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極島在哪裏, 通過哪條航路去, 答案對於絕大多數人都是秘密。

但程北坤很清楚, 只要帶著孔莉香這女人就絕不會受騙，畢竟她是在那裏長大的, 現在只不過是準備靠近闊別二十年的家鄉罷了。

除了柴吉這個機器人吵吵鬧鬧的, 整個航程的氛圍只能用沈悶來形容。

其間程北坤和杜宇一直盯著窗外, 直到快要降落時, 黃軼才轉身朝後排遞送一種黑色的輕薄面具, 解釋道：“這個港口是廢棄的漁港, 附近有汙染, 帶上這個比較安全。”

程北坤暗自吃驚，問道：“什麽汙染？”

黃軼言簡意賅：“工業。”

杜宇瞧瞧懟了下程北坤，他已經聽說《如夢令》裏的故事，看來蘇夙講述的十分貼近事實——這個用於連接東極島和大陸的地方, 已經因為核汙染被華夏設為禁地，而且不為大眾所知。

程北坤裝出平靜如常的樣子, 接過面具後先遞給了杜宇, 然後才依次傳送。

黃軼給自己帶的也是這種東西, 想必應該有效。

等到眾人準備妥當，飛機開始在夜色和寒風中緩緩下降。

出發地和游戲裏差不多，果然是個上了年頭的破舊小港，隱約可見堆疊的木箱和漁網已塵埃滿滿，四周是極度的安靜，靜到讓習慣城市喧囂的幾個人有些不習慣, 杜宇率先插著兜在石岸上跑了圈，腳步聲回蕩不休。

程北坤擔心這家夥遇到什麽危險，皺眉喊道：“小宇，回來！”

杜宇站在有些距離的地方，拿出手機看了看，卻找不到信號，更不要說定位。

“蠢喵你別白費功夫了。”柴吉屁顛顛地跟著他，苦惱地抱著小腦袋說：“我也分析不出這個位置，看來軍方的技術比主人更厲害啊。”

杜宇：“那要你何用？”

柴吉扭扭腰：“可我還有別的辦法計算方位，你客氣點哦！”

杜宇郁悶地提了下石頭，嘟囔說：“如果不是為了救我，禿禿肯定可以把蘇夙的游戲通關的，那樣他就知道全部的答案了。”

柴吉完全沒有安慰，而是同意地點頭：“沒錯啊，你就是專業拖後腿。”

杜宇：“……”

黃軼沒搭理皮皮雨，完全是胸有成竹的態度，淡定指揮著手下擡屍體，同時向停在海邊的一艘中型船舶靠近，回頭喊道：“抓緊上船，這樣明天天黑前我們就能到目的地了。”

程北坤拽回杜宇，帶著保鏢尾隨其後。

而孔莉香早就亦步亦趨地隨著孔意籣的屍身走遠了。

在這各懷心思的微妙時刻，誰也沒發現在木箱堆旁浮動起個很不明顯的輪廓，仿佛是個人影，但轉而又與黑夜融為一體，像只奇怪的變色龍般朝著船只健步靠近。

船身的噴漆模糊不清，叫人根本不知它的來路，能分析出來的只是軍方用途，因為所有的器具、擺設包括儀器，都很符合程北坤對華夏海軍的印象。

他跟著黃軼到了船艙走廊，借著昏暗的燈光暗自觀察周圍。

杜宇則主動追問：“孔姐姐，這樣看來，東極島離大陸並不遠啊。”

孔莉香垂眸回答：“也不算近，只是現在的船速度很快，所以才不會花費太多時間。”

黃軼在隊伍前抿了下嘴唇，忽然嚴肅回身：“讓你們上島是高夫人對你們的尊重，別再探究這件事了，否則你們遲早會發現後果自己擔不起，一個人在一個新時代面前，只不過是螻蟻而已。”

程北坤面不改色：“你誤會了，我們沒有過度探究，但搞清楚事情狀況是我們的權利，千裏迢迢來護送這個屍體也是我對孔家和高夫人的尊重、充當之間的和事佬罷了，我沒有在過家家。”

女保鏢在旁冷聲勸慰：“程總，沒必要爭吵。”

黃軼收斂了態度，暗自皺了皺眉：“是，你說得對。好了，你們就住在前面，兩間房，男女分開住。”

孔莉香上前一步：“慢著，我要跟族長待在一起。”

黃軼：“我們會把屍體放到低溫室保存。”

孔莉香：“無所謂，在哪裏我都可以湊合。”

黃軼大概也不想和孔家人起沖突，扭頭說：“隨你便。”

女保鏢緊跟著表態：“我也不會離開程總的，黃警官你就不用費心了。”

杜宇立刻抱胸：“啊？你要跟我們睡啊，男女授受不親！”

女保鏢一副完全不想搭理他的表情，率先朝前面的宿舍走去，先進門檢查了下安全性，然後才走出來示意程北坤進入。

程北坤對她的做法沒有任何異議，杜宇也便沒辦法，只得選擇聽從。

宿舍的休息條件並不好，只有嵌入式的上下鋪和狹窄的衛生間。

女保鏢進屋後先關好門窗，拿出個車鑰匙般的小電子器件按了下，然後才說：“監控應該都受到幹擾、無法正常工作了。”

程北坤點點頭。

杜宇覺得很累，脫了鞋邊往床上爬邊說：“這個黃軼之前不是跟正義使者似的嗎？而且他也是ld世界的受害者啊，怎麽現在變成高家的走狗了，真是奇怪。”

程北坤回答：“上個月他妻子被查出肝癌。”

杜宇在梯子旁停步。

程北坤接著說：“最近我派人去接觸，她已經和正常人一樣了，你猜是誰幫得他？”

“他被高敏收買了？”杜宇恍然大悟道：“所以東極島上真的在繼續李錦雲的研究，而且看起來比她的藥更有成效！”

“畢竟海墨這個核心資源已被占領，華夏的科學家並不比她資質差，從前我們處處針對李錦雲去琢磨這些事，怕是目光太短淺了。”程北坤皺眉說：“究竟怎麽樣，登島後一探便知。”

杜宇撇嘴：“沒等你探呢就被人家趕下來了。”

說著他又試圖爬上去。

沒想到女保鏢忍不住吐了句槽：“你不洗洗就睡覺嗎？”

杜宇扭頭一楞：“你管得著嗎？”

女保鏢捏了捏拳頭，獨自進了衛生間。

程北坤看好戲似的看著這一切，並沒有任何表態。

杜宇凍得哆哆嗦嗦，抱怨道：“禿禿，你為啥非讓這個人保護你啊，我見都沒見過，我保護你就得了，反正現在我和副本裏差不多厲害！”

程北坤插兜嘆息：“我倒不用被保護，她是保護你的。”

杜宇皺眉：“我？”

“長生克隆人的事件影響了所有人，我不信高家覺得你無所謂，也不信他們暗示我帶你上島沒有其他可疑的目的。”程北坤很認真地回答：“所以你一定要全程跟緊我們。”

杜宇眨眨眼：“你要真覺得這麽危險，那為什麽不阻止我來呢？”

程北坤說：“因為你比誰都有資格得知真相。”

這一夜應該沒有任何人睡得安穩。

或為了自己的命運，或為了不得不完成任務，或為了永遠不可能被解答的謎題。

輾轉反側也好，噩夢連連也罷，都讓時光流逝得異常艱難。

淩晨四點的時候，孔莉香在寒冷的低溫室裏睜開了黑亮的眼睛。

她的身體凍得幾乎沒有知覺，卻仍努力靠近孔意籣的屍體。

孔意籣依然無聲無息地閉著眼睛，沒有心跳的身體顯得鮮活緊致，看起來詭異極了。

孔莉香的眼裏漸漸失去溫度，她沒有觸碰、沒有講話，只是十分恭敬地擡手捂住胸口，尊敬地鞠了個躬，然後扭開門把手走了出去。

負責守夜的士兵很警惕，立刻攔路質問：“你去哪裏？”

“我暈船，想透透氣。”孔莉香臉色蒼白，嘴唇也暗淡。

士兵的任務是看好屍體而已，他朝低溫室裏探頭確認後，便擺了擺手示意她自由行動。

孔莉香把手藏進風衣兜裏，低頭朝甲板走去。

夜色下的大海當真萬分恐怖，船的速度極快，乘風破浪之際讓風顯得更加凜冽。

獨自走到欄桿邊的孔莉香低頭望向沈靜卻暗藏洶湧的海水，擡頭瞧了瞧月亮星辰，又打量手表，顯得有些焦灼。

好在沒過多久，完全墨色的海水裏就亮起冰藍的熒光。

是鯨魚！

孔莉香露出如釋重負的笑臉，雙手扶在冰冷的欄桿上看了看在船附近繞圈的透明鯨魚，然後又眺望遠方，過了片刻，才從脖子上摘下了個不起眼的項鏈丟進海水裏。

項鏈也亮起了光，可是微乎其微，瞬間就不見蹤影。

孔莉香深呼吸，而後唱起了歌，這歌沒有歌詞卻充滿悲傷，幾乎驚醒了船裏所有的人。

杜宇迷迷糊糊地從程北坤懷裏爬起，揉著眼睛說：“什麽聲音，鬧鬼了嗎？”

睡在下鋪的女保鏢立刻起身：“我去看看。”

“不用。”程北坤阻止說：“是孔莉香在作妖，這首歌我們在ld世界裏聽過，是海女唱的《安魂曲》，小宇，你還記得這歌是什麽意思嗎？”

杜宇絞盡腦汁地琢磨：“好像是叫出征的將士視死如歸，怪不吉利的……”

女保鏢眼神不安：“孔家人在搞什麽？”

程北坤拍了拍杜宇，示意他下床：“等下便知。如果我是孔家人，非要送族長回來，又不介意同伴是什麽人、前方有什麽危險，那肯定是藏著秘密武器。”

女保鏢說：“不可能，除非她能把我們和島上的工作人員全除去，但如果孔家有這種能力，當初就不會被輕而易舉地奪走家鄉了。”

“當初一定是李錦雲有控制他們的辦法。”程北坤的思路被什麽阻住了似的，至今沒想通孔莉香能搞出什麽幺蛾子。

此時歌聲停了，夜靜得叫大家心裏發毛。

杜宇沒有再睡下去的心情，跳到地板上罵道：“這孔家到底是從哪冒出來的，她這麽有信心，難道還能召喚場海嘯把我們全沖死啊，她是海王嗎？”

這話說完，程北坤立刻變了臉色。

可惜一語成箴的太晚太恰好，下刻，他們的耳朵就被尖銳的聲音震了下，腳下的船只也像被拋到空中似的，直接把三個人甩飛到墻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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