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端端的調查發展到這個地步, 是誰都沒想到的。

別說沒心眼的杜宇, 恐怕就連老謀深算的孔言之也有些後悔, 當初竟然做出如此計劃。

此時此刻，要麽殺出條血路想辦法逃走, 要麽……

程北坤的目光停留在克隆人的屍體上, 也就是電光火石的功夫, 竟然下了個危險的決定, 俯身把屍體往屋內拖, 吩咐道：“孔先生, 你身手最好, 在走廊想辦法幫我抵擋兩分鐘！”

孔言之看了程北坤兩眼，猛然意識到他的想法，強烈阻止：“不行，人造人的身體有標記, 你假冒會被發現的！”

程北坤：“官方的介入出乎意料，檢查肯定會疏忽的, 而且不試試怎麽知道結果呢？這是搞清楚極樂之宴秘密最好的辦法！你只保護小宇一個人, 必定有逃出去的機會, 到時柴吉自然能定位到我的位置！”

杜宇本反應慢了半拍，驚訝說：“禿禿，你要代替這家夥？太危險了！如果警察把你捉住怎麽辦？到時候有理也說不清，你不真的變成人造人了嗎？！“

此時會所裏已經亂做一團，根本禁不起任何遲疑和拖延。

程北坤認真說：“知道危險的話，記得來救我！我自然會盡力避開黃軼的耳目！”

如果用現實世界的時間計算, 他們彼此相知相處的日子其實很短暫，但是畢竟在ld經歷過那麽多生死一線的抉擇，兩人的信任和默契當然非同一般。

杜宇咬牙：“那、那你無論如何都要保住性命！”

程北坤微笑點頭。

杜宇忽然摟住他的脖子，重重印下個帶著血味的吻，然後才俯身急急忙忙幫著程北坤換起衣服。

此刻，走廊裏完全成為激戰的血海。

孔言之的五感和體質本就強於常人，他得到克隆人掉落的激光槍，更是如虎添翼，手黑到神擋殺神、佛擋殺佛，一時間也算是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架勢。

時間在這種時候顯得太過模糊，也不知過了多久，杜宇才滿身是血的跑出來，拉住孔言之說：“爺爺，我們先走！”

孔言之皺眉：“警方調來增援了，你確定程北坤能成功？”

杜宇翻身躲過迎面而來的激光，被孔言之火速拉著跑向會所更偏僻的角落，氣喘籲籲地說：“禿禿想做的事，從來沒有不成功的！我相信他！”

孔言之也受了些輕傷，露出苦笑，轉而環顧四周庭院角落：“周圍被包圍的滴水不漏，如那叫藍孜的女人真有逃離之法，只能通過地道了。至於你我，倒不如尋個地方暫避，等到警力撤了，再尋機會離開。”

杜宇：“你說話的感覺可真像書裏面的人，那就聽孔爺爺的！可是——”

話音落下，他趁這夜色左顧右看周圍黑漆漆的院落：“可是，藏在哪裏好呢？”

孔言之皺起眉頭，看中被蓮葉所覆的池塘，從掩飾容顏的眼鏡腿中抽出個可拉伸的長管，把裏面的芯片掰下來，遞給杜宇說：“這本是微型炸彈，暫當作呼吸用的輔助吧，警察目的是抓人，未必會潛水。”

杜宇楞了楞，也不含糊，接過來就隨他努力靜聲潛入荷塘。

密密麻麻的荷葉一陣波動，又把池面覆蓋住了。

說來奇怪，從游戲中學會游泳，無非是大腦內信號的反饋發生了變化。

可這回杜宇果真潛入現實世界裏的水底，倒也沒了兒時的恐懼，他使勁拽著孔言之的身子，用那根細細的管子調整呼吸。

池塘並不深，水底的光更比院落裏暗了許多，伴著荷葉的根莖，根本什麽都看不清。

杜宇不知道這次搜捕何時結束，也不知道自己能忍受多久，加之想到程北坤現在生死未蔔，更是緊張到心跳如鼓。

而孔言之倒是鎮定，假發和妝容遇水脫落，他索性便努力將假發塞進外套，原本的長發也飄散開來，如黑霧般擴散開來。

杜宇咕嚕嚕地冒泡，很想吐槽：好像鬼啊！

只可惜他現在講話不便，只能在心裏刷彈幕。

正忐忑時，杜宇的腳脖子忽然一涼。

不安的杜宇蹬了蹬腿。

可仿佛又有什麽怪力，又拽住他往下拉。

杜宇猛地低頭，在根莖渾水中模模糊糊中看到張慘白的覆著魚鱗的臉，嚇得失聲嗆水！

幸而孔言之反應奇快，一把拽住杜宇，竟狠狠按住他的肩膀想給他嘴對嘴度氣。

杜宇自然抗拒得緊，努力掙紮又痛苦不堪的時候，水中傳來非常模糊的聲音：“你們是誰，為何躲在這裏？”

孔言之和杜宇可沒有在水底講話的本事，只能倉皇尋找聲音來源t。

拽住杜宇的怪人漸漸游近，他滑膩的身子仿佛要觸碰到他們似的，模糊的五官也稍顯清楚：這竟然是條人魚。雖然皮膚上鱗片的印記並不怎沒關，可的的確確像是童話書裏的美人魚！

那模糊的聲音又響起：“我是0098號，你們是誰？”

原來竟然是被放養在水裏的人造人？

孔言之也不畏懼，努力拽過他的手心寫了個sos。

人造人游動了一圈，揪住孔言之，不知從何處發出聲音：“隨我來。”

雖然杜宇已經沒有從前那般畏水了，可叫他在水底潛行太久，實在是揠苗助長。

在被拖行的過程中，他又嗆過幾口水，因為視線始終模模糊糊，就連意識都模糊了起來。

那長著魚尾的人造人游行速度極快，沒多久就通過池底暗道，游到片更開闊的水域，推著兩人破水而出，眨了眨濕漉漉的眼睛，終於開口：“黑山館裏發生了什麽？”

孔言之警惕環顧四周，發現是會館外附近的河道，甚至能看到會館內外紅燈閃爍，聽見警笛通明。

人造人歪著頭：“還沒反應過來？這是外面啦，藍孜姐姐呢？”

他的聲音沒有水的阻撓，十分清冽，更透出種不近人世的幹凈。

杜宇悲慘的咳嗽完，氣惱道：“你們這裏被警察抄了，姓藍的女人如果沒被抓、肯定是逃走了唄！你也是諾亞公司制造出來的？李錦雲在哪裏？”

人造人一副楞楞的模樣，完全聽不懂似的。

孔言之認真打量，輕聲安慰：“恐怕他還是個新生者，大腦處於童稚階段，沒辦法理解這些事情。”

杜宇的妝也掉得差不多了，狼狽地擦著淤泥：“既然禿禿有自己的打算，那我們就按照約定先溜走再營救吧？小人魚，你跟我們走嗎？”

人造人的容貌在月光下並沒有水底那麽可怕，魚鱗的紋路也閃出藍色的微光。

他想了下說：“我離不開，而且我要去找藍孜姐姐！”

孔言之觀察過周圍：“這河裏有納米鋼的圍欄，恐怕是平時供他活動之用，又怕他逃離。這種設計黃軼有可能會發現，不能久留。”

杜宇遲疑：“可他……”

孔言之：“你覺得他是個人，還是條魚？你救了又能如何呢？如果不阻止李錦雲的計劃，悲劇的人造人只會越來愈多，到時候不要說我孔家無力阻止，我相信普通人也難免遇到危險！”

杜宇知道這話在理，但還是拽著孔言之爬上岸去，搶過他手裏的激光槍，對準攔截的河道說：”我破壞這河道網的話，有可能會發生警報事件，孔家人多久能來接我們？”

孔言之略感意外，但還是很快就接受了杜宇對善意的堅持，劃出了手表裏的一個小機關，隨著股異香在風中飄散，淡聲回答：“十分鐘內。”

杜宇嘆了口氣，對著仍在看熱鬧的人造人說：“你想回去我不攔你，但藍孜怎麽也不可能顧得上你了，世界很大，活命的機會要自己找！”

人造人堅持：“藍姐姐不會不管我，我還沒吃飯呢。”

杜宇無言。

孔言之是個體面人，就算是在淤泥裏爬出來的悲慘狀況，也用最快的速度整理好自己的滿身骯臟，將濕涼的長發撩倒身後，催促道：“走吧。”

杜宇扣下扳機，用激光槍將攔截的納米網割裂了個口子，然後扔下武器就跑。

孔言之隨步超過他帶路。

河水嘩啦一下沖破了小小的桎梏，晃著魚尾的人造人思索著，似乎也不知道何去何從。

因今晚的搜捕行動，梵城也陷入了禁嚴。

好在去了偽裝，恢覆指紋，那參與過極樂之宴的身份也就隨風消逝了。

杜宇裹著浴巾坐在旅館的床邊，瑟瑟發抖問：“那我們假扮的那三個人，會在地球上的其它地方被找到嗎，到時候是不是露餡了？”

孔言之坐在個全息電腦前，沈思著發送了些消息，淡漠回答：“是什麽讓你覺得他們還活著？”

杜宇張大眼睛，又努力平覆，終於得空仔細打量這個活了八十多年仍似青春正盛的人：“別說，孔爺爺你的真臉還有點好看，孔家人都好看嗎？”

孔言之所有的妝都被河水毀了，他所幸把臉洗幹凈，以真面目示人，當真擔得起星眸劍目，玉樹臨風的形容。

杜宇嘖了聲：“不過還是禿禿全世界最英俊！也不知道他怎麽樣了……”

孔言之平靜：“我正在聯絡系統內的族人打聽，如有消息，會與你共享。”

杜宇垂眸，瞥向靠著自己的柴吉，擼擼它的狗頭，忽然想起什麽似的：“蠢狗，你是不是能定位禿禿的位子？”

柴吉立刻叉腰站起：“當然！讓我試試！”

而後它便疑惑地吃起手手：“好像還在梵城，不過，正在往外移動。”

柴吉判斷的沒錯，程北坤正坐在一個車內的籠子裏，顛婆地朝返梵城外駛出。

整個密閉空間之內，只剩了盞搖曳的燈。

他的對面，或坐或躺著同樣鮮血淋漓的人造人，原本精心打理的外表，全已經付諸於流水。

程北坤想起自己與假冒身份的短暫相處，看得出他並非是個大腦沒有開發的傀儡，便忽然抱怨說：“怎麽會這樣呢？我們會被送到哪裏？”

離他最近的女人造人擡起長到不像話的睫毛：“當然是回伊甸園，如果可能的話。”

……伊甸園？

這個可笑的名字令程北坤簇起眉頭。

可沒想到這短短兩句對白，竟然一石激起千層浪。

“警察怎麽會來呀？”

“警察是什麽？”

“真不知道被抓了的話，我們……”

“被誰抓、抓到哪，又有什麽不一樣，反正都要聽從安排才能活著。”

程北坤修長的手指擦掉手臂上半幹的血跡，深深地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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