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馴養動物的方式, 極盡智慧與殘酷。

而如今對待懵懵懂懂的人造人的手段, 似乎也與對待動物一樣。

孔魏一時間沒有找到程北坤的藏身點, 猜到他怕是有其它打算溜了，考慮這無論如何不能拖累孔言之的計劃, 最終還是帶著人造人們選擇逃脫。

這棟科研樓外被員工和保安圍的水洩不通, 正在趕來的警車雖有在路上遭到孔家人埋伏而中招的, 但也仍舊趕到現場的幾輛, 情況十分不利。

好在非常痛恨李錦雲的錦如答應幫忙：在看到藍色信號彈的同時, 便派出自己在諾亞公司的臥底到地下車庫接應。

孔魏雖比不得孔言之神擋殺神的武力, 但身手依舊不凡。

他帶領那群人造人們一路從安全通道趕到地下, 路上遇到攔截的保安手下也沒留情，場面血腥而混亂。

不過，停在車庫裏的兩輛大貨車就是希望。

孔魏看到後，氣喘籲籲地沖過去, 對著車前的年輕女人問：“你就是夫人派來的艾麗？”

年輕女人點點頭，焦急地看向周圍：“快走吧, 等到警察來了, 我們想出去就難如登天了。”

孔魏回首望向衣冠不整的人造人們, 惱道：“可這兩輛車，連一半人都裝不下，被留下的人怎麽辦？”

艾麗蹙眉：“自從反對人造人游行盛行歐洲後，公司對外來車輛管的越來越嚴了，我犧牲掉自己的底牌才調來這兩輛車，已經是所能做的極限, 我們……本就不可能把所有人造人產品都救出去，就算出去了，誰又能保證他們的生活無憂？”

此言一出，人造人門瞬間騷動。

他們之中有的植入了芯片，有的還過於年輕如一張白紙。

不願被囚居在公司，不願被販賣，不過是求份虛無縹緲的自由罷了。

可如今連自由的大門都邁不出去，又失去了安身的營養艙，豈不是……

被騙了嗎？

就在孔魏愁眉苦臉的時候，不知是哪個人造人帶了頭，竟然打開車爭先恐後地往上擁擠。

一時間喊叫與踩踏把地下車庫搞的十分狼狽。

孔魏怒道：“你們稍安勿躁，給我點時間想想辦法！”

可惜並沒有人搭理他，就仿佛只要能上了這輛車，就抓住一絲生機。

孔魏很是氣惱，拉下一個人造人，另外一個又爬了上去，雙拳難敵四手，更何況隨他出來的人造人有數百之多！

艾麗看了眼表：“不行，必須得離開了，那就讓他們適者生存吧！”

“那怎麽可以？大人會責怪我的。”孔魏正猶豫之際，地下車庫門口忽然傳來了紛紛擾擾的腳步聲。

艾麗立刻跳上一輛車的駕駛座，大喊道：“人造人也是人，他們這般想要活下去，是人性使然，你說什麽都沒有用！你要是不走，我也一定會走，你我初次見面，我不可能為你的優柔寡斷冒險！“

這女人雖然是西方人長相，中文卻比一般人都要流利，說的道理也無可厚非。

孔魏看到公司裏的保安已到，自知沒有犧牲和力挽狂瀾的打算，便也沖向另一輛車的駕駛座，咬了咬牙踩下油門。

隨著車子的開動，那些沒站穩的人造人摔了下去，未能成功上車的更是鬼哭狼嚎。

保安雖不如警察有持槍的資格，可手裏懲治他們的電棍和麻醉彈也不是吃素的。

孔魏隨著艾麗超另外一個門努力開去，從後視鏡看到那悲慘的場面，難免覺得像是看到了地獄一角。

他不知自己做對還是做錯，只想到被拉走的這些人造人，有幾個幸存者或可變成世界上最普通自由的存在，又露出了與堅毅的臉格格不入的微笑。

不在顧及其他人的孔言之行動雷厲風行。

他獨自奔赴人造人所言的方向，看到個“基因分析所”的路牌。

只可惜通道卻被個厚厚的鐵門攔住。

孔言之不像程北坤是個it天才，破解之類的事情可做不出來。

他在光線暗淡的車庫裏環顧一圈，最後沖到個巨大的貨車前，輕輕松松就攀附上去，用胳膊砸碎了側邊堅硬的玻璃，然後順利坐到駕駛位上。

雖然貨車有著新型防盜技術，但好在孔言之身上還留著程北坤為混進公司而特制的工作證。

他把卡在感應區一刷，看到車子果真啟動了，竟沒有絲毫猶豫，直接踩下油門撞向鐵門。

一次撞不開，就撞了兩次三次。

根本不在乎震蕩對身體的損害。

直到車頭稀爛，見鐵門凹陷處開了個縫，孔言之才松了口氣，矯健地跳下去。

孔言之的身型在男人中是偏於瘦削的，可力氣之大卻不能用常理推斷。

他到鐵門前收起劍，硬在警報聲中用力將門掰開，而後閃身進入。

這過程中，多半是營救心切，竟沒發現有人在暗中盯著自己，卻有些不像平日謹慎過度的他了。

別說孱弱的科研人員，就算配著電棍的保安和獵犬，遇到孔言之也全不是對手。

現在公司裏的人大部分都被緊急調去救火了，能守衛在這裏的人數有限。

孔言之眼裏根本沒有生死，遇到活人便毫不猶豫地砍倒在地，白皙的臉被鮮血染紅，一雙黑亮的眼睛，閃著過分灼熱的光。

基因分析所的走廊裏，在短短二十分鐘裏，就變成了一片舞劍血海。

尾隨孔言之而來的人一腳踩在血泊上，又嫌棄地後退半步。

正是剛剛消失了一陣子的程北坤。

他皺眉看到有個穿白大褂的男人在角落努力爬動，想要觸碰警鈴，便立刻靠近裝作關心又驚慌的模樣，遞給他強力的止血藥，問到：“怎麽會這樣，發生了什麽？！”

“一個……一個男的……拿著劍……”男人腹部被捅了一劍，雖然因藥有些好轉，卻也氣若游絲。

程北坤：“劍？他要幹嘛？”

男人咳嗽了幾聲，痛苦地說：“在找……001號，現在往樓上去了……”

李錦雲制造的人造人都有編號，特殊的存在編號也非同一般。

001號？

程北坤頓時十分肯定孔言之營救的對象身份，立刻道：“保安很快來了，你別亂動，我上去瞧瞧。”

“別……他很可怕……”男人阻止。

程北坤微笑地摘下他胸前的工作證，什麽都沒說就大步離開。

基因分析所顯然是諾亞公司非常關鍵的部門，安保系統也是最高級的。

看來李錦雲等人正把基因模型儲存在這裏，加以分析才制作出那些美麗又恐怖的人造人。

程北坤假扮受傷的科研員，一路跟隨著屍體走到頂樓，對著面前不時開啟激光刀的走廊搖了搖頭，也不曉得孔言之是怎麽硬闖進去的。

他把自己的微型幹擾器放在門邊的開關上，保守破解了片刻，才關閉了激光。

為了保險起見，程北坤先拖過個屍體丟進去，見無事方才大步跑過。

走廊盡頭的保安室也同樣慘烈。

程北坤挪開保安倒在地上的屍體，見他的大拇指都被切了丟到一旁，多半是孔言之為了尋找進門之法，而嘗試了這個保安的指紋。

此等殘酷，怕是因為不達目的誓不罷休了。

程北坤掂量了下自己和孔言之微薄的交情，因壓不下想知道全部秘密的好奇，終究還是邁步進去。

這個分析室十分寬敞，裏面以純白色為主色調，擺放著各種儀器和營養艙。

只是營養艙裏的人體並沒有生命，慘淡的膚色看著有些駭人。

程北坤冷靜瞥過，徑直朝裏面走去，見孔言之楞楞地站在最大的培養艙前，猶如雕塑般一動不動。

那培養艙裏漂浮著位絕美的男人，肌肉線條和優雅的五官即便在狼狽的培養液中，也毫無缺憾到驚心動魄，長長的黑發隨水泡輕動，卻看不出有任何呼吸的起伏。

程北坤朗聲問：“這就是孔家的族長嗎？你費盡心思與我合作，讓我陪你到這裏來，就是為了救他？”

孔言之沒有回答，握住劍柄的手也毫不用力。

程北坤靠近側頭打量，才發現他向來平靜的眼睛竟然泛紅，似有千言萬語、又透著無言的痛苦。

程北坤說：“他恐怕，已經死了。”

孔言之這才開口：“不，我的族長，是不會死的！”

“不死？難道孔家自古以來，就這麽一個族長？”程北坤再近一步，仔仔細細地打量著眼前神秘的身體。

雖然他沒有呼吸，可是皮膚細膩、面色紅潤，果真不像個普通的屍體。

孔言之疲倦地閉眼，用力拉下營養艙的電閘，而後直接用劍劃開了玻璃，伴隨著營養液的傾瀉而下，準準地接住族長的身體，然後脫掉自己染血的外套為他蔽體，聲音有些顫抖的說：“我來了，我來了……我帶你回家。”

程北坤在旁潑冷水：“你錯過了最佳的逃離機會，現在外面都是法國警察，這棟樓也觸發了所有警報，真以為自己萬夫莫敵？”

孔言之的註意力還在族長身上，片刻後才反問：“是嗎，那你怎麽不走？”

“我這個人最大的特點就是好奇，跟你合作一場，總該搞清楚你的目的吧？”程北坤嘖了聲：“我本以為你是族長的親信，但現在看來，你是他的愛人？”

孔言之立刻惶恐擡頭：“不、我不是！”

程北坤聳肩：”都什麽年代了，有什麽不敢承認的？你真想離開，不如聽我的。”

孔言之：“你不是來白白幫我的吧？”

程北坤：“幫你的興趣不大，但這位族長基因的珍貴讓我願意冒險。”

“哼，莫非你也向李錦雲一般，覬覦族長的血統？”孔言之很不屑：“你們不可能模仿到的。”

程北坤回答：“我只想靠他，去救另外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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