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宇被變得實在矮小, 根本連大佬腰都夠不到。

他尾隨程北坤走在微微透著腥氣的墓道裏，因為極度安靜和道路的幽深而緊張, 始終死拽著程北坤的白袍, 小聲說：“我們這是盜墓嗎？我從來沒有進過這種地方……對死者不敬吧？”

“恐怕就連死者都是陰謀家。”程北坤摸了下他的頭：“游戲而已，再說很多城市都開放陵園可以參觀，你少沈迷電子游戲可以有機會學不少東西。”

杜宇嘟囔：“我沒旅游過, 景點多貴呀，網吧包夜才二十呢。”

程北坤：“……”

杜宇哼哼：“大佬應該現實生活挺優越的吧，你不了解我這種小混混的生活。”

“……首都古跡和皇帝陵墓比比皆是，有機會可以來參觀。”程北坤難得補充：“我招待你。”

杜宇：“不了吧，那路費很貴呢。不過要是我能當電競選手練習生的話, 可以去首都集訓，這麽說起來, 是不是應該巴結下盧湛？”

程北坤不想聊天, 再也不想了。

杜宇粗神經：“嗨，我琢磨那麽多幹嗎，沒準下一秒就出現個怪物把我咬死掉！”

由於這家夥實在是太會立flag，程北坤聽到此話條件反射般警惕回頭。

幸好墓道風平浪靜。

他收回目光, 片刻後再度回頭，對著剛剛走過的拐彎處輕皺眉頭。

墓道並非如迷宮般覆雜，反倒透出股貴族階級的優越感，主道、側道、盛放祭品的對稱耳室修建得極其規整氣派, 讓看過好幾本網絡盜墓小說杜宇喵漸漸放心。

他一直努力分辨周圍的環境，忽發現墻上露出壁畫的邊角, 立刻拉了拉大佬的衣衫。

程北坤用手護著恐怖人魚的油燈，擡手照映。

壁畫兩側墓道對稱，仔細瞧上去竟分毫不差，如若是現實生活存在此作品，那可真叫人佩服古代工匠3D打印般的巧技，不過考慮到黑水陵不過是游戲虛擬出來的立體模型，驚訝也便轉瞬消弭掉了。

和其他貴族陵墓相似，這些藝術是為了記載、誇耀主人的功勳。

觀察下來，排除絲帶、鮮花等女性特征明顯的畫面分割物，壁畫共分四幅。

第一幅畫講得是嫁娶。一位美麗的女人乘著破雲而出從海上來，岸邊數不清的兵甲簇擁著貴族模樣的男子熱情相迎，這是場人上人之間的結合，處處透著富貴吉祥。

第二幅畫大約是慶典。女人換了更加漢化的雍容服飾，與貴族男子走過宮殿寬敞威嚴的大道，周圍的女侍和護衛各個容貌出眾、氣勢不凡。

杜宇仰著脖子說：“看來墓主人的確嫁了個皇帝呢。”

程北坤點頭，註意到畫面角落有群狀態更加肅穆的人，站在宮殿最邊緣的地方，不由用手指了指：“你瞧，像不像那群守墓的？”

杜宇咦了聲：“而且跟整個氛圍半點都不搭，陰沈沈的。”

程北坤彎彎嘴角，繼續舉著人魚燈觀看。

第三幅畫關於國家之難。有異族壯士從北部攻入，宮外百姓屍橫遍野，宮內貴族烈火灼燒，場面慘不忍睹。女人的身影出現在畫面底部，被那群守墓人保護著出逃，過程中她死死捂著肚子，定然是已經身懷皇子。

而最後一幅，則是山野戰亂，女人被異族壯士砍死在林間，屍體被守墓人偷偷運出，之後無再敘。

程北坤輕聲分析：“看不出此事到底屬於哪個朝代，或許游戲創作者故意模糊了歷史背景，只突出墓主人的生平，又或許只是個名氣很小的邊陲小國。”

“大佬，你還有不了解的事情吶？你不是博士嗎？”杜宇不信。

程北坤已經確認他就是文盲本盲了，對這個近乎愚蠢的天真問題並不打算回答，只提醒他：“看到這裏你明白黑水陵隱藏的欲望了嗎？”

杜宇感覺自己在看電影，摸摸頭：“覆——”

程北坤冷哼：“知道就好。”

說完他竟然掏出刀來，開始肆意破壞壁畫。

杜宇驚呆了：“為、為什麽要破壞文物？”

“真的文物當然不能碰，但這裏是假的。”程北坤把畫面割得痕跡斑駁，傷痕累累，最後還不解氣：“沒那麽多時間，不然什麽也不想留下。”

杜宇這才明白：“怕其他玩家來研究？大你之前沒這麽小氣的呀。”

程北坤說：“誰讓副本裏來了不該來的人。”

杜宇笑嘻嘻：“盧大神嗎，那也只能怪柴吉多事。”

“那只狗的確只是AI，只不過條件反應模擬了許多人類情緒，所以感覺才不像機器。”程北坤皺眉嚴肅：“但AI再怎麽天真可愛也還是AI。你別忘了，柴吉說過什麽。”

杜宇：“什麽啊？”

程北坤：“它要盧湛跟隨進入任何一個你進入的副本，目的是讓你出局。”

杜宇頓時陷入沈默。

程北坤：“長點心吧，死都不知道怎麽死的。”

話畢，大佬又用刀把壁畫上的墓主人亂片個模糊，這才拍拍手上的顏料灰塵，拽著還沒回神的杜宇喵往前走去。他謹慎地吹滅了人魚燈，低聲道：“那些人應該是準備到主墓室祭奠主人，副本怎麽也不可能沒危險，到時候你記得隨機應變。”

杜宇點點頭。

可惜他們並沒有計劃繼續平安尾隨，就聽到前往遠遠傳來沈悶的低吼。

程北坤立刻把杜宇抱起來：“是副本清除者！”

杜宇：“你要去幫林川嗎？”

“我不能在這裏當救世主。”程北坤皺眉：“不過守墓人隊伍被打亂，我們可以去看看。”

低吼聲造成的混亂似乎正在擴大，人類的喧嘩也開始夾雜其中。

吵鬧給了程北坤很大便利，因為此刻即便飛快跑步沖刺也不會被註意到。

他動作非常迅速，很快就趕到了事發地點，躲在墓道拐角出氣喘籲籲地側身偷窺。

杜宇著急地支著大佬的肩膀探頭張望，模樣不像個小皇帝，倒像個小地主。

果然，原本整整齊齊的黑衣人隊伍被只全身惡臭、長滿瘤子的巨狼攔住，那狼雙眼赤紅，獠牙即骯臟又尖銳，張開便淌出散發著血腥味的口水。

杜宇捂住嘴：“比、比獅子還壯！！！這可怎麽辦？”

“看來，被綁架反而是幸運的。”程北坤看向滾落在地的林川，因為相識而略顯於心不忍。

但面對這麽危險的生物，在只有把鐵刀的情況下沖出去，是絕對不可能的選擇。

看起來黑衣人們各個身懷武藝，他們有序地把老人護在最中間。

老人嚴肅皺眉：“方傑，快除掉這惡畜！保娘娘清凈！”

備受他器重的青年拔出冷光長劍，毫不猶豫地沖上去與惡狼戰成一團。

縱然武者的動作紮實又利落，可野獸的反應往往強於人類，那狼幾次飛躍躲過黑衣人們的攻擊，最後竟然側身蹬著墓道的側壁，只撲向被捆綁在地的玩家！

林川嘴巴塞住，完全嚇紅了眼，他瑟瑟發抖地縮成一團，使勁把呂青往外踹，呂青同樣陷入恐懼的狂癲，無奈他運氣不好，仰面躺在地上限於繩索怎麽也起不來。

惡狼毫不猶豫地咬住呂青的脖頸，滿地地啜飲鮮血。

林川雙目無神地盯著天花板，虛弱喘息。

勇敢的NPC方傑當然不了解副本清除者的規則，他見祭品被毀，憤怒地趁機刺了惡狼一刀。

惡狼反爪一抓，直破他黑色錦衣！

方傑受力摔倒在地！

惡狼轉而叼起呂青的屍體跑掉了。

老人和大家一樣受驚不淺，滿是皺紋的臉暗淡幾分：“祭品本就不夠，今年怕是過不去了。”

“還有兩個，我們抓緊時間吧。”方傑捂著胸口起身：“餘妃娘娘需要鮮血，這件事耽誤不得，血不夠的話再想想辦法。”

老人點點頭：“你還可堅持？”

方傑擦了把臉上的汗：“無礙。”

老人這才砸了下拐杖，嘆息道：“那繼續。”

程北坤扔過去個極其碎小的石子，石子彈到王希的臉上。

王希朝黑黢黢的墓道裏瞥過，沒有多少特殊的反應。

杜宇趴在程北坤肩膀上低聲說：“快走，聽他們的意思，是要放血呢！”

程北坤輕身跟過去。

杜宇不太習慣一直當累贅，又跳下來自己邁著小腿走。

目睹過剛才的事情，程北坤的註意力難免被昭然若揭的主墓室吸引。

正在此時，黑暗中竄出個靈巧的身影直撲向小小的杜宇。

杜宇完全是汗毛豎起、受到本能驅使，迅捷轉身！

一把刀擦著他的身體而過！

程北坤聽聲轉身。

那刀又靈巧轉回，狠狠插進杜宇腹部。

與此同時，程北坤也揮出武器，砍在攻擊者胸前。

鮮血模糊了三個人的視線。

杜宇驚愕瞪眼，小奶音忍不住發抖：“偶、偶像……？”

程北坤扶住他，緊緊按住他冒血的小肚子。

盧湛也後退幾步，露出笑來：“夠警覺的，但你們防不住我。”

杜宇疼得直抽冷氣，靠著程北坤的支撐勉強站立：“為、為什麽……柴吉是段電腦程序，我才是個活生生的人……”

盧湛：“你是傻白甜嗎？它可以讓我離開，你能為我做什麽？”

“少跟這種人廢話。”程北坤臉色極為嚴肅：“我們為什麽防不住你？”

盧湛露齒而笑：“看看不就知道了？”

話畢，他又化作一道黑影，直撲向成了血包子的杜宇。

杜宇本能地想搶大佬的刀抵抗。

好在程北坤瞬間打了響指。

時間驟停，盧湛的人和刀都只有一步之遙。

杜宇急促呼吸，垂下了小手。

程北坤拿出杜宇之前撿到的繃帶，急忙幫他包紮，同時說道：“他的能力應該是速度比其他玩家快很多，的確適合當個殺手。”

被從小到大的偶像捅了一刀，杜宇收到的心理沖擊不必刀傷更甚，少見地悶不吭聲。

程北坤：“可惜我在時間暫停時不能殺人，否則——”

“不可以殺人！”杜宇立刻強調：“你可不能做這種事。”

他說完又擰巴著眉頭看向被靜止的盧湛，嘟囔說：“脫粉了——始於才華，涼於顏值，死於人品！”

程北坤失笑。

杜宇一把搶過盧湛的刀，又惡狠狠地把這混蛋推倒在地，扒下他的褲子卷吧卷吧說：“出發吧！”

程北坤驚愕地望著光屁股的盧湛：他從前覺得自己的技能於其他玩家無礙，現在看來，是自己狹隘了，還真是……莫名其妙學到了點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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