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北坤當然不是傻白甜, 他辛苦打拼來的公司, 既然已遭到如蘇夙這般心腹的一波滲透, 自然變得更加謹慎，核心的權利與資產由自己控制是毋庸置疑的選擇。

只是人心難測, 若利益大到足以讓任何人放棄底線, 再嚴密的防範, 也會有遭受腹背受敵的窘境。

從前隱隱察覺到令人不安的端倪, 這次從飛機的爆炸中消失, 與孔家連手一路到梵城, 也是程北坤引出“奸細”的無奈方法。

此時此刻, 心涼而已，算不得震驚。

反倒是杜宇慌得厲害，跳起來抓住他問：“禿禿，現在怎麽辦？我有什麽能幫你的？”

程北坤控制住內心對人性的厭惡, 按住他的頭說：“沒關系，意料之中。”

杜宇也算是見識到了cyber公司員工低微的忠誠度, 皺眉說：“你是不是平時太高高在上了, 搞得現在孤家寡人, 都沒有半個能信任的員工嗎？克隆人對你的基因、血型、指紋都可以模仿吧，你的一切還安全嗎？”

程北坤回答：“最重要的東西，不是身體，是這裏。”

他指了指皮皮雨的腦袋，微笑：“我當然有信任的人，而且她能幫我順藤摸瓜, 瞧瞧到底是誰在背後動手腳。”

大佬從來沒說過大話，杜宇稍許放心，也為自己對程北坤的不夠了解而微感失落。

程北坤當然看得出他在想什麽，只是身邊還有孔家人和梵雪瞧著，只能簡單安慰：“有些事以後再說，我們現在先整理伊甸園的信息比較重要，我不太相信世界上會有兩個完全獨立的組織，掌握著如此類似的技術，就算那位‘夫人’不是李錦雲，也必然和她有千絲萬縷的聯系。”

杜宇點頭。

程北坤看向梵雪。

梵雪被孔家的醫生餵著用吸管喝了些水，輕聲答應：“我可以幫你們拼湊出夫人的容貌，只是如果夫人若派人來抓我，你們要保護我。”

孔言之氣定神閑地安撫：“這是自然，我們已經是同盟了。”

柴吉以服從程北坤的要求為己任，乖乖地坐在梵雪對面，展開全息投影的建模，等著她為自己指認。

孔家醫生微笑，畢恭畢敬地對孔言之說：“大人，那我——”

孔言之擺擺手。

醫生什麽都沒說，就收拾好自己的各種手術器械，拎著用作掩飾的箱子離開了。

大人……

杜宇眨著大眼睛打量孔言之，琢磨著這個稱呼代表了什麽身份。

孔言之似有感應，虛假的容貌展示出疏離的微笑。

杜宇摸摸頭，勉強被壓抑住的好奇心，頓時又擴大一萬倍。

雖然梵雪剛做了手術，但身體和精神都依靠著強大的基因而保持著非常穩定、充沛的狀態。

所以所謂伊甸園的掌控者、夫人的模型，很快便出現在了賓館房間之中：短發、利落、身著白色襯衫的現代女性，唯一令人印象深刻的，就是她小巧的面龐和美艷的五官。

梵雪捂著傷口上的紗布，苦笑說：“八九不離十了，如果你們記住這個形象，再看到夫人本人，是定然能夠認出來的。”

孔言之眉頭緊鎖，沈默良久。

程北坤問：“怎麽樣，你見過嗎？”

孔言之：“三十年前，我機緣巧合與李錦雲有過一面之緣，那時她還年輕氣盛，長得正是這張臉——只不過，氣質卻截然不同了。”

杜宇摸著下巴：“我現在已經不敢依靠外表推斷身份了，誰曉得這個夫人是李錦雲本人、是她的後代、還是克隆人、人造人什麽的。”

程北坤攬住杜宇的肩膀，又問：“好，我已經有些想法了，現在，你能聊聊伊甸園和極樂之宴的事嗎？”

梵雪頷首：“伊甸園那個莊園，是我出生的地方，我就是……你們說的人造人，但在那裏，我只有屬於自己的型號、每天除了要完成型號職能的培訓外，還要聽從訓導員的安排，做些維護莊園運轉所必需的體力勞動，吃飯、睡覺……都是很普通的集體生活。”

孔言之皺眉：“訓導員，就是藍孜那種人？”

梵雪：“她是訓導員裏的小領導，有專門負責舉行極樂之宴的權限——相信在黑山白水會所，你們也看明白了，那個宴會，就是私下出售些比較獵奇、或者專門定制的人造人，供有錢人荒淫享樂，或者像垃圾般無情的虐殺掉，作為商品的人造人，智力都很低下，性格順從，對疼痛之類的反應也不明顯，全部是夫人有意設計的。”

雖然她柔美的聲音非常平靜，可敘述的內容卻令人身體發寒。

杜宇無法想象，世界上果真有自己的“同類”，過著比副本裏都不如的悲慘生活。

梵雪嘆了口氣：“我比他們好些，我只是個服務員，負責向客人們介紹商品、招待、伴游……也、也偶爾要提供特殊的服務，因為極樂之宴的收入，是伊甸園賴以生存的資源，只要能為夫人討得客人的歡心，回去的日子就能好過些，而且有獎勵。”

杜宇脫口而出：“什麽獎勵啊，你們在伊甸園又不用花銷。”

梵雪想了想，說：“我最喜歡的，是盒世界地圖的拼圖……”

作為聽眾的三人啞然。

梵雪蒼白著嘴唇微笑：“雖然在你們看起來很傻，但是作為夫人的作品，我們沒有自由的權利，能夠體驗娛樂本身，就已經是很奢侈的事了。”

杜宇心裏面很難受，開示揪住自己的背帶褲郁悶不語。

程北坤暗自嘆息：“我自認為也算是個社會精英，為何從未收到過極樂之宴的邀請，甚至聞所未聞？“

梵雪苦思冥想，終而勉強解釋：“這個……不在我能了解的範疇內，不過偶爾聽藍姐說過，伊甸園有辦事員在幾個大城市，會對潛在的客人畫像，調查他的喜好、社會關系等等，比如，喜歡打獵的客人，也、也有可能會喜歡獵殺……我們之中的殘次品。”

程北坤厭惡地哼笑：“哦，是精準定位用戶了。”

杜宇卻氣得猛然跳起來：“簡直是畜生，什麽夫人，就是個見錢眼開的惡魔！”

梵雪看了看他純真的眼睛：“因為，並不是生物學上類似，就能算是同族吧？你真的覺得，我是個完整的人類嗎？人類本身，也會虐待、折磨、惡意消費其它生物，人人都在知道或不知道的狀況下染指罪惡，所以殘忍的對待我們，也是一樣的。”

杜宇肚子裏有一萬句話，卻講不過她，憋屈的眼圈都紅起來，嘟囔說：“不對、不是這樣的！我覺得你是完整的人類啊！”

梵雪楞住，少見地溫和下表情。

程北坤點頭：“多謝你知無不言，在我看來，你身體裏另外的隱患就是大腦裏的芯片了，這個芯片技術把人變成了半個機器，也是你僅僅存活不到四年、智力和閱歷卻已經能達到成年人水準的原因，梵城醫療條件簡陋，如你信我，等安排到首都，我可以為你做更詳細、更周全的體檢和手術，完全摘除這個東西。”

梵雪略有感激：“這當然好。”

程北坤：“只是那樣，你若想獲得知識和記憶，就需要學習，而非信息的簡單傳遞。”

梵雪對著空氣自語：“學習……”

“好了，現在你需要休息，我先去更新下柴吉的地理信息庫。”程北坤說：“等你有精神了，再讓它用新系統幫忙排除下伊甸園的具體位置。”

梵雪松了口氣，小聲說：“你真的，比很多基因完美的人更聰明。”

杜宇氣惱：“那當然，禿禿聰明絕頂！不然怎麽會被你們夫人相中，做成服務員？！”

梵雪苦笑：“那個……據說是夫人從富豪排行榜裏看到程先生來的靈感，托關系找到了程先生的基因樣本……這種所謂的社會名人的覆制品，伊甸園還是挺多的。”

杜宇追問：“那、那伊甸園有金閃閃嗎？”

梵雪：“？？？”

杜宇又問：“或者佐助？實在不行，貝吉塔也可以！”

梵雪：“……”

杜宇：“所以你們忽略了二次元愛好者的興趣啊。”

程北坤按住這家夥：“你也少胡扯了，去隔壁房間休息下。”

杜宇拉住他仍舊冰涼的手：“你才需要休息呢，你看看自己都凍成什麽孫子樣了？”

程北坤欲言又止。

杜宇慌張：“容我重新描述一下！”

程北坤嘆息，因著他的吵鬧，緊繃的神經反倒微微放松，瞧著皮皮雨露出笑來。

梵雪縮在被子裏，瞧著兩人的親密，安靜又冰涼的眼睛裏，終於也浮出幾絲溫暖的期待。

作為一個幹實事的有為中年，程北坤絲毫沒有養尊處優的毛病，他果真如自己答應的那般為柴吉更新了更為詳細的地理數據庫，通過梵雪敘述的伊甸園的氣候、植被和三年來令她記憶猶新的天氣事件，徹夜分析到天蒙蒙亮，才如釋重負地靠在椅背上。

小小的賓館隔間裏，只有在床頭櫃充電的柴吉，和靠在旁邊迷迷糊糊的杜宇。

杜宇感知到動靜，立刻睜開眼睛，啞著聲音問：“怎麽樣啦？你可別累到猝死啊。”

程北坤：“能說點好聽的嗎？”

已經卸了妝的杜宇揉揉臉，強打精神看他的全息電腦，對著發亮的地圖不解：“這是哪？”

程北坤：“很幸運，能和所有信息對上的地方，正在澳大利亞，只不過我還需要調取公司的衛星圖像才能得到精準的答案。”

杜宇：“可你的公司不是已經改朝換代了嗎？”

程北坤冷哼：“他們就算騙得了世人，也別想動我一個鋼镚。”

杜宇拱手：“那就好，您很有座山雕的氣質。“

“小屁孩，從哪知道這麽多古早的詞匯？”程北坤失笑。

杜宇：“小時候在孤兒院唄，沒什麽好玩的，看看舊書嘍。”

程北坤沒再多言。

杜宇問：“接下來我們去什麽地方，去找這個伊甸園，還是去巴黎搞諾亞公司？”

程北坤：“我想辦法把歐洲的基因技術抵抗運動搞得大了些，讓諾亞公司不太好過，人造人商品也未必推行的順利，具體還要等拿到伊甸園更多信息，再靜觀其變。”

杜宇點頭：“反正你去哪我去哪，我再也不想和你分開了，你知道丟下你離開會所的時候，我心裏多想嚶嚶嚶嗎！”

程北坤笑著摟住他：“知道了。”

身體相觸的溫暖多少慰藉了內心的憤怒與寒涼，杜宇抱怨說：“我現在簡直恨透了這些殘忍的家夥，雖然事情覆雜到我想評價都不知該評價什麽才好。”

程北坤：“不用評價，古話說得好，一報還一報、多行不義必自斃。”

杜宇點點頭，認真道：“我看著電視上你的克隆人、還有那個服務生、甚至包括被殺掉的那個，都有點氣不打一出來，而且他們雖然和你長得像，可是一說話我就知道不是你啊，為什麽別人不知道呢？”

程北坤垂眸：“不是不知道，而是……是不是我，對他們本就不重要。”

杜宇若有所思，而後問：“那你說還有值得你信賴的人，是真的有？我可不想你最後被騙的心裏難受。”

程北坤篤定：“當然有，撒這個謊幹什麽？”

杜宇捧住臉：“不會是我吧？”

程北坤無奈道：“我妹。”

杜宇吃驚，隱約想起兩人剛在副本裏認識的時候，好似聽過程北坤說從前有個妹妹，但又遲疑：“你妹……原來你不是胡說啊，但當時聽你的語氣，我還以為你妹不在人世了呢……”

程北坤楞了下，又笑了笑：“我只是說，她長大就不可愛了而已。我本來不想把她卷進來，但是現在，也只有她能讓我放心了。”

杜宇舉手：“我也讓你放心！”

程北坤打量他，苦笑而不置可否。

杜宇認真問：“禿禿啊，要是有一天你遇到更多我的覆制人，你能把我認出來嗎？”

程北坤點頭。

杜宇不放心：“要是有十個我、一百個我，也能嗎？”

程北坤說：“能這麽又傻又皮的，全世界不就你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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