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哪？我是誰？我要幹什麽？

這三個問題不僅對於人生來說至關重要, 玩游戲的時候, 也同樣需要在第一時間內去搞清楚。

程北坤向來沈穩理性, 並沒有花費太多時間去思考蘇夙如何戲弄或監視自己。

他表現得如往常一般從容，先是用最快的速度檢查過身上所帶的證件和物品, 發現除了醫生的制服外一無所有, 便又打開窗戶朝外觀察：醫院周圍是郁郁蔥蔥的森林, 天空湛藍、空氣極為安靜, 甚至能聽到鳥叫的聲音, 環境就像個度假山莊。

眼前所見之景似乎有些眼熟, 卻又顯出毋庸置疑的陌生。

程北坤環顧後思考片刻, 才察覺雖然自己沒有來過這個地方，但這個醫院的陳設風格、所用物品，卻與他自ld世界出來之後，帶著杜宇、黃軼、張山風三人去探索的那間廢棄的412醫院相差無幾。

看來, 這定然是李錦雲旗下的又一間醫療研究所了。

他沒有再多浪費時間，轉身攔住了位匆匆而過的中年男子, 誠懇問道：“李博士在哪裏？”

這男子也是醫生的打扮, 疑惑地反問：“你是說院長嗎？她不是去首都了, 過幾天才會回來。”

程北坤對心中的猜測更加肯定了幾分，意識到這個關卡並非要與李錦雲對決，而是另有其他故事要探索，故而點了點頭，微笑：“那……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嗎？”

中年醫生不由覺得更奇怪：“你不把自己的事情做好，幫我幹什麽？查房了嗎？”

程北坤：“還沒, 一會兒就去，今天的事情不多，本想著替大家分擔一下，既然您不需要，我就不打擾了。”

他知道自己說這些話，在一家專業的研究所裏是非常古怪的，卻也並不擔心搞砸什麽，畢竟這只是游戲罷了。

中年醫生果然皺著眉頭離開，仿佛程北坤腦子壞掉了似的。

程北坤不介意npc的態度，觀察過走廊後，徑直走進了最近的辦公室。

辦公室裏並沒有其他人，幾間桌子上擺著各種各樣的文件夾。

最靠裏的那個桌面，有盆很優雅的蘭花。

蘭花在醫院中絕對不太正常，卻是程北坤所喜歡的植物。

看來這多半是蘇夙的信號了。

程北坤靠近後，果然在蘭花旁的相框中看到了自己虛擬形象的照片。

但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個人信息，意味著他的角色多半是虛擬的。

想到剛才中年醫生的催促，程北坤用最快的速度找到厚厚的病歷本，和普通的病歷不同的是。這裏面的觀察目標並沒有姓名，而全部用編號替代，看來此地的是確研究和制造人造人的地方沒錯了。

2006年。病歷的年份記載。

程北坤沈默著將其與杜宇的年紀相比較，立即得知這是杜宇四歲的那年，心中不由浮想聯翩：就在這個時間段，李錦雲治療高司令失敗、匆匆離開華夏，而後杜宇和杜星作為實驗體流落在外，陳煙火也趁機脫離了李錦雲的掌控。

可惜他認真閱讀，卻並沒有發現沒有杜宇的編號，病歷裏所描述的也都是些非常陌生的男女。

程北坤的手正伸向旁邊的老式電腦時，忽有個小護士沖進門，慌張說道：“醫生！1309號發生了排異反應！陳主任已經過去了，你也快跟著看看吧！”

終於有事件發生了。

程北坤馬上拿住病歷，答應著隨她而去。

出了事的病房距離辦公室並不不遙遠。

程北坤剛剛進門，就看到好幾個醫生護士圍著張病床手忙腳亂。

眾人之間發出稚嫩卻慘烈的嘶吼聲，大家都在拼命按著聲音的制造者，場面看著不乏殘忍狼狽。

程北坤與其病床上表情麻木的孩子們對視了片刻，然後才靠近。

出事的是位不足十歲的兒童，他兩眼通紅、卻驚爆起青筋，表情既痛苦又猙獰，像瘋了般與大人拼命對抗。

床腳唯一沒動手的男人，目光沈重的看了兩眼，說到：“沒辦法控制了，安樂死吧。”

明明是沈重到足以引發辯論的抉擇，卻說得和丟棄袋垃圾一般，不帶絲毫感情和猶豫。

程北坤不滿地看向他，發現這男人雖然神情成熟得過分，五官卻年輕得不正常，而且長相異常熟悉，腦海中的記憶翻江倒海過後，他幾乎脫口而出：“陳——”

並不是陳煙火，男人胸前掛著的牌子上赫然寫著“陳渺”二字。

陳燃、陳渺。簡直南轅北轍。

陳北坤心裏泛起困惑的同時，陳渺主任卻很嚴肅的回視他：“還楞著幹什麽？難道你想讓汙染變得不可收拾嗎？趕快給他註射藥物。”

說這話的同時，呼喚程北坤的那個小護士就端來了托盤，很熟練的幫他打開藥劑吸進註射器，然後把註射器交到了程北坤的手上。

程北坤當然從來沒有親自給人打過針，更何況這一針下去，就會瞬間奪取一條生命，即便眼前的只是游戲而已，卻仍舊讓他深感不適。

無奈所有人npc都在圍觀他，場面混亂，根本就沒有任何其他選擇。

程北坤只能把註射器接住，強壓住自己的情緒，飛快而隨意地推進了男孩的胳膊裏。

幸好游戲並不要求嚴格的註射技術，那孩子繼續瘋狂的掙紮了片刻，忽然就像靈魂被抽離了肉體一般，全身癱軟、緩緩倒在床上再也沒了反應。

陳渺主任仍舊保持著嚴肅的表情，眼底卻露出了同情的痛意。

他轉身嘆了口氣，說道：“送去火化吧。”

周圍的醫生護士大概已經很熟悉這些事務了，很快便用床單蒙住了男孩的身體，把他放在個擔架上，默默地擡了出去。

這房間裏其它的床上，還坐著三個同樣穿病號服的小孩。

每個小孩都在瑟瑟發抖，很老實的縮在被子裏、瞪著漆黑的眼睛瞧著他們的默不作聲。

程北坤忽然難受：杜宇也曾生活在這裏，在他完全年幼無知的時候，承受著死亡的威脅和人類欲望的沈重，太殘酷了、太無恥了！偉大的科學從來不應該以這種姿態，去淩駕在人類存在的意義之上！

他正走神的時候，陳渺主任瞥過來一眼：“走。陪我給371號做個體檢。”

程北坤頷首，再度仔細觀察了他的五官，確認他就是那個曾有一面之緣的陳煙火。

兩人離開病房，在走廊裏一前一後地踱步。

程北坤追問：“主任，怎麽會發生這種事情，這孩子被實驗了什麽藥物嗎？”

陳渺回答：“……院長走之前，希望我們能夠推進cr-9的臨床經驗，我本想著這孩子的身體與藥性最為契合，沒想到還是失敗了。”

程北坤自然要問：“cr-9的功效是什麽？”

陳渺覺得莫名其妙：“你在開玩笑吧？我們已經攻堅半年，你問我做什麽用的？當然是為了高司令的遠洋計劃，培養能夠兩棲的水兵做準備。”

說完他又嘆了口氣，沮喪就像註滿了這個男人的身體，做什麽都提不起勁頭來：“高司令的身體又出現新的問題，也不知道院長過去能不能處理好。”

程北坤百味雜陳，在心裏默默分析：雖然他知道，基因技術能夠在軍事方面起到非常巨大的作用，但是整個事件、包括最後與高敏的接觸，都沒有透露出軍事研究的信息——如果現在華夏或李錦雲仍在推動這方面的事情，那就並不是搞砸幾個商業計劃能夠解決的危機了。

但他也清楚，現在不是走神的時候，猜想著或許蘇夙只是編造在故事來嚇唬自己，於是努力鎮定下來，結合著已知的現實，琢磨起陳渺的臺詞。

高司令又出現了新的問題，意思就是說有好轉後又惡化了，那麽這次李錦雲去幫他治療，應該就是那次密不可宣的死亡事件，導致李錦雲失去高家的信任。

想到這裏，程北坤便說：“畢竟癌癥沒有那麽簡單治愈，院長能夠幫高司令熬到現在，已經是個奇跡了。”

陳渺表情覆雜地哼了聲。

就在此時，程北坤察覺有個半大的少年正站在前面的病房門口，眨著安靜的眼睛望向自己，便不由回以微笑。

少年的笑意在這裏難得幹凈，與周圍格格不入。

陳渺似乎也很喜歡這男孩，走近問道：“今天身體怎麽樣？”

少年點頭：“很好啊，我早飯吃了面包和果醬，在讀紀伯倫的詩集。”

陳渺伸手摸摸他的頭，側身對程北坤吩咐：“準備做血液檢查。”

程北坤的記憶很好，仍舊記得方才主任說的編號，立即在手中厚厚的病歷本中尋找到，發現上面寫著非常意外的信息。

371號克隆體。

基因來源：蘇夙。

職業用途：器官移植。

……

黑紙白字，令人不寒而栗。

程北坤驚訝的擡頭，對視上少年幹凈的眸子，終於認出他的身份來。

這麽會功夫，陳渺已經招呼來護士，接著就拿過病歷坐到床邊翻閱記錄。

程北坤瞧見護士托盤上的那些器械浮動起文字提示，告訴他該如何操作，這才從蘇夙的惡趣味中回神，硬著頭皮按照游戲規則，給虛擬的少年蘇夙做體檢。

也許這個時候的蘇夙並不知道真實的命運，仍舊安安靜靜的坐在床邊，全程十分配合。

程北坤心情沈重，將所有的操作都成功完成，把抽出的幾支血液交給小護士，才透出口氣來。

陳渺吩咐：“快拿去化驗，結果中午把結果放在桌上，你也出去吧，去其他孩子也做好堅持。”

程北坤雖然聽令，離開房間後卻並沒有走遠，而是給門留了條縫，想要偷聽一下陳渺和蘇夙的克隆體、也就是他所認識的蘇夙本人到底在說什麽。

萬萬沒想到，剛才看著還健康樂觀的少年，竟然脫口而出極其犀利的問題：“陳爸爸，你會殺了我嗎？”

陳渺楞了下：“你在說什麽？”

蘇夙克隆體露著微笑說：“昨天我發現自己的用途了，我之所以存在，是覆制了另外一個人的基因，因為他身體不好，所以需要用我的身體去彌補他的健康，對嗎？”

陳渺沒有說話。

蘇夙克隆題的微笑漸漸苦澀：“我一直把你當成親人一樣，結果我卻連生存的機會都沒有。如果陳爸爸你要殺掉我，不要讓我太疼好嗎？”

陳渺沈默了許久，蘇夙克隆體也沒說話，只是默默的坐回床上，用被子蓋出了自己清瘦的身體。

不知過了多久，陳渺才面無血色地安慰：“克隆你是當時騎虎難下的選擇，你雖然另外一個孩子的克隆人，但你也是你自己。現在研究所的狀況非常覆雜，現在想逃出去是不可能的，但只要有任何微笑希望，我都會幫你保住這條命，讓你去過自己的生活。實話實說，你的正主身體狀況十分糟糕，甚至連移植手術的強度都難以承受了，以後的日子未必有你想象的那麽悲慘。”

蘇夙克隆體只是嗯了一聲，然後就低頭翻起手裏的詩集。

門外的程北坤很糾結，心裏對於的蘇夙厭煩和失望，又摻雜上幾分同情。

或許蘇夙非要他來見證這些或真或假的故事，就是想造成這種情緒壓力吧？

程北坤努力壓抑住情緒，並不想被他控制住心態。

再度回到辦公室，程北坤立刻打開老式電腦，檢索起研究所的內部網絡內容。

他的目標並不是蘇夙或其他人，而是他最關心的杜宇。

12號人造人。孔家族長第12個克隆體，這個存在是十分特殊的，果不其然，程北坤果然找到了自己期盼已久的加密資料，嘗試了幾次才成功打開。

12號。一個身體細胞具有自我修覆和再生能力的特殊人體。

和他一樣的還有其他十一個孩子，其中1號是個女孩，年齡最大，看相片便認得出，正是把杜宇當成親弟弟來對待的杜星。

所以這家醫療研究所，的確屬於當年李錦雲的大本營了。

程北坤明白，如果自己想順從蘇夙的心意。就應該去關心蘇夙克隆體的安危。

可蘇夙那麽了解自己，同樣也會反過來也會猜想得到程北坤的行為模式：永遠都只願意關心自己最在意的事情，此時此刻，也就是杜宇的身世。

不出所料，程北坤繼續查下去，很快就找到了12號所在的樓層和病房。

如果蘇夙不想讓他了解這些事情，完全可以不把內容做進游戲裏，看來其中還是有重要的秘密需要他親自去探索。

程北坤記下樓層號，起身大步朝外走去。

這種研究所裏，所有的醫護人員都行色匆匆，想必是平時的工作十分繁重，每個人皆有自己需要去緊急處理的事務，並沒有誰在意他的出現和消失。

程北坤順著電梯一直進到了研究所的頂樓，卻被一面巨大結實的玻璃門攔在外面。

門外站著兩個保安，看到他出現便說：“餵，這裏沒有院長的允許，是不可以進來的，你有什麽事兒嗎？”

程北坤很認真回答：“院長去北京出差了，我來幫孩子們做體檢，而且高司令病危，需要更多藥物。”

保安遲疑：“稍等，我需要核實一下。”

說著他就轉身去便去摸墻上的電話。

程北坤正遲疑著要不要動手解決掉這兩個保安的時候，玻璃門內忽然傳來了狗汪汪的叫聲。

轉眼之間，一只非常可愛的成年柴犬便出現在了門內，而在跟在它後面的，則是個走路飄飄的小男孩。

小男孩非常童真，笨拙地撲在狗狗身上，發出嘻嘻哈哈的笑聲，笑聲隔著玻璃門非常模糊。

程北坤張大眼睛，不需要提示、也不需要交流。

因為這孩子的眉眼他再熟悉不過了。

那肯定是杜宇，不可能是任何一個其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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