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的表象在不斷變化著, 很多事情我們都以為和從前不一樣了, 其實還是一樣。

就像貴胄永遠是貴胄, 永遠活在販夫走卒觸及不到的地方，並且理所當然地高高在上。

程北坤連夜被帶去高敏歸國的住所。

這裏看似是極為普通的軍區大院, 其實普通人絕無可能進得來, 不僅四處都有放哨的警衛兵, 恐怕安保系統也是軍用級別。

走進在這種環境裏, 人就是身不由己。

程北坤表面上依然滿臉平靜, 心裏卻始終在盤算著, 此次見面對方的目的和應對策略, 正沈思之際，他已經隨著那保鏢進到樓裏的茶話室，不由因坐在桌邊的婦人一怔。

婦人看起來已經年近半百，氣度雖然華貴不凡, 可是脖子和臉龐都有奇怪的陳年傷痕，增生組織透著隱隱的暗色, 著實詭異。

程北坤出於禮貌恢覆鎮定, 伸手相握, 發現她的手背上也有類似的痕跡。

婦人微笑：“程先生，久仰久仰。”

程北坤在她示意下落座：“客氣了，高夫人願意親自見我，才叫我受寵若驚。”

高敏仍舊保持著嘴角的弧度，打量他片刻後說：“我的模樣嚇到你了吧？”

程北坤料想她的話題與這有關，便問：“高夫人發生了什麽, 如今整容行業這麽發達……”

高敏揮了揮手，示意屋裏的人離開，只留了那保鏢一個，然後才抿了口茶，淡聲說：“這些是我父親弄傷的，他去世後我想了很多辦法處理，都沒有辦法痊愈，更不敢做過多物理治療，害怕發生病變。”

程北坤簇起眉頭想了想：“高司令？”

高敏嘆息：“ld游戲事件爆發後，我一直很關註後續發展，你活躍其間，調查到現在，想必現在已經知道了不少秘密，甚至是關於我父親的秘密。”

高司令屬於權傾朝野的的高官，他的女兒也定然不是簡單人物，程北坤知道隱瞞無用，便誠懇地回答道：“我聽說當時高司令得了絕癥，給了李錦雲叛變孔家、研究基因技術的機會，只可惜她研究的藥失敗了，讓高司令發生了可怕的變化……”

高敏垂下眸子，回憶了幾秒鐘才說：“當時我才二十幾歲，起初聽到孔家的傳聞，覺得屬於無稽之談，是絕對不相信的。可是當那些比人類更強大的克隆人、改造人被成功研發出來之後，就已經不得不信了，為此我親自去東極島看過，抓到孔家族長的事也幫了很多忙，想著利用他特殊的基因制藥，治好我父親的病，延長他的壽命，肯定不是天方夜譚了……沒想到我父親吃過藥後，腫瘤的確被控制住，甚至人也越變越年輕了，可是沒過多久……”

高敏的眼神裏出現了恐懼的神色：“我父親漸漸變得像個怪物，皮膚隆起，瞳仁變紅，高燒昏迷之後，力氣比平時大了幾倍不止，甚至對身邊的人發起了攻擊！我就是在那時不慎受傷的！被他咬到的地方，久久不能愈合，用了不少基因藥物，才勉強控制住痛楚，可……這些痕跡卻永遠的留下了，而且，每年覆查，醫生都肯定的告訴我，傷疤處的細胞非常活躍，其結構也超出了一般的醫學常識，是沒辦法痊愈的。”

程北坤只當高司令治療失敗，激怒高家處置了李錦雲，未料到實際情況竟然如此覆雜，不由追問：“李錦雲的藥雖然有致命的漏洞，但她在基因改造方面的造詣水平一流，難道你沒有找她再幫你——”

“我怎麽敢？！”高敏深吸了口氣，努力鎮定說：“因為這件事，我的丈夫已經離開了我，高家也產生了非常嚴重的動蕩，變得大不如前。這麽多年來，我最後悔的就是當初鬼迷心竅，相信了李錦雲的鬼話。孔家是存在的、海墨是存在的，可在根本不了解的時候就對新科技妄加利用，難道不是自大到自掘墳墓嗎？”

程北坤沈默後點頭：“高夫人，你能這麽想，真的令我感到佩服。”

高敏苦笑：“我不是個一葉障目的糊塗之人，能保住命安安穩穩地活過這麽多年，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程北坤追問：“那這次找我來，是為了什麽？為了孔家族長的屍體嗎？”

高敏說：“實不相瞞，這些年國家一直在嚴密地追蹤和監視著孔家人，也在積極調查李錦雲集團，那個屍體和她本人太危險了，都勢必要回歸我們的控制，我希望程先生能夠勸說孔家人，在政府的同意下和平妥善地安置那個屍體，暫停任何基因實驗——我是說，包括實驗室裏的魯莽行徑，也包括孔家人自己的小勾當。”

程北坤早就料到民鬥不過官，只能徑直講出自己的為難：“首先，我和高夫人一樣不希望草率地對待基因技術，其次，我與孔家交情頗淺，他們如何並非我所在意的。但是我妹妹在他們手上，而且杜宇又落到了李錦雲手中，我只有靠族長的屍體，才能換得和李錦雲的接觸——無論如何我都必須要救出杜宇，這是我對自己的承諾。”

高敏又喝了口茶：“那個孩子……的確不應該留給李錦雲。”

程北坤一時間不太確定，高敏知不知道杜宇的價值。

結果高敏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的僥幸：“雖然是杜宇的基因導致我父親的慘案，但他當時只是個嬰兒，一切與他無關。如今我更擔心李錦雲利用他作出更肆意妄為的事來。”

程北坤：“所以，高夫人是同意我去救杜宇的。”

高敏回答：“不僅同意，我還會想方設法的幫助你。”

程北坤很犀利：“但不管杜宇生死，他也要活在您的眼皮底下，不是嗎？”

高敏嚴肅地回答道：“與海墨有關的一切基因技術，對現實的改變都是爆炸級別的，個人的喜怒哀樂值得尊重，但為了更大的利益，勢必要小心謹慎，我不希望華夏遭到基因技術和人造人的席卷，變成個矛盾重重、再也無法安樂的未來地獄。”

程北坤認真地瞧著她，什麽都沒說，只是點了點頭。

高敏：“你是個難得一見的人才，cyber公司也是個很成功的企業，請你安心，你在這件事上的選擇沒有錯，否則我也不會輕易見你，但接下來你的行動，要與我多溝通商議，直到我們抓住李錦雲，並回收所有基因技術。”

程北坤：“控制住一個人不難，可回收所有的技術……怕不是短時間內能夠做到的了。諾亞公司數千員工、李錦雲在國外十多年的生活，暴露的東西實在是太多了。”

高敏：“但這所有的一切，都還是受限於海墨的能量，李錦雲的確帶了大量海墨逃去了歐洲，但總有消耗完的一天。華夏批準了人造人的銷售，也不過就是個激化矛盾的幌子，十多年來，所有海墨都在國家嚴格的控制中，只要從遠都斷絕可能性，這事所造成的麻煩就不至於超出控制。”

程北坤試探性地問：“華夏真不會繼續在這條路上走下去嗎？”

高敏回答的斬釘截鐵：“不會。”

人性和權利都是覆雜的，程北坤沒辦法完全相信她的話，卻只能做出相信的姿態。

高敏遞給他一個非常小巧的全息手機：“你與我見面是保密的，此地也不宜久留，我們再聯系，我給你三天時間，說服孔家人歸順、並不擅自處理族長的屍體，否則我還是會有所行動的。”

程北坤結果手機：“我盡量。”

高敏：“至於杜宇，我也會全力尋找他的位置，但凡有消息，立刻配合你展開營救。”

“多謝。”程北坤痛快地拿著手機站起來，禁不住又問了個問題：“高夫人，你能告訴我，你為什麽反覆強調，不允許孔家人擅自處理族長的屍體，難道他們真的能讓族長覆活嗎？”

高敏擡起傷痕斑駁的臉，嘆息道：“這是個未知的事情，那個族長的來路，或許比你想得覆雜，我實在不願節外生枝。”

程北坤失笑：“我雖然不了解海墨，也不知道它是怎麽藏在深海裏的，但我想那多半並非地球上應當存在的東西吧？難道族長，也並非是我們的同類？”

高敏搖頭：“我回答不了你，東極島和孔家的秘密，都有些無法判斷的古怪，日後如有機會，我可以帶你前去看看，但目前，你應當把你該做的事情做好。”

“我明白了。”程北坤彬彬有禮的點頭，然後拿著手機在保鏢的示意下離開了這裏。

外面仍舊是漆黑的夜，首都的天空見不得幾點星。

程北坤上車前深深地呼吸了下微涼的空氣，心裏暗罵道：這是被威脅了，還是被招安了？

看來從踏入這個漩渦開始，人生和未來就很難再把握在自己手中。

他只慶幸高敏所表達出的立場與自己並無沖突，而更期盼的，還是趕快把皮皮雨救回來，和他共同面對這一切。

否則李錦雲那個瘋狂的女人，很有可能會把當真成了“天選”的杜宇，當成更危險的試驗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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