敵者相逢, 走廊上的氛圍一時間尷尬不已。

陳渺還沒有意識到程北坤是什麽意思, 他稍微楞了一下：“你到底想說什麽？”

程北坤很幹脆的移開目光, 面向蘇爸爸露出虛偽笑容：“蘇先生，您怎麽沒去休息, 又來找陳主任嗎？”

蘇爸爸表情很嚴肅, 並沒有客套的意思：“我妻子很累, 她已經睡下了, 但我還有些話要說, 陳醫生, 讓我跟您談一談。”

陳渺很淡定：“當然可以, 不如去樓上？”

他又扭頭吩咐程北坤：“麻煩你照料一下蘇夙，讓他稍等片刻，一會兒我再給他體檢。”

程北坤點點頭，陳渺便帶著蘇爸爸離開了。

此時是一個支線選擇, 這個暗示相當明顯。

其中一個支線，接觸蘇夙可以為程北坤提供情報, 而另一個支線中, 知道蘇爸爸對陳渺說什麽同樣也很關鍵。

程北坤衡量了下輕重緩急, 認為蘇爸爸肯定是在計劃著非常可怕的事情，還是他這邊的情報更為關鍵，便決定跟上陳渺的步伐，打算想辦法聽一聽他們兩個到底在說些什麽。

這個廢棄學校裏的房間處處破敗，就連所謂的休息室也好不到哪去。

程北坤一路悄悄地尾隨著他們，到達了個散發著黴味的房間外。

他在陳渺進門的一剎那間, 偷窺到裏面的確橫著兩個沙發，窗簾也是陳舊的顏色，顯然是陳渺並沒有心思處理這些日常閑雜事務，房間來時怎樣便一直保持著那副落魄。

很可惜，這個事件似乎根本無法繼續探聽。

兩個人一進去，蘇爸爸就把門緊緊地關住了，程北坤箭步上前，也不顧自己的大佬形象，很努力趴在門上，一開始完全什麽都聽不到，漸漸地才有了模糊的聲音，仿佛兩人他們在爭執，而且爭執的聲音越發激烈。

無奈，兩人說話內容是種是非常含糊的，像是罐頭裏混在一起的菜，完全分辨不清。

程北坤皺眉嘆了口氣，認為蘇爸爸不太可能會在此威脅到陳渺的生命安全，便決定選擇放棄，轉而而飛奔向蘇夙所在的體檢室。

終於到達的時候，蘇夙面前的咖啡已經沒什麽熱氣了。

他有點忐忑不安地坐在桌邊，看到程北坤便露出乖巧的笑容：“您好，陳爸爸去哪兒了？”

程北坤有些尷尬：“他有點事，稍等片刻就來。”

蘇夙答應了聲，把咖啡推向他：”那給您嘗嘗吧，這是我親手做的，再不喝就不好喝了。”

程北坤坐到他對面，接過咖啡說：”謝謝。”

蘇夙抿嘴保持笑意。

程北坤趁此機會，暗自認真打量起蘇夙的模樣：他面色紅潤、顯得非常健康，甚至比大部分孩子都更加神采奕奕，叫人實在想象不出，當年蘇夙完全失去意志和生命體征的身體，怎麽會沒有在大海中受到任何海洋生物造成的損傷，以及……陳渺究竟是怎麽把這孩子大海撈針一般營救回來的？

或許，每個偉大的故事，都有懸奇的瞬間？

摸不到頭緒的程北坤開始了輕松的問話：“最近還好嗎？想必普通人的生活你都能適應吧？那些事根本難不倒你。”

蘇夙垂下漂亮的眼睛，小聲回答：“當然能適應，我就是覺得太無聊了。學校教的課程很簡單，同學也都傻乎乎的，和我玩不到一起，我沒什麽朋友，跟身邊的人也沒有共同語言——我發現，除了我知道，大家對基因技術的事一無所知，就好像……曾經生活在兩個世界是的。”

是啊，這樣一個孩子，從出生那一刻起便是工具，便面臨著生死的抉擇，而且他知道的事情，本來就玄乎其玄，怎麽能夠跟普通的孩子成為朋友呢？

程北坤勉強建議和安慰：“好了，別太郁悶，其實你可以選擇跳級，早點考試大學，結識更多更成熟的人，等你真正走入人類社會、有了屬於自己的工作和事業，就會發現世界比你想象的有趣得多。”

提到這個事情，蘇夙的口氣更不開心：“我也想跳級，跟爸爸說過很多次了，但是他不同意，因為……”

花絲似乎有些叫人為難，片刻後他才坦然的承認：“因為我的基因源本來是個體弱多病的孩子，之前，他的成績非常不好，甚至連體育課的跑跳都做不到……結果我忽然間返回他的學校，門門功課都第一名，本來就引起了許多議論，如果之後表現的太出眾了，會導致更多註意的，爸爸說這樣別人就會意識到我是個冒牌貨！”

雖然程北坤對蘇爸爸有些許的懷疑和提防，但也承認，他的這種擔心是合情合理的。

大佬沒辦法地輕聲道：“你養父擔心的沒有錯，也許你覺得人類很簡單，但人類也有覆雜的一面。蘇先生是個成功的商人，肯定有許多雙眼睛盯著他，雖然克隆人的技術不為任何人所熟知，大家暫時聯想不到這些，但一旦事實被發現，你和你的家庭都會陷入萬劫不覆的深淵，所以在這方面還是小心點好，而且你要記得，千萬不要把自己的身世告訴任何人，哪怕是和你最親近的人！就當這特殊的身世根本不存在，你才有可能擁有平靜幸福的人生。”

蘇夙點頭答應，依然是很懂事的樣子。

程北坤轉而問：“對了，當年被從船女號拋進海裏的事，你真的一點記憶都沒有了嗎？”

蘇夙茫然地簇起眉頭：“我只記得，我在船上被一個陌生的叔叔註射些藥，然後就沒有了意識，等我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兩周之後了，當時我就躺在這裏的病房中休養，然後和陳爸爸生活了一年，直到聽說我的基因源搶救無效去世了，才得到代替他的機會。不過……我明白，就算我和原來的那個小男孩的基因幾乎是相同的，長得也幾乎一樣，而且比他完美、比他健康，他的父母也很難把我當成親生的孩子，因為血緣這種東西……肯和試管是沒有一點關系的吧？”

程北坤到目前為止，對蘇夙連基本的喜歡都沒有了，但他還是能夠體會到蘇夙的仿徨和蘇家人的痛苦，畢竟這一切根本就是錯的，世界上沒有可以貍貓換太子的親情——每位父母對孩子的愛，和這個孩子身上的基因是不是遺傳於自己沒有絕對性的因果關系。

所以他沈默了片刻，才真誠又無奈的說道：“其實……你過好自己的日子就可以了，至於其他人怎麽看你，父母也好，其他所謂的親朋好友也好，都不能決定什麽，你自己知道自己是誰才是最重要的。”

蘇夙又點點頭。

程北坤小心打聽：“我觀察了一下，你媽媽對你接受程度比較高，爸爸卻有點別扭……他不喜歡你嗎？”

蘇夙仿佛被被提到了什麽難堪的問題，沈默了片刻之後才回答：“我已經盡量表現得讓他們滿意了，他們希望我做到的事情，我沒有一件做不到，但是……”

他不安地捏了捏自己稚嫩的手：“我聽到過爸媽為了我的存在吵架，爸爸說我是假的，讓媽媽不要因為傷痛就自欺欺人，他不太想支持陳爸爸為我做體檢了，也許他總有一天……會拋棄我的吧。”

這話將程北坤心裏最大的猜測落實，也多少明白蘇爸爸所帶來的那些跟蹤者究竟是懷著什麽目的，但成年人想問題永遠比孩子更深入，蘇夙所以為“拋棄”實在是太單純了。

程北坤猜想，蘇爸爸不僅不願意再接受這個虛假的克隆二字，而且想徹底把這件事從生命裏抹去，而抹去的方法，也絕不僅僅是斷了陳渺的資金來源那麽簡單，或許蘇爸爸很希望希望世界上不會再有任何一個人知道：自己曾用了一個克隆人來代替悲慘去世的親兒子！

想到這裏，程北坤努力平覆一下心情，露出微笑：“興許他是沒想明白呢，這件事需要時間給彼此。你要有信心，只要你努力，總會得到認可的。但大人的想法你也不要太糾結，反正他本來就不是你的親爸爸，出任何問題，陳醫生都會保護你的。”

這話並沒有傷害到蘇夙，他顯然比誰都明白遠近親疏，立刻握住自己的手回答：“爸爸媽媽怎麽想，我是沒有辦法去控制，但我的心永遠和陳爸爸在一起，因為他從來沒有把我當成一個不值錢的克隆人。”

程北坤完全理解了這個少年蘇夙的心意，便點頭囑咐：“你能這樣想我就放心了。先在這裏休息一下吧，我看看陳主任準備的怎麽樣了，我們盡量在晚飯前完成體檢，這樣你可以好好吃點東西、睡個覺，等明天早晨就返回自己正常的生活。”

蘇夙環顧這個非常簡陋的房間，吸了吸鼻子：“其實有的時候呢，我覺得在這裏生活好像比較幸福，外面的人大部分都不懷好意。”

然後他又露出了堅定的眼神：“不過，永遠囚居在這裏不是我想要的生活，我一定要在現實的生活裏取得非常大的成就，成為一個了不起的人，能夠保護陳爸爸、也能夠讓所有的人都認識我、承認我是一個堂堂正正的、最優秀的人類！”

一位十幾歲的少年，口中的夢想竟然是成為最優秀的人類，這聽起來有點荒誕可笑，但考慮到他克隆人的身份，同時不由多了幾次恐怖的意味。

在真實的世界裏，最後蘇夙成功了嗎？

為一個神秘的大老板做貼心助理，就算成功了嗎？

即便是對著ai，程北坤不知道回答什麽才好，自從他接觸到這件事以後，所見證的痛苦實在太多了些，但是，這一切痛苦都是由人類的貪欲所造成的！感性的難過解決不了一點事情，他也不允許自己陷的太深，故而只是淡漠的彎彎嘴角，拍過蘇夙的肩膀，然後端起那杯咖啡故作悠閑地離開了這個房間。

在游戲裏吃來路不明的食物很危險。

不過考慮到蘇夙正在用上帝視角看這一切，程北坤還是邊走邊把咖啡喝掉了。

他不想惹怒蘇夙，甚至盼著蘇夙念及舊情，趕緊放杜宇一碼。

走到現在，什麽傲慢都不再重要。

也許基因科學的問題遺骸千古，根本畫不上句號。

可杜宇……一定不會就這麽結束他同樣悲劇的人生。

蘇爸爸來者不善，程北坤本擔心他會對陳渺會有些過激行為，但好在他正於走廊疾步行走的時候，就正好撞上了前來主持體檢的陳渺。

雖然陳渺的表情不算好看，卻沒受到什麽身體傷害。

程北坤稍微松了口氣：“陳主任，你怎麽了？蘇先生為難您了嗎？”

陳渺的眼神裏閃過了一絲陰翳，把程北坤拽到了旁邊的小房間，將裏面站著的克隆人護士驅趕出去，然後低聲吩咐說：“吃過晚飯後，我會再約蘇先生談談，到時候他等待的房間會發生一場爆炸，當然，這只是演戲，爆炸造不成任何實質性的損失。”

程北坤有了種不祥的預感，立刻問：“您需要我做什麽呢？安排爆炸嗎？”

陳渺語出驚人：”這個我弟弟會去處理，而且他會假冒我去和蘇先生聊天，等我弟將蘇先生引到窗口時，你立刻將他射殺，然後我弟弟會把屍體丟到火裏，當然，全程我都會陪著蘇家母子，不惹他們懷疑。”

這簡直是場恐怖的刑事案件，預謀險惡。

程北坤本能的抗拒：“陳主任，這也太鋌而走險了吧，怎麽？蘇先生是不願意再支持您了嗎？我覺得還有其他辦法可想，不一定非要痛下殺手。”

陳渺皺眉：“沒有其他辦法可想，我們脫離了李錦雲之後，是不可能繼續在社會上行走的，缺了蘇家的資金來源，我弟該怎麽繼續這場研究呢？”

程北坤不是很理解，自然急著追問道：“可是殺了他就有資金了嗎？不僅沒有，還會因為蘇先生的失蹤惹上更大的麻煩。”

陳渺的眼神中出現了一種混沌的色彩，輕聲說：“世界上沒有幾個人知道蘇夙其實已經死了，之後，大家當然也不會知道他的爸爸其實也不在了……”

程北坤指尖發冷：“您……是要制作蘇先生的克隆人？”

陳渺非常淡定：“覆制一個沒有特殊需求的人類，這技術本身已經非常廉價和成熟了，加上我弟弟所掌握的快速培育方法，最快只要兩年，就可以讓蘇先生重新出現在社會上，到時候大家見他還活著，就不會有任何人有多餘的想法，而且那個克隆人會毫無怨言地、繼續為我弟弟提供源源不斷的資金，直到他研究出可以殺掉所有人造人的藥物。”

為了更大的理想去犧牲個別人的幸福和生命，這種事情程北坤並不陌生，但他從未親手實踐過，更無法輕易茍同其中的理念，此刻唯一能夠逼他變得平靜下來的，就是眼前種種不過是場游戲而已，即便自己真的為杜宇的安全做了最壞的行為，也用負上任何愧疚和責任。

想到此處，程北坤自然決定大局為重，暫時同意點頭：“我明白您的意思了，我會看具體情況行動的，但也希望您考慮清楚。”

陳渺苦笑：“好了，你可以先去安撫一下那對夫婦，我要幫蘇夙做體檢。”

這個時候，程北坤才恍然想起重要的事情，急著對說：“陳主任，我接他們來的時候，身後好像有人在跟蹤，看蘇先生的態度，我懷疑他是叫了幫手，這個人大概早就猜到你會傷害他吧？”

沒想陳渺卻變得大驚失色：“有這種事？”

程北坤嗯了聲：“我應該早告訴您的，但一直沒有機會，也不知道他叫來的人是什麽來路。”

陳渺嚴肅起來：“快，情況有變，你去把所有設備和人員都轉移到地下車庫，準備將入口封死！至於蘇家人，想辦法通過藥物迷倒吧，這事的主動權必須在我們手裏！到時候來的人找不到蘇家三口和其他證據，就會很快離開的，等我們安全了再轉移地方！”

這位科學家病態的謹慎讓程北坤有些吃驚：“也許來的只是幾個毛賊，到時候我們處理掉就行了，根本不值得有這麽大動作，再說我們去哪裏找更安全的地方？”

陳渺說：“絕對不可以魯莽，因為我們承受不起任何一次小小的失敗，只要失敗了，就不可能從頭再來了，你明白嗎？”

程北坤被他眼睛裏的決然震住，立刻答應說：“那就聽您的，我安排廚房提前做晚餐。”

蘇爸爸怎麽也不會想到，自己的神神秘秘的安排，竟是暫時揀回條命的原因。

原本安排在天黑之後的晚餐很快就提前了。

桌上的食物還算豐盛，每個人還有補身體的雞湯，熱氣騰騰的餐廳頓時少了幾分寒磣。

完成體檢的蘇夙坐在父母中間，大眼睛一直在程北坤和陳渺直接打量。

陳渺故作無事，溫和地說：“吃吧，這條件有限，雖然沒有什麽好菜，但食材還是新鮮的。”

與此同時，研究所的設備和人員，已經在沈燃的指揮下，不知不覺向著地下轉移了。

蘇爸爸全然不知情，還譏諷說：“蔬菜和豬肉，不會也是實驗室制造的吧？”

陳渺微笑：“當然不是，那樣造價高昂，得不償失，是我們這的護士每周去市場采購的。”

“看你又在說什麽，陳醫生，辛苦了，我敬您一杯。”蘇媽媽扭頭張羅：“有紅酒嗎？”

“飲酒對健康不好，我們……就以湯代酒。”陳渺端起湯碗，笑容不減。

蘇媽媽率先端起來喝了口，蘇爸爸也不情不願地跟著老婆行動。

倒是蘇夙食欲不振的樣子，用勺子把湯底的食材戳來戳去。

蘇媽媽摸住他的頭：“好好吃飯。”

蘇夙這才用勺子喝了口，然後又拿起餐巾紙擦擦嘴，問道：“陳爸爸，這次體檢怎麽這麽快啊，有好幾項檢查都沒做呢。”

陳渺當然是為了趕時間，但撒起謊來還是淡定極了：“你的身體健康越來越穩定，我希望未來有一日，你能夠脫離這個實驗室，也不再依賴我。”

蘇媽媽：“那樣是最好的，有時候小夙有點感冒，我卻只敢給他喝姜湯。”

蘇夙別扭地躲開了母親的手，皺眉說：“不會的，我永遠都依賴陳爸爸——除非，你不打算要我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有點紅。

陳渺似乎不知道怎麽回答，幸好就在這時，藥效發作，蘇媽媽率先昏倒在桌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