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區雖然美麗, 但向來是死寂般的平靜。

藏匿在陰影中的創造者什麽都不說，總叫感染者們越發惶惶不可終日。

但近來規則頻繁改變, 仿佛預示著變化正在發生, 所以平靜也一下子就被打破了。

離開喧囂起來的朝夕樓，程北坤帶著杜宇歸家，整個人的狀態比平時沈默。

杜宇畢竟年少, 盤腿坐在沙發上充滿幹勁兒地說：“十二宮通關的獎勵一定是離開這裏！還有二十三天，九個副本，我們繼續加油！”

程北坤在旁思索，忽然問：“你知道LD世界裏有多少玩家嗎？”

杜宇搖搖頭。

程北坤擡手按了幾下手表，盯著只有自己能看到的虛擬屏說：“直至此刻, 一萬三千零七十二名。有半數是這個月擠入的，而且他們正在飛速出局。”

“沒有我想象中多呢……”杜宇眨眨眼睛。

程北坤平靜地闡述事實：“二零零一年, 五角大樓喪生一百八十四人, 二零一六年，馬航失蹤人口二百九十一……毀滅一兩百人的災難事件尚且會回響數十年，你猜LD毀滅後，造成的影有多大？”

杜宇還沒機會想過這個問題, 抱著膝蓋郁悶了會，又道：“那也要努力通關啊，對吧？”

程北坤不置可否。

杜宇補充：“你看，像盧湛這樣的大神都成感染者啦, 勝算大大的。”

“大神？”程北坤深邃的眼睛閃過嘲弄：“全息網絡盛行之後，人們拋棄了鍵盤和手柄, 利用腦電波完成游戲行為。因為人的腦袋波被設備解析會有0.4到0.8秒的延遲，所以預判能力越好的人，在新型電競中的成績越出眾。”

杜宇終於聽到熟悉的事，興奮道：“對啊對啊，盧湛第六感超強！”

程北坤：“可你在LD世界裏，還有往常的延遲感嗎？”

杜宇眨眼：“好像沒……”

“這個世界真正了不起的地方，在於後臺解析方案的變革，延遲已經降到0.1秒以下，幾乎實現了所想即所為，明白嗎？”程北坤不耐煩地解釋。

杜宇一臉文盲：“好像有點明白了，那——”

程北坤：“所以你所謂的大神的操作，根本一點用都沒有。”

杜宇帶著粉絲濾鏡轉轉大眼睛，並沒有表示同意，只是朝他討好的笑：“可是還有你呀，前三個副本不是很順利嗎，後九個照貓畫虎！”

程北坤壓抑住心裏不詳的判斷：“但願。”

杜宇：“不過，你對LD世界還真挺了解的，其他玩家也知道這些數據嗎？”

程北坤搖頭：“你最好少跟別人說，十二宮的事更不可聊，那個出局懲罰，肯定不是謊言。”

杜宇乖乖點頭，從空間袋裏掏出自己買的《二十世紀全球推理小說大全》，伸個懶腰說：“睡前書咯，我準備提升下自己的分析能力，嗯，就看這個吧，阿加莎克裏斯蒂！”

程北坤挑眉望著他陷入安靜，這才開始默默琢磨著新徽章的事。

叫個不學無術的年輕人讀書，實在是有點為難。

睡前書很自然地變成了催眠書。

杜宇沒看五頁，就在沙發上歪著睡著了。

程北坤把這傻瓜放倒蓋好毯子，瞧過屏幕上的《無人生還》，輕聲了罵句：“真不吉利。”

杜宇渾然不覺，滿臉安恬。

十八歲的年輕臉蛋，像是嘭嘭的牛奶布丁，按一下滑滑的還能彈起來。

程北坤忍不住捏了又捏，才收起嘴角饒有興致的笑意，拿出茶幾下的jilijili準備發個收徽章的帖子，沒想他打開來，最先映入眼簾的卻是趙蘊成名之作——【四個月恐怖副本生涯，最神奇的一幕出現了！！！】。

大佬厭惡挑眉，立刻拿著論壇電子屏飛快地上樓進了書房，劃開個純紅色的虛擬屏，輸入了幾行代碼指令。

轉瞬之間，這個帖子就從屏幕上徹底消失了。

與此同時，正躺在玩家小旅館裏刷帖子的趙蘊忽然坐直，看著面前的提示眨眨眼：該帖已被清除，您的論壇賬號已登出。

她用指紋試著重新登錄，幾次都宣告無效。

趙蘊莫名地抓抓長發：“都不讓人活了，還這麽和諧幹什麽啊？”

杜宇依然不太習慣在虛擬世界裏睡覺。

兩個小時深度睡眠後，便就從噩夢中忽而驚醒，擦著冷汗坐起來發懵。

夢裏追殺自己的怪物實在太逼真，讓人有種莊周夢蝶的錯覺。

不過……夢是大腦的謊言，游戲也是大腦的謊言，又有什麽不一樣呢？

杜宇喵開始抱手犯糊塗。

“你不會又餓了吧？”程北坤的聲音從樓梯上響起。

杜宇回頭：“咦，你沒睡嗎？”

程北坤換了身體面的衣服，帶著他最喜愛的黑色口罩，款款走下淡聲說：“睡了會兒，走，徽章有眉目了。”

杜宇腦袋似雞窩，打了哈欠答應：“嗯嗯，等我洗漱一下。“

程北坤站在原地瞧著他跑向浴室，倒沒顯得不耐煩，只是眼底有憂色，不易察覺地嘆了口氣。

在僅剩的二十多天裏通關十二宮，本就是不可想象的事情，所以短短幾個小時內，安全區裏空了大半也不是不能理解。

杜宇懵懵地跟著程北坤在街上走：“怎麽都看不到玩家了啊，不會全去打副本了吧？真是不要命。”

程北坤：“……只要大家相信獨木橋對面是天堂，再擠也會上。”

杜宇：“可是徽章是普通副本概率掉的，這回徽章不是越來越稀少了嗎？！”

程北坤：“終於意識到了？”

杜宇頓時滿臉苦惱。

程北坤輕笑：“我發現你這個人有點單線程，不能一下子對你說太多事。”

杜宇：“啥子叫單線程？”

“一種程序處理方式，處理完一件事才能處理下一件。”程北坤無奈。

杜宇擊掌：“好形象啊！”

“…………”程北坤瞧了眼這傻瓜，淡聲說，“離開這裏以後，去念書吧。”

杜宇：“都說了不可能，你給我掏學費啊？”

程北坤：“不是不可以。”

杜宇：“噫……是不是在想讓我多還錢的一百零一種方法？”

程北坤伸手就推歪他的腦袋。

杜宇正欲反抗時，路邊店裏探出個姑娘的臉，笑嘻嘻地打岔：“程哥，幾天不見，你已經墮落到當街打小孩兒了？”

這姑娘看著是大學生年紀，穿著運動裝並不施脂粉，卻仍舊青春亮眼。

杜宇湊近：“你的帽子可愛啊。”

“呃，送你？”姑娘把自己的阿拉蕾運動帽摘下來。

杜宇：“那也是有點不好意思。”

姑娘頓時笑起來：“小兄弟，你才幾歲呀？你就是程哥說一起下副本的朋友？”

“一起下，你有徽章？”杜宇驚訝。

“我傾家蕩產買了個。”她很大方地伸出手：“我叫王希，五級玩家。”

杜宇還很少正兒八經地被當成大人對待，有點不自在地自我介紹完畢，而後疑惑問：“現在就出發嗎？”

程北坤點頭：“嗯。”

杜宇心有餘悸地提提褲子：“希望這回別那麽坎坷。”

王希出乎意料地無所保留：“放心吧，我很靠譜的，我的能力是偵查，可以探索敵人的位置，你呢？“

程北坤：“他？隊伍吉祥物吧。”

“並不是！到時候不要靠我救你！”杜宇反駁完，也不喜歡多耽誤時間：“那剩下兩個隊友去哪找？昨天柴吉不是威脅我，盧湛一定會跟我們一起進副本嗎，倒不如——”

程北坤：“不用了，王希，你隨便叫兩個不太熟的，我們去朝夕樓等你。”

“好的，程哥一會兒見！”王希開朗擺手，縮進小旅館的窗戶消失不見。

程北坤抱手：“也許你還沒意識到，會進到LD世界裏的人，在現實中都是社會精英，盧湛並不算什麽稀奇的，你少事多。”

“精英？我是什麽精英，你又是什麽精英？”杜宇瞪大眼睛。

程北坤語塞。

杜宇手舞足蹈地安利：“盧湛真的很厲害啦，如果你看過《夢境啟示錄》的賽事，就會迷上他的！”

程北坤：“沒興趣，趕緊走。”

杜宇被訓斥到不滿撇嘴，可惜沒有加隊友的話語權，只能跟程北坤向著朝夕樓行進。

程北坤沈默片刻：“你真不餓？”

杜宇：“啊？”

程北坤：“如果餓的話，吃飽了再進副本，省得到時候吵的我頭痛。”

杜宇毫不客氣：“那我想吃蛋糕！比較網紅的那種。”

程北坤：“……我看你就像個網紅。”

杜宇警惕：“什麽意思？你看到什麽了？”

程北坤：“你在緊張？”

杜宇憋住不講話。

程北坤：“粉的。”

“啊啊啊啊！！”杜宇立刻停步炸毛，撲到他身上就一頓錘：“閉嘴，你有什麽好得意的？！大就了不起嗎！不準瞧不起我！”

程北坤拎開這家夥，失笑說：“其實你這樣不是也挺好的嗎？想開點吧。”

杜宇楞了楞，再度跳到他後背發動蠢貓攻擊。

闌珊的街燈照在他們拉拉扯扯前進著的背影上，似乎像是真實世界裏最普通不過的一幕，一點也不虛假、一點也不恐怖、一點也不像個死亡倒計時懸在頭頂的異度空間，隨時都會徹底荒蕪。

作為程北坤難得肯定的妹子，王希辦事很利索，半小時後就帶著兩個人匆匆趕到了死門大廳。

杜宇正盤腿坐在地上吃蛋糕，擡頭看到林川，很是吃驚：“誒，你怎麽來啦？”

程北坤倒是沒多餘反應，只警告：“小川，副本很危險，你想清楚。”

“沒事，有程哥呢。”林川溫和地笑笑。

“我幫不了你。”程北坤直言。

林川表情僵掉片刻，又彎起嘴角沒講話。

他身邊的陌生男人其貌不揚，臉上並不忐忑，主動說：“我叫呂青，和王希住同一間旅館，我們進去吧。”

程北坤看了眼王希。

王希聳肩。

程北坤說：“那好，走，王希你選個副本。”

王希：“就天秤宮吧！希望裏面的怪顏值高點！”

杜宇趕緊把蛋糕塞進嘴裏，含糊不清道：“再高，他們見到我也得相形見絀！”

王希：“是的是的，你最可愛！”

杜宇還是頭次遇到如此捧場的玩家，不好意思地摸摸頭：“有眼光，我罩著你啊妹子。”

“管好你自己吧。”程北坤伸手抹掉他嘴角的蛋糕渣：“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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