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北坤本以為上船的流程會很嚴格, 正擔心該怎麽混過安檢, 卻跟著那女人輕而易舉地登上了海女號。

或許是周圍搬運貨物的工作人員都太忙了, 大家根本無暇估計周身的覆雜情況。

松了口氣的程北坤觀察四周，發現船甲板上的箱子堆積如山, 還有些像棺材似的棕色玻璃櫃, 裏面似乎躺著活人, 看起來有些詭異, 多半就是儲存人造人的容器了。

他故意閑聊：“這次啟程太匆忙了, 馬上出航, 東西還沒收拾好。”

女人苦笑：“沒辦法, 這次安排很突然。而且港口廢棄多年，汙染嚴重，不能停留太久，否則對大家的身體造成的損傷根本無法修覆。”

在程北坤的印象裏, 華夏似乎不存在這麽個遭受核汙染的漁村，但他並未因此就質疑真實性, 畢竟目前蘇夙沒有編故事的必要, 況且許多科學實驗都是不為老百姓所得知、卻的的確確發生了的事情。

正沈思的時候, 不遠處有個中年男子爽朗招呼：“田甜，一會兒開完會幫我核對下實驗體數量。”

女人微笑：“好。”

……原來她叫田甜，完全陌生的名字，現實生活中應該不曾見過吧？

程北坤暗自打量。

田甜擡眸：“看我幹什麽？”

程北坤摸住還在淌血的手：“沒什麽，抓緊時間吧。”

他註意到有一部分工作人員在脖子上掛著工作證，萬一這東西有覆雜的芯片, 那個董健的工作證就是個隱患，就這麽帶在身邊實在是太魯莽了，不如……

趁著田甜帶路進入船艙的功夫，程北坤跟在後面把工作證上的指紋偷偷擦幹凈，與推著貨車的人擦肩而過時，迅雷不及掩耳地將其丟在了拖車上。

快步向前的田小姐絲毫沒有察覺這一切。

程北坤擡腕看表，過關時間只剩下兩個半小時。

這艘海女號雖然也具備濃重的年代感，但對於所處的時代而言卻已經很先進了。

輪船內不僅各類功能性的房間一應俱全，而且全部都是低調卻精良的軍用風格，只不過所能見到的物品上，沒有任何足以說明組織名稱的標識，這實在有些非同尋常。

程北坤坐在醫務室內，讓田甜幫自己給傷口消毒，主動提議道：“等下我幫你一起核對實驗體吧，反正……剛開船我應當沒有什麽工作。”

——根據陳渺給的任務，他擁有的應當是負責屍檢的邊緣職位。

npc果然沒有提出異議，田甜挑眉：“可以啊，你今天怎麽這麽熱心？”

“可能是因為想到要去那裏就沒機會再見家裏人了，有點煩吧，想多和同事待待，自己一個人總忍不住胡思亂想。”程北坤胡謅。

田甜卻沒有太鮮明的表情：“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為了理想總要有所犧牲，再說雖然不能見面，但家裏人的物質條件自此有了保障，已經比大多數人家要強了吧？”

“理想？”程北坤直到現在都不理解這些“瘋狂科學家”的思路，忍不住在邊緣試探：“能夠率先做到一些事，的確可以偉大到稱之理想了，但其實……克隆也好、基因編譯也好，其他生命科學的泰鬥並非做不到，只是不肯去做，我們沒什麽特別的。”

這話是實話，畢竟，這些事情所突破的倫理，足以讓天下大亂。

田甜沒有生氣，甚至不屑一顧：“李錦雲博士講過，成功需要的不僅僅是能力，還有勇氣。很多人都太懦弱了！”

面對這種如同被洗過腦的堅定，程北坤險些壓不住脾氣，但他向來懶得爭執，更不會和沒有情感的的ai爭執，所以只是露出絲覆雜的微笑。

幸好這時響起了回蕩全船的鈴聲。

田甜高興地擡頭：“開船了，走，我們去開會。”

程北坤：“……”

田甜拿出手機撥號：“董健那家夥也該回來了吧？”

程北坤難免泛起了絲不安。

“怎麽還關機了？”田甜蹙眉，想了想又看向程北坤：“先走吧，一會兒讓保安科聯系他。”

程北坤保持著笑意，他當然一心只想見到蘇夙完成任務。至於那個洗腦動員大會，還是然npc自己享受去吧。

汽笛回蕩，船在夕陽下緩緩離崗。

由於船裏的大部分人都朝著船甲板湧去，摩肩接踵的時候，是很容易刻意被“沖散”的。

程北坤趁著田甜跟其他人打招呼的功夫，在人群中擠來擠去，很快便離開她的身邊，閃身擠進了較為冷清的船艙裏。

在上船的時候他已經觀察過了，那些透明的棕色倉就是實驗體躺身的地方，只是內部滿是不知名的液體和線路，模模糊糊，非常難以辨認究竟藏著誰，就這麽一個個盲目的找下去，恐怕沒有可能在限時內聯絡到371號，所以還是得采用老辦法——通過入侵游戲內部的虛擬網絡，來定位目標的所在。

程北坤確認過船內部的攝像頭位置，一直在個茶水間的角落等到外面隱隱傳來廣播聲，這才走出來，在兜兜轉轉中找到個裝著電腦的辦公室，這辦公室很淩亂，大門正是個監控死角，也算是得天獨厚的位置了。

他飛快走進去，繞過地上亂七八糟礙事的箱子，緊張地落座檢查後，慶幸地確認海女號已經搭建起了內部網絡，如此一來，入侵系統和數據庫對大佬而言絕非難事，大約只花了十分鐘的功夫，程北坤就檢索到了人造人的入庫記錄。

“371……”他喃喃自語出這個已經熟記的代號，敲下回車後，立刻看到了蘇夙被安排的房間號：l6-1401！

程北坤微笑了下，趕快清理起自己的訪問記錄。

也就是在這時，他才有精力發現桌面角落閃爍著個郵件的圖標，無奈點進去卻提示移動網絡已斷開，無法繼續瀏覽內容。

微微失望後，程北坤忽然想起衣兜裏董健的手機，拿出開機嘗試，手機果然為電腦提供了熱點，他抓緊一切時間點開了那封郵件，用最快的速度閱讀裏面的內容。

“李然研究員：

歡迎加入基因聯合發展協會，為了國人更偉大的事業，希望您為基因科學的突破貢獻傑出的力量。接下來為期五年的封閉研發將在東極島研究所進行，您將乘坐海女號前往。海女號發船時間為2005年9月15日18時整，航行時間預計為6天，在此期間請聽從船長的安排。

令：附件為協會規章制度和東極島生活指南，如有問題請向指導員咨詢。

祝好

基因聯合發展協會人事辦公室”

這個協會程北坤聞所未聞，但看起來也並非是采用純粹的軍事管理模式，反倒像個端著姿態的公司，沒想到他剛把老式鼠標移動到附件的時候，桌邊的手機卻突兀地響起鈴聲，來電人是田甜。

程北坤恍然回神，果斷將網絡斷掉，處理好電腦上的痕跡後，便快步奔出了辦公室，用衣服抹掉指紋後，直接把鈴聲剛斷的手機丟進了女衛生間的大門。

這時候動員大會還在進行，因為有監控的存在，實在不方便貿然就闖入人造人的存放倉庫。

猶豫半晌，程北坤決定繼續利用田甜這個npc，故而從隱蔽的側門溜出，在熱鬧的船甲板上找了個位置站定，費勁地在人群中尋覓熟悉悉的身影。

此時講話的是個頭發花白的老頭，滿嘴官腔，他將此次出行描述得豐功偉績之勝，著實有些可笑了，結果聽者卻個個得意，讓程北坤難以感同身受。

也不曉得這一切背後的力量是不是高家，但至少從海女號的狀況來看，科學家隊伍裏並不存在李錦雲那樣偶像般的人物，也不知道這些來自天南海北的天之驕子，於現實中究竟又編制出了怎樣可怕的基因序列。

好不容易熬到散會，程北坤在隨著人流往船艙走時，終於看到了田甜。

可是她卻站在個高大男人面前，著急地敘述著什麽事情。

程北坤想了想，靠近說：“原來你在這裏，人太多了。”

“誒，我還找你呢。”田甜回頭，揚了揚手機：“我打通董健電話了，可是他不接，董健不會出什麽事吧？”

程北坤不想再糾結那個被自己幹掉的npc了，回答說：“你幹嗎這麽在意那小子，先忙正事去吧。”

田甜詫異：“怎麽能不在意，他是我男朋友啊。”

程北坤：“……”

“王隊長，您一定得幫我找到他。”田甜雙手合十，拜托了眼前的高大男人，然後才挑眉郁悶：“董健怎麽老是亂跑，算了，去幫著清點下實驗體，趕緊把事情做完，今天該早些休息了，估計得有不少暈船的同事，我可不想成為其中一個。”

此時暮色已徹底蔓延開來，程北坤望向面前骯臟混沌的茫茫大海，問說：“也不知道晚餐吃什麽，會有魚嗎？”

田甜嘲弄著笑：“想什麽呢，從這裏到東極島，食物都太容易受到汙染，我們得就此告別中華美食，開始吃營養液了。”

程北坤絕望：”營養液？靠譜麽？”

田甜：“怎麽不靠譜，實驗體吃了那麽多年也沒事，他們的基礎代謝率可是我們的五倍。”

海裏沒魚、鍋裏也沒魚，孔意籣的屍體又不在此處。

程北坤對直接完成關卡條件沒有頭緒，只能先跟著主線去救援蘇夙，哼了聲說：“知道了，走吧，抓緊時間。”

這艘巨輪裝得多是物資，載著的科研人員有限，人造人的數量更少。

田甜去同事那領了花名冊，就帶著程北坤一間一間輕點起來，看著培養倉裏痛苦的人造人就像看著無生命的道具，幹活手腳飛快。

程北坤好不容易來到擺放蘇夙的六樓，雖心急如焚，卻不能表現得太過明顯，唯有在旁幫忙推進工作進度。

田甜邊寫邊說：“誒，如果你能通過高級研究員的項目，最想攻克什麽方向？”

程北坤在個棺材樣的培養倉前直起身子，確認機械面板上的數據，隨口回答自己唯一能接受的功用：“絕癥治療吧。”

“真是聖父呢。”田甜笑說：“我想做定制嬰兒，肯定很有意思。”

這個時候，那培養倉裏的人造人忽然憤怒猛錘內壁，發出沈重的巨響。

程北坤對視上人造人扭曲的俊臉，意識到這玻璃根本不隔音，他肯定是被田甜激怒了，內心不禁有些同情。

然而田甜卻理直氣壯，靠近後威脅說：“鬧什麽？船上的人造人有5%的死亡率，我不介意把你丟下海——當然，你的身體本身就是汙染源，還用液氮凍成粉末最合適！”

她並非是兇神惡煞的表情，說出來的話卻叫人無法懷疑。

人會這樣對一株不喜歡的植物、一只不喜歡的動物這樣講話，卻不應該是對同類如此發聲。

程北坤強忍對田甜的反感，勸阻說：“別吵了，擅自破壞實驗體有你受的。”

“怕什麽，基發會管理的一團混亂，誰也查不到我頭上。”田甜回身用筆指著他：“除非你亂說。”

“當然不會。”程北坤假笑著隨她回到走廊，正好趕上幾個男人在搬運培養倉，便故意繞開說：“這邊有點亂，先檢查前面吧。”

說著他就不由分說地走進了1401房間。

田甜在手中的花名冊上做好記錄，倒也沒太反對地跟上了。

存放蘇夙的房間非常普通，淩亂地擺著四個箱子，已經插好電源正在運作。

程北坤在蹲下的剎那間就找到了蘇夙的位置——他瘦弱的身體漂浮在最裏面的倉內，面上套著呼吸罩，胳膊和腿上同樣捆綁著儀器，原本黑白分明的眼睛在褐色玻璃內顯得昏黃而絕望。

田甜不覺有異常，站住門口說：“報一下數據。”

程北坤走到蘇夙的培養倉前，故意嘖了聲：“這實驗體才10歲，血壓有點太高了，不正常，可能是血壓儀沒有綁好，我看看。”

他話音落下，便擅自打開了倉門。

田甜緊張靠近：“餵，有問題要報告給高級研究員的，我們沒資格動這些儀器。”

程北坤抓住蘇夙濕淋淋的小胳膊：“這麽簡單的事，有什麽可報告的，別矯枉過正。”

田甜皺眉：“可是會挨處罰……”

程北坤立刻說：“所以，你去幫我門口瞧一眼，別被有心人打了小報告。”

田甜嗔怪地嘆了口氣，竟然真的去了。

程北坤不會放過這珍貴的機會，立刻從兜裏掏出陳渺給的藥，急忙忙地把附帶的小型註射器裝在瓶口，直接紮入了蘇夙的手臂靜脈。

被忽然註射，蘇夙沒可能不害怕。

程北坤輕聲道：“別怕，陳主任在等你。”

蘇夙原本瞪大的眼睛又漸漸恢覆平常，轉眼間又驚悚地張圓。

田甜憤怒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我就覺得你有點古怪，你到底在幹什麽？！”

程北坤趕快起身，假裝慌張，心內同時琢磨著對策：“我……我私下研究了點基因藥物，因為沒資格做人體試驗，所以忍不住……你別告發我！求你了！”

田甜猛然搶過他手裏的瓶子，嚴肅皺眉：“cr系列……這是李錦雲的作品！”

程北坤還沒琢磨出應對方法，田甜的手機卻響了起來，她氣呼呼地皺眉接起：“餵？怎麽？——什麽，手機掉在女廁所？？？那他人呢？”

看來董健的事要被發現了，這個時候就是多米諾骨牌開始傾倒，著實令人手忙腳亂。

程北坤不再猶豫，幹脆一不做二不休，在她講話的時候默默地走去關緊了門。

“太奇怪了，我這有點事需要處理，一會兒我就去找你。”田甜蹙眉掛掉電話，回頭想繼續質問，可迎面而來的卻是程北坤一記重錘，直接被連擊在後頸上失去了意識。

扶著這女人緩緩癱倒在地，程北坤明白事情不妙。

畢竟門外人來人往的，這有個大活人出了事，肯定要引起軒然大波。

到時候就算蘇夙假死也不見得會被及時發現，計劃不落空也要面臨很大的風險。

看來……

蘇夙回頭瞥向被禁錮在倉底的蘇夙，瞬間下了決定。

十分鐘後，人造人倉庫的門被打開。

裹著田甜外衣的蘇夙非常緊張，低頭跟在程北坤的身後，盡量縮在角落裏。

而還沒有恢覆意識的田甜則被關在了培養倉內，像條泡在死水裏的將亡的魚。

在滿是科研人員的船上帶著個小克隆人，這事要多危險有多危險。

好在夜幕降臨，將將航行的新鮮經歷讓一切事情都躁動不安。

程北坤艱難地找到了個堆滿醫療用品的無人房間，將門閉上後，又把空調調高。

蘇夙默默地站到暖風口，試圖把身上黏黏的營養液吹幹。

程北坤問：“你對我是誰不好奇嗎？”

“我不認識你……”蘇夙低下頭：“但反正不會讓我的遭遇變得更差了……”

還是熟悉的早熟。

程北坤面無表情地走到他面前：“我是陳主任派來救你的，不管發生什麽，你都要跟在我身邊。”

蘇夙點點頭：“你給我註射的是什麽呀？”

程北坤：“是陳主任發明的一種藥，過會兒它會讓你失去意識，你別害怕。等你再醒來的時候，就可以看到你的陳爸爸了。”

蘇夙再怎麽堅強，也都是個從來沒有得到過愛的孩子。

他沈思片刻，眼圈紅紅的問：“陳爸爸真的還記得我嗎……”

“當然，你想象不出從這艘船上救一個人有多困難，他可是拼了命。”程北坤苦笑。他本不想多去在意蘇夙的喜怒哀樂，但該說的話還是要說，畢竟蘇夙正在監視著他玩游戲的過程，態度惡劣沒什麽好結果。

蘇夙吸了下鼻子：“可是當時他還是去救小十二了吧……長生克隆人比較珍貴，我只是普通的克隆人而已。”

“每個人都一樣珍貴。”程北坤不喜歡看別人自怨自艾。

蘇夙也沒再抱怨下去，嗯了聲便揉幹凈眼睛，在倉庫的角落席地而坐。

海海的人世間，大家都是最普通的沙碩。

其實程北坤想說的是，也許每個生命在造物者眼裏，都是同樣的平凡廉價，但他沒有對著個ai吐露心聲的好情緒。

蘇夙小聲問：“不會有人進來嗎，要是撞見我怎麽辦呀？”

這孩子向來聰明，所說的擔憂不無道理。

程北坤看了看屋內逼仄的環境，開始擼起袖子搬運紙箱，同時囑咐道：“你躲到最裏面，別出聲，要是有人來我自然可以應付，就算我不得不暫時離開，也會回來找你的。”

蘇夙聽話地答應。

程北坤忙碌的時候，又忍不住徒勞地問：“你上船以後見過魚嗎？”

蘇夙很疑惑：“沒有……”

程北坤露出無奈地笑。

蘇夙：“我很少見到真正的動物啊，我只見過很多人。”

……然而在那些人眼裏，你卻不如動物。

程北坤腹誹了句，示意他挪出的空間：“進去吧。”

蘇夙擔心：“叔叔，你要是走了，真的會回來嗎？上次在研究所裏，我就是一個人被抓走的……”

程北坤扶住他的肩膀：“當然，我不僅會回來，還會聽從陳主任的安排救你出去，從此以後，你會擁有像普通人一樣的人生，去讀書、去工作、去做個最普通不過的人。”

這些當然是年幼的蘇夙最期望的事，他目光閃閃。

程北坤認真說：“所以，如果有機會逃出去，你能保證別再接觸基因科學這些過去了嗎？”

蘇夙回答的飛快：“當然，我才不想接觸呢。”

也許這許諾在此時此刻是真的，但卻輕飄飄的沒有半點分量。

程北坤心情覆雜地把紙箱推了回去，抹掉了額頭上的細汗。

這個時候，走廊外響起了刺耳的警報聲，廣播中的通知火急火燎：“全員註意！有人造人出逃！全員註意！有人造人出逃！”

程北坤皺眉，沒想到田甜的狀況這麽快就被發現了，他暗自嘖了聲，就察覺到走廊裏有急促而混亂的搜查聲，決心不能坐以待斃，回頭喊道：“371！乖乖等我！”

說著不等蘇夙的回答，他就打開門門鎖，低頭沖入了擁堵在走廊的人群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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