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三章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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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蝶衣在多年之後頭一次收到了北平那邊段小樓的信。那信紙上熟悉而有陌生的字跡,讓他在在打開信封的一瞬間有些難言的意味。信中的內容又讓他一顆心揪了起來,段小樓沒上過幾天學,所以信中的話語極其直白,“師傅抱恙,速回!”

宋濂和程蝶衣趕緊把鹿嘉托付給了已經化身成奶爸的範漢傑,兩人急急忙忙趕往北平,時隔八年再次回到從前那個京韻依舊的地方,程蝶衣雖然嘴上不說,心裏卻有些唏噓。

北平變了,又像沒變,城門還是那個城門,只是來來往往的人早已變成了生面孔;胡同也還是那個胡同,只是再也見不到隔壁的那條大黃狗。

從前每天都能看得見這些東西,自然是不覺得有什麽稀奇,如今回了鄉,他才明白那種縈繞在心頭的正是微苦的鄉愁。

火車站附近巡邏站崗的日本兵都少了許多,大概是因為絕大部分的兵力都被調往前線,兩人出了車站竟是花了好一會兒才看見了段小樓。

那人早已不覆當年,開了個小面館起早貪黑忙到晚的他早就不唱戲了,人也蒼老了許多,說出去沒人會相信宋濂都比他大個幾歲。至於程蝶衣,時間對他似乎格外照顧,和當初離開北平的時候面容無半分差別。

“霸王意氣盡……”程蝶衣喃喃自語。

走在他身邊的宋濂知道這是從前他和段小樓演得最好的《霸王別姬》其中的一句,接下去是“賤妾何以聊生”。但他什麽話都沒說,只是握緊了對方的手。霸王早已不是當年的霸王,程蝶衣更不是生死相隨的虞姬……

段小樓見了二人,從前見面的那股子尷尬一點影蹤都沒有,除了眼底濃濃的擔心,更多的是重新見到老弟兄的高興。他趕緊跑過來,寒暄了幾句之後便直奔主題,一行人趕忙趕往喜福成科班。

路上的時候,段小樓大概說了一下近些年他們的情況。如今他的面館開的不錯,又盤下了一個門面。說道菊仙的時候他顯然更加興奮,因為就在不久之前,她給他添了個大胖小子。相對於程蝶衣和宋濂對他的不了解,重慶戲院程老板的名號顯然已經傳到了北平。見到程蝶衣過得很好,他也總算是放心了。

關師傅幾天前突然暈倒在地,雖然說人是救回來了,可本來生龍活虎的老爺子只能終日纏綿病榻。就算病成這樣他老人家還是倔著要去科班教戲,怕那些小子們一天不督促就偷懶耍滑。

見到了程蝶衣的關師傅顯得很是欣慰。當年他費盡心力培養的兩個角兒,一個早已經金盆洗手轉了行當,另一個卻能發揚光大,如今自己做了大戲院的東家。徒弟爭氣,做師傅的臉上也有光,所以關老爺子在見到程蝶衣之後,病情似乎好轉了許多,精神頭也足了些,還說餓了想吃東西。

眾人一見老爺子好了些自然是放了點心,宋濂和程蝶衣還沒安頓下來,從火車站下來就直奔了科班,段小樓家裏還有個大胖小子,菊仙一個人恐怕也難照應,所以待了一會兒之後,段、程二人就紛紛告了辭,留了科班的人照看著,明兒個再來探望。

“叮呤呤呤!!”一陣急促地電話鈴聲把程蝶衣驚得一下子坐起身來,他眼皮不住地跳,心裏也被這陣急促的鈴聲弄得發慌。趕緊跑過去接了電話,“師哥?嗯……你說什麽?!”聽筒應聲而落,程蝶衣頭腦中瞬間一片空白。

宋濂走過去間期落在地上的聽筒掛好,拍了拍程蝶衣的肩膀,道:“君越,怎麽了?”

“師傅,去了……”他這表情,空白得就像一張白紙。宋濂知道,縱使兒時在這個戲班子裏不知道吃過關師傅多少刀背子,但君越對他的感情就像兒子對父親的感情,是一種敬畏。昨天他們去見關師傅的時候人還好好的,甚至還有了轉好的跡象,如今想來,恐怕也只是回光返照。

飛快地收拾妥當之後趕到了戲班子裏,卻見許多人都已經開始打點行裝。關師傅的遺體已經被穿戴好壽衣,還未入殮。領頭的老爺子死了,這個戲班恐怕就得散了。但師傅的遺體還在那兒,這些人就迫不及待開始準備收拾東西各奔前程去了,實在是太過涼薄。

清越的嗓音在嘈雜的小院子裏卻顯得格外清晰,程蝶衣冷著聲說道:“師傅這才去了沒多久,你們就急著走了?!都給我留下,等人入殮之後再說!你們放心,我程蝶衣大小也有個戲院,師傅留下的這個科班我會接手,到時候你們想留就留,想走就走,我決不強求。只是現在,辦完師傅的喪事再說!”

很多時候,人就是缺那麽一個主心骨。關師傅死了,這些人全都六神無主,可是程蝶衣站出來說話了,眾人的前程總算有了個保證,人心自然就定了下來。

後來,程蝶衣才知道,昨天的確好了一陣子,今兒個一大早師傅竟可以爬起來訓練這些小子吊嗓子了。練到興頭上他唱了一段,也就是唱完了這一句,人就倒了過去,再救也救不醒了。

關師傅的一生,似乎就是為戲而生,為戲而死。他一輩子不知道培養了多少個角兒,可他自己卻從來沒有成過角兒。他一輩子就沒有孩子,他的孩子就是這些科班的小子們,雖然他看上去既兇又惡,但正是他給了這些孤兒一口飯吃,教他們一技之長,哺育之恩,不言而喻。

入殮的那天,程蝶衣真真切切的哭了,在這之前他沒有流一滴眼淚,但在關老爺子被擡進棺材裏的一瞬間,他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上來。因為天氣熱的關系,人又停了三天的靈,臉頰上早已癟了下去,讓人不忍直視。

天開始下起了大雨,段小樓和程蝶衣作為關師傅的兩個得意弟子,自然是首當其中披麻戴孝做孝子的,因為程蝶衣的關系,關師傅的喪禮辦的有模有樣,不僅不寒酸,更是比尋常人家要講究。

其實程蝶衣也知道,人在的時候不能讓他享福,死了之後卻搞這些虛名,真心沒意思。可他這麽做,一是以表哀思,二是讓那些科班的人定下心。

下午,段小樓和程蝶衣領著頭把關師傅的牌位迎回了科班裏,路上大雨滂沱,夏季的暴雨還席卷著其他人興奮地喊叫聲:“日本人投降了!我們勝利了!!”

這仗,總算打贏了?!

豆大的雨水打在臉上生疼,程蝶衣低垂著眼簾慢慢走著,捧在手中的師傅的牌位仿佛有千斤重,拖著他前進的腳步。

宋濂幫他擋開了奔走相告勝利消息的人群,默默無言。對外是勝利了,可是對內呢?且不說現在有多個黨派,雖說黨國的實力最強,但凡事無絕對,誰都想最後分一杯羹。在說著黨國內部,同樣也是腥風血雨,就宋濂所知,以各種國家安全方面的由頭冤死的黨國人士就不在少數,現如今更是變成了某些人鞏固政權的方式。應該懼怕的不是和敵人的鬥爭,而是自家人打自家人!

關師傅的喪事告一段落之後,接下去需要處理的就是科班裏這麽多需要吃飯的嘴。程蝶衣的意思是,願意去重慶的就繼續跟著他,這個科班呢,也得一同開到重慶。以後這表現好的,自然是上臺的幾乎多,成角兒的可能性也大。若是不願意去重慶想留下來,程蝶衣也不反對,沒人發一身衣裳,十塊大洋,讓他們各奔前程去了。

既然難得來北平一趟,程蝶衣這個做叔叔的自然也要去看看段小樓的兒子。他明白段小樓和菊仙很不容易,不說別的,想當年菊仙的頭牌名聲不是說笑的,那人長得既水靈又風騷,可是如今,整個的變成了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家婦。

所以,作為頭一次見侄子的見面禮,程蝶衣包了厚厚的一個紅包,另外還送了兩個大金條和一套給孩子玩兒的金鎖金算盤之類的小物件。

段小樓見這些東西這麽貴重自然是不肯收下的,可程蝶衣現在收入頗豐,雖說送出去的東西,尤其是那兩根大金條花了他近乎小半年的收入,但他從來都不把錢真的當回事兒。

聽敏之的意思,這亂世道還沒完,大洋保不準就做不得數了,手裏若沒個硬通貨,到時候真的一籌莫展,握著鈔票都買不著東西。

經過了師傅的去世,他更是將這些錢財看作是身外之物。程蝶衣唯一希望的,就是自己在乎的人可以平安喜樂,這最簡單的追求如今也顯得格外珍貴。很快他和宋濂就要動身回重慶,前途茫茫,不知何年才能在回來,人在亂世中總是有這樣那樣的無奈。但願下一世,可以投個好胎……

☆、不可以喜歡

日本的投降不是因為中國部隊有多麽厲害,而是在天皇宣布這個消息的前一周,美國向日本廣島投下一顆原子彈,兩日後,蘇聯又對日宣戰。但耗時頗長的侵華戰爭已經大大削弱了它的實力,日本敗局已定。

日本長達八年的侵華結束之後,在一段時間裏中國的確是和平了許多。面對著百廢俱興的情形,人們更多的不是擔憂而是對美好未來的憧憬。可是,臥榻之下豈容他人安睡,蔣委員長在抗日之前就主張反|共,反到現在還沒反成。一方面按捺住手中的兵力,另一方面邀請中|共|中|央的主席毛澤東過來談判。

談判的結果當然不盡如人意,而且共|黨的勢力越來越大,逐漸地也開始有了反骨,蔣公看在眼裏,急在心裏,除“害”要趁早,如今對方羽翼已經近乎豐滿,事情將會棘手很多。

不過好在,美國方面還是相當支持國軍的,就連蘇聯也有意與自己方面接洽,國內外形勢都向著自己,他非常有自信,只要有心,共|黨的日子不會久了。

因為關師傅去世的關系,不能剃發的程蝶衣如今頭發已經有些長了,細細軟軟地剛剛觸及到肩膀。宋濂特別喜歡看他傍晚在院子裏乘涼時隨風而動的發絲,每當這個時候他總喜歡執起一縷,放在手心指尖把玩。

那柔順的感覺直達心底,他不止一次地想著,今後的生活就像這樣,夏季晚風中坐在葡萄架下,身邊是這個人和漸漸長大的鹿嘉,還有什麽能更幸福呢。

程蝶衣回頭對他微笑,身量高大的那人只穿著一件簡單白襯衣,領口隨意地解開幾顆扣子,手臂枕在頭下,整個人放松地躺在竹子躺椅上,那雙熟悉的鳳眼情意濃濃地看著自己。

“在想什麽?”程蝶衣享受著對方貼心地扇風,問道。

宋濂擡頭看著滿天繁星,道:“我總算明白唐明皇為什麽會從此君王不早朝了。”和君越在一起的時候,他的心裏就會特別平靜,在外面時急躁的時候只要看見面前這個人就會很安心。相比這麽單純地幸福感,沒有任何人會再想“上進”。

程蝶衣輕松地笑著,眉眼流轉,那雙杏眼像是會說話,映襯著那頭半長的發絲越發艷麗起來,他隨手端起桌邊的一杯水,以茶代酒唱到:“麗質天生難自棄,承歡侍宴酒為年。”

宋濂接過那杯水,接著他唱:“六宮粉黛三千眾,三千寵愛一身專。呀呀呀,貴妃……”他懶懶擁過程蝶衣,修長的手指穿過對方細密的黑發,同對方交換了一個潮濕的吻。氣氛正好,若不是在這院子裏眼睛太多,他還真想在這裏把人給“就地正法”了。

但他的臉色很快就黑了,因為角落裏傳來的竊竊私語。

雖說是竊竊私語,但聲音清晰地進到了兩人的耳朵裏,程蝶衣臉皮薄,更是紅了臉趕忙從宋濂身上爬了起來。

“爸爸和父親這是在幹什麽?”這時鹿嘉天真清脆的聲線。

“他們在親熱。”範漢傑!我就知道是你!鹿嘉都是你帶壞的,程蝶衣羞惱地在心中咆哮。

“什麽叫親熱啊?”

“……就是讓兩個互相喜歡的人更加互相喜歡的動作。”

“是嗎?那我也很喜歡爸爸,我可以這樣做嗎……”

“不行!”

“你小聲點,父親耳朵很好的!為什麽不行啊……”

“……不為什麽,總之就是不行。你只能對自己喜歡的人這麽做,不是你對爸爸的那種喜歡……”

“那我也挺喜歡你的,跟你這樣可以是吧?”

“……唔…………”

“你們夠了!!!”宋濂刷的一下揪出兩人,既無力又生氣,“範漢傑,你居然教唆我女兒偷看?!”

範漢傑這個冤枉啊,他只是順便路過,結果看見鹿嘉撅著小屁股躲在架子邊上偷看,好奇心使然才過來的……

早就摸清楚自己女兒那點小九九的程蝶衣看準了鹿嘉小小的身子挪啊挪就想丟下範漢傑一個人跑路,冷冷地喊道:“鹿嘉,你這是要去哪?”

被點到名的鹿嘉只能收了腳,一臉委屈地看著爸爸。宋濂虎著臉,沒人喜歡親熱的時候被人參觀,對範漢傑說:“範兄,過來聊聊。”

兩人走到角落,宋濂正色道:“鹿嘉還小,你是什麽意思?”

範漢傑也收了平日裏吊兒郎當的模樣說:“這只小老虎很合我口味。”

他這麽說不僅沒讓宋濂放下心,反而更加擔心了,這範漢傑可不是什麽癡情種,那可是國軍裏頭有名的花花大少。他這麽說,雖然臉上是挺正經的,可是這句話怎麽聽怎麽不舒服。感覺上就像是獵人對獵物的熱衷。而且這個範漢傑曾經對自己、對君越都有過暧昧舉止,現在他是對鹿嘉感興趣,覺得她有意思,那以後呢?按著他浪子的性子,能為了女兒停留嗎?

“我暫且將你這句話視作對鹿嘉的喜愛。不過,我直說好了,鹿嘉就算將來跟你在一起,我也不放心,所以我不會同意的。”作為一個父親,永遠是為了女兒考慮。宋濂心目中的佳婿,應該是穩重踏實,可以包容鹿嘉,保證她一生幸福快樂、金銀不愁的正直青年,而不是眼前這個比鹿嘉大了二十來歲都可以做她父親的痞子。

範漢傑罕見地沈默了,沒有像以往人家說他“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時露出滿不在乎的笑容,半晌之後說道:“我知道宋兄心疼女兒,但你可能誤解了。我看著鹿嘉長大,至今已有四年多。如果對著這麽小的孩子我就能有不對的想法我就是畜生而不是人了!”

宋濂聽懂了,範漢傑的意思是他的確覺得鹿嘉有趣,也真心喜歡她,但那種喜歡還沒有到那個地步,只是對孩子的喜愛。

說實在的,宋濂不禁舒了口氣,心裏對範漢傑有些抱歉,自己好像有些關心則亂了,畢竟鹿嘉還這麽小……

他說道:“範兄,請你體諒為人父的心情……眼下這就要自己人打自己人了,你打算如何?”

範漢傑像是完全不在意,聳了聳肩道:“不過是爭個成王敗寇罷了。現在國軍勢盛,安排我怎樣就怎樣了。”

宋濂知道自己接下去的話若是被有心人聽到了,絕對可以參他個叛黨叛國,但是看在範漢傑喜愛鹿嘉的份上,他還是張了張嘴道:“從前內戰,我也是這麽覺得。可是自從經歷了這場時長八年的戰爭,我又有了君越,內戰既沒有必要也沒有意思。我已經打算卸下戎裝,帶著君越和鹿嘉過點平靜日子。範兄,有句話我還是得勸你,死的人已經夠多了,從前抗日,那犧牲的都是烈士,如今內戰,不管是殺人還是被殺,都沒有好下場。我言盡於此。”

範漢傑知道宋濂這是出於真心實意,若有所思,說:“宋兄!多謝相告。我定會好好考慮,不過你放心,我範漢傑絕不會趟這趟渾水!”

那廂,程蝶衣端坐著教育鹿嘉。

“鹿嘉,你什麽時候學會了這種偷聽偷看的壞習慣?!”

鹿嘉的大眼睛往上擡了擡,瞟到爸爸面無表情地臉,馬上低下了頭,軟軟地說道:“對不起爸爸,我以後再也不會了。”

“哎……鹿嘉,你是個女孩。是爸爸和你父親不好,你沒有母親,自然不知道作為女孩子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隨著鹿嘉的漸漸長大,程蝶衣也開始明白,母親的角色對於孩子來說是無可替代的。

鹿嘉一聽,本來小心翼翼地可愛表情一下就停滯了,有些焦急地看向程蝶衣,小手緊緊握住程蝶衣的手道:“爸爸!你不要鹿嘉了嗎?”

程蝶衣心下一軟,章氏自戕,在鹿嘉心裏留下的陰影從來都沒有消失。抱住孩子小小的身體,柔聲說道:“怎麽會呢?爸爸和你父親永遠和你在一起。只是鹿嘉,你要知道,‘喜歡’對於女孩子來說是不能隨便說出口的。你範叔叔對你是很好,但你要明白,他不是一個好歸宿。你現在可能還不懂這些,但爸爸和你父親的關系你不可以跟範叔叔有,好嗎?”

單純說是“喜歡”,鹿嘉可能不明白,但是程蝶衣這麽清楚地跟她說了,她一下子有些紅了眼睛,問道:“爸爸,為什麽我不可以跟他有你們兩的關系?”

程蝶衣知道這樣對鹿嘉來說有些殘忍,女孩子總是有些早熟。她雖然才九歲,但總有些對異性的好奇了,況且範漢傑的確算得上是一個不錯的男人。但是,他本來對範漢傑就一直有一些成見,說道:“鹿嘉,爸爸不是要幹預你。可是你一定要動動小腦筋好好想想,你範叔叔之前一直是花花公子,他有過很多的女人和男人,他和他們之間都曾經有過爸爸和你父親的關系。爸爸覺得他不適合你,我希望你可以健康快樂,婚姻美滿。”

這一點,程蝶衣的想法和宋濂一樣,都覺得範漢傑做朋友不錯,但是做女婿實在不放心。鹿嘉以後還得費心時刻保持自己具備新鮮感,才能抓住範漢傑這個浪子。總有一天,她會累,到那個時候,他們的婚姻就岌岌可危了。

雖然也有句老話:“浪子回頭金不換。”也許範漢傑癡情起來可以很專一,可是鹿嘉不是別人,不是戲文裏的蒼白人物,也不是試驗品,她是自己的女兒,唯一的女兒。

鹿嘉看上去好像很傷心,但她還是哭著點了點頭。

程蝶衣摩挲著孩子的頭頂,為不可聞的嘆了口氣,兒女都是債,這句話說得一點都不錯。

☆、臨門一腳

外面戰火連天,這裏卻歌舞升平。國軍一個季度一次地酒會並未因為內戰而停止,這個場合程蝶衣來過兩次之後就不願意再來了,宋濂也不想湊熱鬧,可前些天自己請辭的信被校長嚴辭拒絕,還要求自己在這次酒會上和他好好“聊聊”。

宋濂端著酒杯,一個人站在角落裏,看著華麗大廳中形形色色的男人女人,有些厭倦。

“宋將軍。”一個有些熟悉的女聲從自己身後響起。

“……白小姐?”宋濂有些驚訝地回頭,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這人是誰。他看著走向自己的這個女人,多年不見,足以讓一個女人從少女變成成熟的女性。白銀一頭黑色直發已經剪短,變成時下最時髦的短發,甚至還燙了波浪卷。原本只是清秀的容貌在修飾之後變得端麗,身著碧翠色的旗袍,肩上搭著一條毛色雪白蓬松的狐貍披肩。

白銀得體地微笑著看他,舉了舉酒杯說:“好久不見。”她的手挽在身邊戎裝男子的臂彎,“介紹一下,這位是我的外人,李文遠,現任旅長之職。”

宋濂自然地伸出手,卻不想這個李文遠似乎對他頗有意見,傲慢地任憑宋濂的手停在那兒好一會兒才勉強和宋濂握了握手。

嗬!連個軍力也不行,還一副老神在在的樣子晾著自己。宋濂一下子就來了脾氣,挑了挑眉峰,抽出絲綢的手帕細細擦拭了剛剛和李文遠交握過的手指,嫌棄地扔在了一邊,淡淡地說:“李旅長好家教。”

李文遠臉色更加鐵青,但也不敢說話,畢竟宋濂的軍銜比他高兩級。

白銀臉上也有些尷尬,她掐了一把李文遠的胳膊,笑著問宋濂:“宋將軍過得可好,程先生又如何?”

宋濂一聽她提到程蝶衣,警惕心又上來了,要知道這個白銀可是有過前科的。只是笑笑說:“我很好。”並未提及程蝶衣的話題。

那廂李文遠的目光卻始終逡巡在宋濂和白銀之間,好像有些不放心,好像有些不愉快。拉了白銀就想走。

被拖走的白銀只能回頭跟宋濂點頭打個招呼,宋濂仿佛聽到李文遠說了句:“你怎麽跟他這種人認識?”之類的話,鳳眼微瞇,自己得罪過這人?沒印象啊。

“敏之,你來了。咱們去屋裏談。”

宋濂一回頭,恭敬的敬了個軍禮,道:“是,校長。”說完跟著蔣介石就往大廳旁邊的休息室裏走去。因為背對著那邊,所以他並沒有看見李文遠投來的嫉恨眼神……

蔣介石坐下,扔了一根雪茄給宋濂,面無表情地指指自己面前的椅子說:“坐。”

宋濂掏出打火機給他和自己都點上了雪茄,蔣介石抽了一口,吐出一陣煙霧,那煙霧掩住了他的神色,但宋濂清楚地知道他在大量自己。

“敏之,你是我看著長大的。黨國待你怎麽樣,你說吧。”蔣介石緩緩道來。

宋濂神經緊繃,校長不同於其他任何人,他可以稱的上是自己最尊敬的人,“校長,你對我又知遇之恩,提攜之義,敏之沒有一刻敢忘記。”

蔣介石嘆了口氣,他問的是黨國對其如何,宋濂卻避開這個問題,提到自己與其淵源的關系。敏之是自己的嫡系弟子,也是自己最看重的將士之一,所以他還真不願意逼他。“你為什麽想要卸任?你還這麽年輕,離司令的位置更是不遠了,你宋家還得靠你支撐。我不明白你這到底是怎麽了?”

宋濂艱難地開口說:“校長,從前我為了能早一些在家中站穩位置,保全自己與大姐,一心一意往上爬……只是現在我有了自己的家,越發厭煩起這些明爭暗鬥。我這麽說也許有些不識趣,但我想要的不是這些。我只求和愛人女兒好好過些平靜的生活。”

“砰!”蔣介石重重地拍了拍桌子,喝道:“好男兒志在四方,怎可為了小家而舍棄大我?!難道你想叛黨叛國嗎?!”

這句話說出來已經非常重了。一旦真的被認定是叛黨叛國,那就不是簡簡單單的開除黨籍這麽簡單,而是被直接處決。

“校長……你知道我從來不是那樣的人。”宋濂說道。

蔣介石看上去似乎消了點火氣,只是神色依舊不虞。

“我辜負了您的期望,對不起。可是我真的志不在此,要我殺鬼子,再多我都不會皺一下眉頭,但如今已經擊退了外敵卻還要在自己人中分個高低,我實在做不到!”

蔣介石看上去非常疲憊,中|共現在越來越不聽話,勢力也壯大起來,用他們那套洗腦的紅色主義蠱惑無知民眾為他們賣命。經過八年的抗戰,他們早就不像從前那樣是未經訓練的雜牌軍,而是有了正規軍事系統的部隊,若繼續任其發展,實在可怕。

其實在日本人打進來之前的幾次剿共任務,敏之都不很願意參加,他或多或少也知道這孩子的心思,但敏之是人才,能留當然還是要留住,語重心長地說:“敏之,你也可以轉文職,搞軍事戰略嘛,何必一定要辭職卸任呢?”

宋濂苦笑道:“校長,如今黨內文職的爭鬥難道比內戰好到哪裏去嗎?就這麽短短幾個月,有多少個高管因為內部爭鬥被拉下了馬。自己一人受罪也就罷了,關鍵是連累了家人。容我說句大不敬的話,黨國內部已經腐朽不堪,現在釜底抽薪不知道能不能起作用,但如果任其繼續,那這棵大樹……”

“夠了!”蔣介石打斷了他的話。其實蔣介石自己也明白,只是他就算身居高位,也難以控制住全局的走向。很多事情不是他不作為,而是無法作為。“你也知道這正是嚴苛的時候,就這樣你也要走?”

宋濂道:“我只是卸任,但我依然是黨國的一份子。商場一如戰場,黨國目前表面上看實力強盛,實則內部虛空。若能有強大的經濟支持,必將有所幫助!”

蔣介石沈默了,宋濂說的一點沒錯。貪的貪,腐的腐,如果不打一劑強心針,恐怕這棵大樹就將要從內部腐爛而死了。

又抽了一口雪茄,蔣介石呼了口氣,說:“你回去吧,容我再考慮考慮。你也是……”

宋濂站起身,再次敬了個禮,看著對方,有些歉疚地說:“是,學生告退。”

酒會結束之後宋濂就找了秋明讓他好好查查白銀幾年前離開重慶之後的事情,還有這個李文遠的來頭。

晚上就寢之前,宋濂“君越,今天在酒會上我碰見了白銀。”

程蝶衣聽了這個人的名字臉上掠過一片茫然,半晌才回想起白銀是誰。“……她不是回北平去了麽?”

“具體的我也不清楚,不過她已經嫁給了一個叫李文遠的旅長。”宋濂爬上床,將自己埋進軟綿綿的被窩裏。

程蝶衣聽說白銀已經結婚,心中不由的松了口氣,他可不想再被纏上了。一邊換著睡衣一邊問:“你那個請辭的事兒怎麽樣了?”

宋濂翻了個身,大聲地“哎”了一聲,“別提了,校長不肯。但是他今天後來跟我談話的時候,言語似乎有所松動,我看就差這臨門一腳了。”

其實程蝶衣是沒什麽所謂的,宋濂做不做官對於他來說本沒什麽,只要對方高興就好。但他想到宋濂給他描繪的平靜生活,心中就很向往,畢竟是經歷過戰爭的人,所以和平安寧對所有人來說說都很奢侈。

第二天秋明就捧著一大堆資料跟宋濂匯報自己查到的東西來了。

“白銀出身於北平的官宦世家,雖說這京城大大小小全是官,可她家也算得上是書香門第了。自從她回了北平之後,被關在家裏了好一陣子。後來經人介紹認識了這個李文遠。”

宋濂了然地點點頭,剛見到白銀的時候他就覺得這個女孩兒家境不錯。就憑她手上幹幹凈凈,沒有一點做活的繭子,就說明她出生於富足的家庭。再加上君越跟他描述的白銀送的禮,那也都不是便宜的,沒點兒家底的人根本別想。

“她來這裏幹什麽來了?”宋濂警惕的仍是這個。秋明說:“她只是湊巧跟著丈夫來參加酒會的,這個李文遠因為之前抗日的時候打了兩個小勝仗,這才被提拔做了旅長,如若不然他還沒資格來參加一季度一次的酒會。”

宋濂想了想問道:“這個李文遠是什麽來頭?我瞧著他對我似乎有點意見啊。”

秋明答道:“將軍,你恐怕不記得程先生戲院剛開張的時候,有個國軍裏面的富家公子調戲程先生被您貶去做勤務兵,家裏也隨之衰敗的事了。”

欺負自己男人的垃圾宋濂當然記得清清楚楚。那個倒黴鬼叫李文翰,其實他當時已經手下留情了,只是有些別的人看他找了李文翰麻煩,連帶著為了迎合他也找了李家的麻煩,所以……

“李文翰,李文遠……別告訴我他們是一家的……”宋濂皺著眉頭說。

秋明也有些無奈,這世上就是無巧不成書,“您還真猜對了。這個李文遠是李文翰的堂房哥哥,當年也因為李文翰的願意而被排擠,這些年靠著自己掙了幾個功績才又把李家撐了起來。”

……好吧,這下總算知道這個李文遠是怎麽回事了。一個白銀已經夠麻煩的了,還來了一個找麻煩的李文遠,這下恐怕又熱鬧了。

秋明有些擔心,道:“將軍,要不要早作準備,我看這個李文遠有些來者不善。”

宋濂想了想,不一會兒像是突然想到了些什麽,扯出一個笑容,道:“不用,我還就等著他這臨門一腳呢。咱們將計就計就行了。”他招了招手,對秋明說:“秋明,來,我跟你說你這樣做…………”

☆、陰狠

白銀坐在梳妝臺邊細細卸去妝容,一擡眼卻從鏡子裏看見看到李文遠站在自己身後臉色陰沈,嚇了一大跳,拍了拍胸口嗔怪地說:“文遠,你站在我身後也不哼一聲,嚇死人了!”

李文遠的臉色似乎更差了,一只手用力鎖住白銀的下巴,頭湊到對方耳朵邊,緩緩地說:“宋濂站在你身後你就不會嚇到了是吧。”

白銀吃痛,掙紮了兩下沒掙開,皺著眉說:“你瞎說什麽吶!疼!”

李文遠嗤笑一聲松開了手,搭在白銀光潔的肩膀,慢慢向上撫摸至脖頸,那姿態看似親昵,但卻讓白銀有些害怕。結婚這麽久,李文遠雖然有些傲氣,但對她總算還是不錯的,今天晚上,他實在是有些反常!

“文遠……你怎麽了?”她小心地開口。

李文遠低垂著眼簾讓人看不清神色,只是淡淡地問:“前幾天沒來得及問你,你和那個宋濂很熟?怎麽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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