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吉的出現, 的確讓杜宇瀕臨崩掉的心態好轉了些。

他一時間不知道該做點什麽才有意義，糾結地考慮過後, 還是跑去電競公司找到接待自己的女人, 認真表態：“抱歉，我家裏出了點事，可能沒辦法來訓練了, 就算簽了約也是浪費公司的資源，但如果、如果以後有機會的話，我會重新來應聘的。”

女人很詫異：“小宇，我們可以暫緩你入職時間，但你已經十八歲了, 這在練習生中不算年輕，錯過的機會可不一定能再回來。”

杜宇擰巴著眉毛回答：“真的沒辦法, 因為我不知道接下來我人會在哪裏。”

女人是受了蘇夙的好處才讓他獲得職業資格的, 對此倒也不是特別惋惜，只是笑了笑：“那就祝你一切順利，等有了精力和時間，再聯系我。”

杜宇點點頭, 低落地背著書包轉身離開。

畢竟這很可能是自己離夢想最近的一次了。

等到女人消失，悶了半天的柴吉立刻從包裏探出毛絨絨的腦袋：“所以你變成無業游民了嗎？”

杜宇：“一直都是好不好，你不服？”

柴吉：“哎，沒有錢吃肉肉了。”

杜宇：“第一百次重覆, 這裏是真實世界，你只是個機器人, 不能吃東西。”

柴吉郁悶地咬手手不吭聲。

“你該感謝禿禿把你找了回來，不然你就和LD世界的一起被永久關停了。”杜宇晃出公司大門，直接走到下地鐵站，買了瓶飲料邊喝邊說：“所以趕緊把你主人的事說清楚，我保證每天給你好好充電。”

柴吉對著橙汁流口水。

杜宇回頭憤怒：“餵！”

柴吉委屈：“我、我又不知道主人在真實世界裏是誰呀，我只認識他的ID編碼和權限……”

杜宇努力理解了下，沈默著不吭聲。

柴吉左看右看：“真實世界好無聊，到處都是機器和人。”

杜宇強調：“你也是機器之一。”

柴吉耷拉下腦袋。

在杜宇恢覆的記憶片段裏，的確出現過只柴犬，它看起來和“人形師”副本的幼犬很像，看來創造游戲的人對此留有特別的感情，而柴吉的存在就是證據。

原本很討厭這個GM的皮皮雨已經接受了事實，甚至覺得柴吉有點可憐。

畢竟它的行為模式和語言全都由設計者決定，體現的是人類意志，而不是它的“自我”。

柴吉趴在杜宇肩膀上：“你在想什麽呀？”

地鐵轟隆隆駛來。

杜宇走進去找到角落站定，輕聲說：“我在想你不存在的話，也許更輕松。”

柴吉頓時炸毛：“我、我很有用的！程先生升級了我的策略，我可以幫你做許多事！”

杜宇：“比如？”

柴吉：“比如提供信息呀，導航呀，做數學題呀……”

杜宇：“那你幫我整理下網上對LD世界的討論看法吧，我有點擔心呢。”

柴吉的黑眼球閃過藍光，片刻後就說：“已經引起軒然大波啦，有玩家專門做了論壇，集思廣益收集關於LD世界的事，特別是十二宮受到最多關註，大家糾結的點已經從惡劣恐怖游戲向人造人的威脅轉移啦，最近不少克隆、基因相關行業的專家都出來安撫。”

杜宇嘆息：“那有什麽用啊……這樣搞的民心不穩定，很有可能被禁止討論的。”

柴吉不是很明白，抱著完成任務的心情哼起了歌。

杜宇看著窗外不斷飛動的電子廣告，深深地嘆出口氣。

在沒有更多確鑿證據的狀況中，通過催眠追逐記憶，去了解杜宇小時候發生的事，的確是最有效的手段了。

只不過這次操作儀器和藥物的，是程北坤本人。

杜宇回家後很慌張：“王醫生呢？你、你不會想解剖我吧？”

程北坤淡定地坐在沙發前：“我不想讓他了解太多，那對你不安全，所以特意去學習了下這種捕夢儀的使用方法，放心，王真就在樓下候命，出現任何問題，他會第一時間趕來救治。”

杜宇好奇地看了看鐵盒子裏連接大腦的傳感器：“為什麽我從前沒聽說過這種東西的存在啊，好像把《紅辣椒》那個故事變成現實了。”

程北坤：“科技發展未必全是好事，人以為強大的科技可以用來追逐自由，但稍有不慎，科技帶來卻成了更大的不自由。”

杜宇：“有點深奧……”

程北坤微笑：“就比如捕夢儀可以窺探和錄制夢境，再往上研究，監視人的大腦也不是不可能，那樣的話，大家沒有了秘密，豈不是比活在地獄裏還可怕？”

柴吉坐在沙發靠背上鼓掌：“程先生說的對！好厲害哦！”

杜宇無語：“你是不是給這狗子改了什麽設定……”

程北坤：“沒有，可能是它發自內心的佩服我吧？”

杜宇哼哼著撇嘴。

程北坤摸摸他的頭：“這樣的表情才像你，別無精打采的，捕夢儀的事我也尊重你的態度，如果不你願意，絕不會被強迫。”

“沒關系啊，我也想知道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麽，這樣才有可能找到我姐。”杜宇大大咧咧地躺平，充滿信任地閉上了眼睛。

黑暗如墨絲，滲透入了無邊無際的意識之海。

又是充滿消毒水味的病房，醫生手裏的針頭閃著刺目的寒光。

杜宇感覺到自己非常的害怕，但那針藥還是無情地紮入了他的胳膊。

而後便是撕心裂肺的痛，好像身體的每個細胞都裂開似的，讓他撕嚎出童稚的哭聲。

醫生把呼吸機幫杜宇帶好。

門開了，走進來位插著兜的女人，面容模糊不清。

醫生報告：“李醫生，0012號的體質有明顯提升，但是兩歲還不會講話，我懷疑大腦受損。”

女人的聲音溫柔：“我看了檢查報告，沒關系，他是心理問題，多讓狗陪陪他，讓他放松心情。”

說著她便拿起床頭櫃上的病例翻看，淡聲說：“養到四歲看看，如果不行，就銷毀吧。”

極度的憤怒控制住了杜宇的心，他很想撲過去揪住那醫生問問：輕描淡寫的銷毀是什麽意思。可回憶就是回憶，沒有辦法發生更多潛意識的改變。

痛苦壓得杜宇喘不過氣來。

他在某個瞬間猛地力竭，再沒了任何思緒。

醒來時已是深夜。

柴吉團在旁邊的枕頭上打針盹兒，而程北坤則坐在床前的椅子上翻書。

杜宇咽了咽口水，啞著嗓子說：“我怎麽了……”

程北坤立刻擡眸，伸手嘗試他額頭的溫度，然後才回答：“你情緒波動有點大，昏厥了，醫生讓你好好休息兩天。”

杜宇頷首：“你、你看到我的夢了吧？”

程北坤握住杜宇的手，點點頭。

杜宇：“可惜，我還是不知道是誰……也許那時我實在太小了，本來就不可能記住事。”

程北坤：“夢境錄像裏的人臉都不清楚，只有小孩子特別害怕的針、藥、儀器的圖像很清晰，但是你還記得嗎，在你的記憶裏，有個管事的醫生姓李。”

杜宇掙紮坐起，摸著頭不解：“難道現實裏也有李見河？”

程北坤搖頭：“我查過，並沒有，見河應該是化名。”

杜宇眨著大眼睛，實在覺得此事像大海撈針。

程北坤合上書，到床上扶著他躺下：“別胡思亂想，明天讓你見兩個人。”

杜宇：“不會是來研究我的吧？”

程北坤伸手把無辜的柴吉丟到地毯上，躺到旁邊說：“如果我們沒有這份特殊關系，我早就把你解剖了。”

杜宇吃驚：“禿禿，你的良心不會痛嗎！”

程北坤笑起來，露出潔白的牙齒，然後側頭看他：“你覺得我是個有良心的人嗎？”

杜宇點點頭。

“不刻意作惡，就是我最自己的要求。”程北坤：“你呢？你一定要做好事才舒服？”

杜宇想想回答：“我是會力所能及的做好事啊。”

程北坤：“各自有底線就好。”

杜宇趴在旁邊，好奇地跟他對視：“頭腦聰明是一種什麽感覺？”

程北坤一楞，竟然哈哈大笑起來。

杜宇氣急敗壞：“我是認真問的！”

程北坤擦掉眼角的濕潤，感慨：“你真是個活寶。”

柴吉露出半個腦袋：“智力F級的活寶！”

杜宇立刻把狗錘到一邊。

程北坤的手背搭在額頭上，嘆了口氣說：“會把很多事看的很清楚，但其實自己並不想看得那麽清楚，所以是種寂寞的感覺。”

杜宇果然還是不適合深沈話題，聽他悼念兩句，眼睛就漸漸開始打架。

程北坤側身擁住他：“睡吧。”

杜宇鼓起勇氣，電光火石間親了他一下，然後才縮在他懷裏閉眸。

程北坤：“……亂撩別後悔。”

杜宇：“不會的，你已經老了，只能柏拉圖了。”

程北坤：“？？？”

杜宇：“不然你也沒對我怎麽樣嘛。”

程北坤郁結半晌沒吭聲，最後才回答：“你還小呢，現在也不是好時候。”

只會紙上談兵、什麽也不懂的杜宇其實沒想太多，只覺得身邊有個人陪著，雖然遠得和月亮一樣，也是件很幸運的事情，他內心沒什麽不滿足。

程北坤卻睡不著，因著腕上的的手表微震，輕輕晃動打開投影短信，是蘇夙傳來了日常報告：先生，已經把他們安頓好了。據說杜宇今天辭掉了練習生的工作。

程北坤略顯不悅，卻沒辦法逼著皮皮雨開心傻樂去做喜歡的事。

其實得知詭異的身世和失聯唯一的親人後，懷裏這孩子已經表現得比絕大多數人都堅強了。

霧都的名字當然來自於它總是迷蒙蒙的天氣。

第二天早晨的朝陽，完全隱藏在霧色之後，只留下了灰暗無力的光。

杜宇照舊起得很早，正美滋滋地吃著程北坤做得早餐，蘇夙便登門拜訪，到桌前微微鞠躬：“先生，可以帶他們過來嗎？”

程北坤：“當然。”

杜宇以為來了什麽大人物，有點緊張地放下手裏的蔥油餅。

誰知道他轉瞬就被個香噴噴的女孩子飛撲住，竟然是青春靚麗的王希！

除此之外，蘇夙身邊還跟著兩個人，一是在“人形師”副本裏幫了忙的黃軍官，另外一位則是生面孔，看著人高馬大、精神颯爽，定然不是普通身份。

此人很大方，走到桌前伸手：“程先生、杜先生，你們好，我是特別調查局負責調查這次全息游戲案的警官，我叫張山風。”

程北坤好似沒和陌生人握手的習慣，只是笑笑。

杜宇只好胡亂抹了抹手上的油，跟他握握：“你好你好！我會坦白從寬、抗拒從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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