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1章 東極島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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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識自己究竟是個什麽人, 這是所有人類都要窮極畢生去面對的課題。

年輕時跌跌撞撞, 成長後雲開霧明——大部分過程通常非常平凡, 而曾經“平凡”的杜宇自然也認為這就是自己的應有的過程。

結果呢?

他的自知和自恰,好像不僅難於其他同齡人, 甚至在全世界都是絕無僅有的超級無解命題。

杜宇是誰, 是個霧都默默無聞的窮小子, 是曾經造價高昂的長生克隆人十二號, 還是藏著毀滅人造人方法的毒匣子?

誰又知道。

深夜, 程北坤已經安靜地睡去。

杜宇卻像躺在冰塊上, 全身冷得清醒至極。

最後這家夥實在熬不住, 悄悄地坐起身來想要離開。

程北坤表現得很警惕,立刻微微睜眼,帶著睡意問:“怎麽了?”

杜宇:“上廁所。”

程北坤這才松開摟住他腰的手。

杜宇心煩意亂地離開臥室,晃到廚房拿了把刀, 站到水池邊深吸了好幾口氣,最後拿出刀在掌心上狠狠地一劃。

鮮血立刻從白皙的手掌上湧了出來, 淅淅瀝瀝的紅簡直恐怖。

杜宇又疼又迷茫, 嘟囔道:“這看起來不是很正常嘛?”

“小宇!”

背後一聲帶著怒氣的呼喚。

杜宇回頭發現程北坤站在門口, 嚇得趕緊用水把池子裏的血沖了下去,結巴說:“禿、禿禿,我吵到你了?”

“你在幹什麽?”程北坤三步並作兩步沖到他面前,拉住他的胳膊皺眉仔細瞧:“你幹嗎自殘?”

杜宇:“沒自殘那麽嚴重吧,我就是想親眼看看,我的恢覆能力到底有多快。”

此時此刻, 那傷口的血痕已經凝固了。

正常人被割這麽深,早就哭喊著跑去醫院,所以眼前狀況著實難以解釋。

程北坤心疼地用力按下他的胳膊,把他抱在懷裏:“我知道你身體產生變化,你會很害怕,但是你能不能別做傻事,我會讓醫生、讓研究基因的專家幫你找到原因的,嗯?”

杜宇剛才的確有點心智崩潰,如今靠著最信任的人,煩躁的心又一點點平靜下去,不由輕聲說:“嗨,我沒那麽矯情,我就是好奇而已。”

程北坤再度拿起他的手檢查,見刀痕完全不再流血,才拉著這家夥往臥室:“消消毒,好好睡覺休息。”

杜宇老實地隨程北坤離開。

水池子的血跡完全被沖走了,幹幹凈凈得就像什麽都沒發生一樣。

諾亞公司關閉的消息,終在二十四小時內變成鋪天蓋地的頭條新聞,人們對這個突然出現的公司的恐懼,漸漸朝法國政府和歐盟轉移,關於基因科學的討論也走入了白熱化的階段。

程北坤喝著早茶的時候暗想:大概人造人能不能被社會接受,日後何去何從,是個由全民討論和決定的事吧。

他所能做的就是提供更多信息,而不是給出答案。

畢竟其中孰是孰非有無數種對錯,誰都不可能給出答案。

與此同時,杜宇也在盯著平板電腦裏的早間新聞出神,半晌後瞧了瞧手心,舉起來說:“禿禿,你看!愈合了!”

程北坤望向他留下淺淡傷疤的手心,痛惜和無語五五開,皺眉罵道:“以後再這麽瞎折騰,我就——”

“先生,有客人。”徐姐忽然闖進餐廳。

程北坤這房子完全是私人生活空間,不對公司高管之外的商業夥伴開放,也不會隨便告知任何人,聞言不由皺眉:“客人?誰?”

徐姐緊張低聲報告:“警察局的。”

程北坤暗自嘖了聲,瞧向杜宇。

杜宇立刻哼哼:“別想支開我,到現在你還不跟我坦誠,想讓我死不瞑目啊?”

真是烏鴉嘴,程北坤:“……”

徐姐:“怎麽辦,要叫律師嗎?”

程北坤擺擺手:“沒關系,帶他去書房等,我們稍後就過去。”

徐姐趕忙點點頭忙活去了。

杜宇探頭探腦地往外瞧:“禿禿,是高家人派來催促你的,還是來抓你的啊?”

程北坤無奈回答說:“這兩種狀況都不怕,最怕就是來求我幫忙的,我實在是分身乏術了。”

來的人是許久不見的張山風,這人曾因過分耿直惹得程北坤極度反感,受傷後也是修養了好一陣子,沒有再到程北坤面前刷存在感。

如今不請自來,為的多半不是什麽好事。

程北坤帶著杜宇進到書房,不冷不熱地打招呼:“張警官,好久不見了。”

張山風仔細打量過他們兩個人,然後微笑:“不必客套,我是有件急事想跟你商量,打擾了。”

程北坤落座,用眼神示意他繼續。

張山風問:“還記得當初我們在廢棄醫院裏找到的瘋女人嗎?”

程北坤皺眉。

杜宇說:“記得,有個瘋瘋癲癲的,畫了本詭異的漫畫,還在關鍵時刻打開聲波儀救了我的命!她不是被警方帶走了嗎,怎麽,出事了?”

張山風道:“她被帶去首都生科院進行體檢,被證明是個至少沒有受海墨改造的人類,而當初證明與她dna基本相同的音樂家許子涵,經我們秘密調查後,才確認是個本不該存在的改造人!”

程北坤仍舊保持平靜:“這個我早就猜到了,通過她的畫冊、她瘋癲的言行舉止和整件事的細枝末節,多半是被貍貓換太子的戲害了。想必兩人曾在那所醫院一同生活,然後在變故中發生了克隆人取代本體的社會地位的悲劇。”

張山風點頭:“沒錯。”

杜宇不耐煩地說:“可是這事你找禿禿有什麽用啊,沒有任何一條法律規定過克隆人和本體之間的權益關系啊,該怎麽處理,是你們的事。”

“別急,聽我解釋。”張山風說:“許子涵用人造人身份活躍在社會上,本是件不大不小的事,當時領導權衡利弊,不想在沒有處理方法的時候打草驚蛇,索性就留著那個女人被暗地監控——沒想到,我們因此發現了更覆雜的問題。”

程北坤端起桌上的茶,慢條斯理地分析:“讓我想想,她一個人造人能造成的問題有限,對政府而言,覆雜的肯定是群體性潛在危機,我猜,許子涵並不是孤身一人生活著的,而社會中的人造人也遠遠不是她一個,或許背地裏有個組織,供人造人交流社會資源、醫療手段、資金財產之類的也不一定?”

張山風頷首:“程先生聰明,這個組織確實存在,名叫fish,規矩十分嚴密,而且勢力極為龐大。”

fish……魚……

如夢令裏的七條魚。

程北坤忽然很惋惜沒有知道蘇夙那些故事的後半截,想了想才說:“這是當然,人造人本就是優於自然人的新物種,在社會的弱肉強食中更容易獲得勝利,為自己謀取更大的福利,最終成為自然人的威脅勢力,完全是意料之中的事。”

張山風尷尬地抿了抿嘴,說道:“他們的問題政府肯定要有處理方案,但更需要依賴於人民的力量。我這次來,就是希望程先生能在民間組織對抗fish的力量,保護大家共同的利益——畢竟你在商界和娛樂界都很有影響力,是當之無愧的領袖型人物。”

程北坤這輩子聽得恭維實在太多,完全無動於衷。

杜宇卻因年輕而有點浮躁,急著問:“你們還真是想全方位地利用禿禿啊,這也是高夫人授意的?”

張山風瞧了瞧他,又看向程北坤:“我和黃軼並不是同一個系統裏的,我不認識高夫人,我忠實的是國家。”

在更巨大的權力鬥爭中,程北坤自知自己只是個小小的螺絲釘,他沒有自不量力地追問,只是回答:“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但我覺得自然人和人造人之間的關系不應該這麽粗魯的定義為對抗,如果他們真的已經成為了現實世界的一部分,那麽彼此之間的牽制,應當更立體、更趨近於雙贏。”

張山風說:“我不是商人和政治家,我只是來向你轉達政府的渴求,我希望你不要拒絕。”

程北坤:“看樣子你做不了主,我也不兜圈子,我可以在這混亂中貢獻自己的力量做點實事,但是,你得找有決定權的頂頭上司跟我聊,不然我們彼此都是浪費時間。”

張山風沒有表現出同意或否定的態度,大概在心裏默默糾結。

程北坤嚴肅強調:“我做的每件事,都需要自己發自肺腑的認可,你也別指望我去做怯懦的棋子了,你應該知道,我不是那種人。”

“我知道。”張山風沈重地嘆了口氣:“沒有把你當棋子的意思,只是政府內部關系現在也很覆雜,因為人造人的勢力真的無孔不入……總而言之,程先生是對抗衡fish有初步興趣?如果是這樣,我會盡量說服領導,讓他親自來見你。”

程北坤彎起嘴角:“這當然好。”

張山風也無意久留,聽到大佬的回答後,立刻起身告辭。

杜宇等著書房裏只剩下程北坤,才忍不住抱怨說:“怎麽越來越覆雜了啊,一切都變成了蜘蛛網!禿禿,你別輕易被利用,你不該與人造人為敵、被人當槍使!”

“我早就料到了,小宇,事實只會比你想象的更龐雜。”程北坤終於嘆出起來:“但我絕不會做蠢事,不會和你為敵,你放心好了。”

杜宇默默地盯著程北坤深邃的眼睛,轉而忽撲到他身上,賴在沙發邊沒說話。

程北坤:“當務之急,還是等高敏的消息,正因現實覆雜,去東極島搞清一切的真相才更重要。這次的基因改造危機,因為海墨這種奇特物質的存在而顯得極為不正常,我本覺得海墨是惡魔的果實,現在卻有些感謝它,也許海墨也是解開所有謎題和危機的鑰匙。”

杜宇摟著程北坤的胳膊,不知道他在盤算什麽計劃,但也沒因此追問。

因為比起搞清楚大佬是怎麽想的,他更想搞清自己是什麽想的。

他這個長生克隆人十二號,應該給這場浩劫一個怎樣的答卷呢?

他所希望的結局,真的能和自己的幸福順利並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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