煙火尋到桌邊的位置坐下，沒有回答。
程北坤不安：“他給小宇註射的藥物，到底是不是你曾經給的cr-0，這藥的效果如果真是短時間消耗他的生命力，那麽有沒有辦法逆轉？”
陳煙火想了想才回答：“是cr-0的改良版。”
程北坤嚴肅：“什麽意思？”
陳煙火隨手打開個投影：“當初給你們cr-0並且撒了謊，是想騙杜宇把那藥吃進去，因為藥物效果需要半年的時間從激活到穩定，以期能夠為我提供大量血源。但是他沒有吃，也許是命運之中的事，你看，這就是cr-0的最終效果。”
程北坤看到投影上深深淺淺的細胞被病毒傷害，但還是源源不斷地分裂增生，速度驚人。
陳煙火又說：“後來，我也漸漸意識到我的計劃行不通……”
程北坤：“行不通為什麽還要折磨小宇，這藥到底改良了什麽？”
陳煙火大約有點愧疚，但還是聲調平靜：“因為我有求於你，希望你能信守諾言。”
程北坤頓時泛起強烈的不安感，同時又明白這才殘酷的話符合更人性，默默地吸了口氣，才說：“所以你對我所謂的信任只是說辭罷了，你用小宇來威脅我，是不是？
陳煙火：“這個改良版的藥物生效更快，但可以被阻斷，只要定期服用阻斷藥，杜宇就不會被他影響……等我死後，阻斷藥蘇夙他們會定期提供給你，只要你全力支持我的計劃。”
聽到這些，程北坤與其說是憤怒，不如說是無力的窒息。
真是剛從一個泥潭爬出，又在別處踩得滿腳泥濘。
陳煙火垂眸：“你想怎麽懲罰我，我都接受，把你叫到這裏來，也是不想讓杜宇那孩子聽到後有更多煩惱。”
程北坤冷聲說：“我不想懲罰你，一直被你們耍的團團轉，是我的問題。”
陳煙火終於看向他：“但我知道，你再怎麽痛恨我，也還是會理解我。”
程北坤對視著這個白發斑駁、即將去世的老人，心中千言萬語，卻連句怒罵都說不出來。
從他懷疑有病毒入侵自己公司的游戲設備，到東極島爆炸，明明不到一年的時間，走過的路卻比一生都要長，大概所有人都會認為自己付出那麽多金錢和精力，多半是形勢所致、被逼無奈，可是自己有沒有幾分被ld世界的觀念所影響，故而發自內心的想要改變它呢？
心思簡單的人才能夠做英雄，程北坤自知不能，但他也有他的選擇，半晌後問了句令陳煙火驚異不已的話：“如果把我cyber所有的股份以及公司的所有權都給蘇夙，你願意徹底治好杜宇嗎？”
對狀況全然不知的杜宇仍舊躺在那張反覆被他血液汙染的病床上，只是這回由程北坤在旁照顧，安心不少，撕掉紗布時也使勁咬著枕頭沒發出任何聲音。
海墨灼傷過的皮膚仍舊紅腫不堪，看起來非常恐怖。
程北坤的手有點顫抖，將傷藥緩緩塗抹，輕聲說：“明天我帶你去瑞士治療。”
杜宇的牙關咬得酸痛，松開枕頭時忍不住悶哼了聲，才然後問：“我可以走了嗎？”
“嗯。”程北坤回答。
站在旁邊的人造人護士小心翼翼地指導，杜星也看得心焦。
但已經發生的慘案讓所有人都意識到了杜宇的危險，杜宇也絕不許他們觸碰自己了。
程北坤說：“放心，他們以後再也不會煩我們了。”
“可是……你不是答應了陳煙火要做很多事嗎？”杜宇疑惑。
杜星對程北坤的話也頗有不解，皺眉關註。
程北坤只是笑了笑，反問道：“小宇，如果我什麽都沒有了，你還願意跟著我嗎？”
“瞎說什麽廢話，我又沒貪圖過你的東西。”杜宇嘟囔了聲，兩秒後意識到這話的意思，忍不住扭頭回看他。
程北坤仍舊保持著笑容。
杜星靜靜站立床邊，最後望向窗外的梧桐，微微地嘆了口氣。
這選擇沒錯，如果能成功出局，未必不是最好的結局。
每個人都在為自己的權利服務，為自己的欲望拼搏，這世界少了誰、少了任何東西，都仍舊會毫不受影響地飛速運轉，包括與人造人有關的一切。
已經存在的便是合理了，就沒辦法輕易畫上句號了——孔意籣對林林總做的事情，看得非常清楚。
如今面對陳煙火的程北坤也清楚了，接下來自然全身心都用於療養和幫助杜宇治病，竟然輾轉歐洲，沒再回華夏去。
而早就聽話把父母送去美國的燕南離也一身輕松，不知不覺地消失在了眾人的視野之內。
cyber公司內部動蕩不已，好在依賴於強有力的展品，仍舊維持基本運轉。
不過這些程北坤已然不太關心了。
陳煙火是在新年那日去世的，當日程北坤和杜宇都還在德國療養，彼此的傷都恢覆許多，生活也漸漸平靜起來，而冒著風雪疲憊而來的蘇夙，卻顯得有些愁眉不展，大概是近來事情繁多、日子也不好過。
程北坤在個酒店餐廳跟他見了面，因為開顱手術而修剪的極短發型，完全展露了他更加英俊而堅毅的臉龐。
蘇夙脫了風衣落座，打量後說：“先生，你和我們第一次見面時，已經很不一樣了。”
程北坤：“彼此。”
蘇夙點了杯咖啡，等到服務員離開後才又道：“陳爸爸這幾個月很痛苦，但走的時候很平靜，也許是死亡讓他把很多事情都放下了吧。”
“也許是他不想讓你太擔心。”程北坤從包裏拿出文件推過去：“這是我們合約的最後一步，簽過字後，只需三十天，我在cyber所擁有的一切就是你的了，你可以用他完成沈燃的願望，也可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蘇夙問：“而你會用這三十天，逃離的無影無蹤，對嗎？”
程北坤很坦然的回答：“我願意付出這麽多，不就是圖個清凈嗎？”
“其實就算你不這麽做，我也不會不守信用，而且覺得定期見面給你阻斷藥也是好事。”蘇夙說：“如果我真盼著杜宇死，早就把他一槍殺了。”
程北坤絲毫不動容：“別再跟我提小宇了好嗎？雖然沈燃給的藥物組織了cr-0，但是他也受了不少罪，完全是因你們而起的無妄之災。”
蘇夙陷入沈默，最後接過那文件仔仔細細的閱讀，手裏的鋼筆被酒店的燈光反射出璀璨的光。
程北坤大概跟他全然沒什麽好聊的，悠閑喝著杯子裏的檸檬水玩手機。
蘇夙忽然問：“你為什麽不把《如夢令》玩完？”
程北坤：“因為我急著救杜宇。”
蘇夙擡起漂亮的眼睛：“僅僅是這樣嗎？”
程北坤平靜地說：“還有就是覺得，我不值得你為我做這樣一個游戲，我只需要用自己的眼睛看待世界、看待彼此，被給予太多對我來說也是負擔。”
蘇夙若有所思地聽著，半個字都沒有說，只是在文件下寫好自己的名字。
程北坤招了招手，叫來旁邊桌位的律師，非常從容地完成接下來的法律手續，就像在簽署一個非常平凡的合作計劃，而不是獻出自己所有的財富去換自由。
蘇夙心裏不好受。
他寧願對方大罵自己的無恥和巧取豪奪。
這份全然的不在意，實在是最高的蔑視了。
盡管杜宇體內的cr-0已經失效，但他的覆原能力還是強於普通人類，在經過兩次植皮手術後，燒傷便漸漸好了起來。雖然身上還留著深深淺淺的疤痕、等待時光去撫平，但好在已經完全能吃飯跑跳，恢覆往常的活力了。
這夜他獨自在療養院的室內籃球館玩耍，樂此不疲地將球往籃筐裏飛丟，看起來好像仍舊是當初的沒心沒肺。
程北坤風塵仆仆地走進來，擡聲說：“小宇，醫生允許你私自運動了嗎？”
杜宇高興回頭：“我只是活動活動筋骨，這也叫運動啊？再說我本來就好了。”
程北坤微笑，等著他跑到面前，擡手擦掉他臉上的汗。
杜宇趕緊問：“你搞定蘇夙了啊？”
程北坤頷首。
杜宇：“現在你一窮二白了？”
程北坤又頷首。
杜宇竟然很興奮：“太好了，這下子我就有機會養活你了！”
程北坤失笑：“你就一點也不擔心之後怎麽辦嗎？”
杜宇說：“不擔心呀，我姐姐在教我讀書，我會學本事、會有工作，會努力過正常人的生活的。”
程北坤的眼底有些無奈。
杜宇趕緊表態：“就算流浪也不怕啊，反正咱們兩個在一起！再說你沒錢了，也沒有陳煙火、李錦雲什麽的盯著我了，誰又會愛搭理咱倆呢？”
“但願吧。”程北坤彎起嘴角：“去收拾下行李，蘇夙肯還是會想辦法盯梢的，明早我們坐車去隔壁市，然後搭火車去土耳其。”
杜宇立刻拉住他的胳膊蹦跳：“好好好，走走走，我在這裏待得都快無聊到發毛了！”
程北坤嘆息：“你什麽時候能穩重點啊？”
杜宇：“我們年輕人就是這個樣子，收起你的代溝。”
程北坤抽出胳膊勒住他的脖頸，而後又順勢擁抱，輕聲說：“走到這一步，我也不知道未來是怎麽樣的，抱歉。”
杜宇：“抱什麽歉，怎樣我都不怕。”
程北坤輕撫他面頰上的傷痕，看著他仍舊幹凈而明亮的眼睛，心底那隱隱約約的不安終而散去。
杜宇不知道他幹嗎總盯著自己，忽然鼓起勇氣墊腳親了他一下，又故作無事的往前走，一副假裝瀟灑的樣子。
程北坤覺得好笑，跟在後面問：“小宇，你幹嗎同手同腳？”
“誒？”杜宇被嚇了一跳，差點自己絆倒自己，然後氣急敗壞地轉身兇道：“我才沒有！”
程北坤仍舊笑著，也說不清為什麽，身邊有這個傻乎乎的家夥，就比擁有什麽都覺得輕松快樂。
熙熙攘攘的火車站有各國乘客，其中不乏拖著大件行李浩浩蕩蕩的存在。
而穿著簡單的黑色外套，戴著帽子和口罩的程北坤、杜宇二人，站在其中反倒不怎麽顯眼了。
杜星和獻出海墨的孔良來送行，塞給杜宇些歐元之後，又給他系了個圍巾：“照顧好自己，好好吃飯，註意安全。”
“知道了。”杜宇眨眨眼：“姐，你為什麽不跟我們一起走？”
杜星微笑：“我有我要做的事，放心，會去看你的。”
程北坤道：“放心吧，我不會讓他遇到危險。”
杜宇書包裏悶著的柴吉甕聲甕氣地插嘴：“我也是。”
杜星拍了拍弟弟的肩膀，知道他已經是個可以獨立的成年人了，便不舍地垂下胳膊，勾起嘴角說：“去吧，火車快開了。”
“程先生，這個地方是族長離開東極島後曾經生活過的，比較隱蔽，如果你們無路可去，可以到那裏避避風頭。”孔良說：“現在歐盟在重組諾亞公司，華夏也註冊了新的生命科學商業組織，我想很快新的風雲就要起了。”
杜星挑眉：“還有蘇夙接下來推進給人造人立法的事，肯定會激怒fish，你們明哲保身吧。”
程北坤接過那鑰匙，看了看上面的地址，禮貌笑道：“我明白，謝謝。”
火車站開始催促報站。
杜宇說：“姐，你給人造人辦事更要小心，我們先走啦。”
杜星擺擺手，依依不舍地目送程北坤拽著杜宇遠去，然後便拉下兜帽，和孔良隱入了人流。
程北坤帶杜宇上了車，眼看著他們消失，又帶杜宇走出了出來，輕聲說：“我們坐別的車次。”
杜宇驚訝：“啊？不是去土耳其嗎，你連我姐都騙？”
程北坤：“我是信不過孔家的人，失去了孔意籣，你怎麽知道恢覆自由的他們會為了更好的生存做什麽呢？”
杜宇回答不出，只是頻頻點頭：“嗯，孔家人的確神神秘秘，交不了心——所以，這個族長的藏身地，你也不會去了？”
程北坤挑眉撕掉鑰匙上掛著的地址牌：“當然。”
而後他便把鑰匙毫不留戀地丟進了軌道。
杜宇笑嘻嘻地瞧了瞧：“也好，那走吧，我們去勇闖天涯！”
程北坤再度跟皮皮雨牽手，邊朝別的站臺移動邊說：“相信陳煙火預測的很對，人造人並不會消失，而是會以與人類共處的方式，讓全新的時代到來了。”
杜宇：“我不喜歡這個時代。”
程北坤：“那你害怕嗎？”
杜宇搖了搖頭。
程北坤側目瞧了瞧他：“那不是一個好時代、也不是個壞時代，也許我們能接受、也許我們比現在還要抵觸，但至少，我不會再讓你做任何人的工具了。”
杜宇回想自己短暫悲慘卻又莫名歡樂的十八年，忽而拉緊了程北坤的手：“禿禿，但還會有新的人造人變成工具的吧？”
程北坤頷首。
杜宇自言自語：“那他們怎麽辦呢？”
程北坤沒有回答，畢竟這個問題，又是些與此刻無關的新的故事了。
—完—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大家的訂閱與陪伴，漫長的《皮皮雨變形記》終於落下了帷幕。
關於人的本質、關於基因、關於悲觀科學與全新倫理，我尚不能表達出十一，但如果能帶給大家一點點屬於自己的思索，我就很滿足了。
至於這段故事之後，未來的人造人變成了什麽樣子、游戲又以怎樣的存在影響著生活，我會在我下一部小說中講述：希望能點擊專欄《非人玩家》加個收藏哦！我會在月底前開文的，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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