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五章 沒有永恒的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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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拉茲的身體忽然重重墜在了地板上,一聲悶響。

……像是被救上岸的溺水者,驟然吸入的空氣刺激著喉嚨,鐘偐咳嗽著醒了過來。

——渾身的力氣都像是被抽空了,連坐起身都幾乎做不到。

……然而意識是清醒的,能夠聽見屬於冬夜寂靜的寒風,只是視線所及卻一片沒有邊際的黑暗……

那樣純粹的黑,仿佛自己根本還在沈睡中。

只能小心地伸手摸索——指尖忽然觸到了某種油漆般黏膩的東西——一陣濃郁的恐懼襲來,鐘偐猛地縮回了手,掙紮著起身跑開……

——然而身子重重地撞上了墻。

劇痛讓鐘偐本就幾近脫力的身體瞬間失去了平衡,順著墻跌坐在了地上……

……自己到底在哪兒……為什麽又會在這裏……又為什麽會是這樣的黑——這種沒有一絲光亮的黑。

沈浸於看不見任何東西的深深恐懼中,鐘偐拼命回憶著昏迷之前的發生的事情——

拉斐爾被離睚捉走了,奄奄一息,格拉茲也被困住——

自己忍受屈辱跪下來求離睚放過拉斐爾……可是根本就無濟於事。

……然後自己就頭腦發熱神志不清地替拉斐爾擋下了離睚的刀……

——再往後便只剩一片空白……

太幹凈的空白了,像是被刻意地塗抹過,讓人心裏發麻。

可是現在自己究竟在哪裏?拉斐爾離睚格拉茲他們人呢?……或者說其實自己根本已經死了所以才什麽都看不見……

拜托就算是死了好歹也來個死神收走自己啊……何況認識自己的死神這麽多,不至於被扔在這種地方不管吧……

……還是說拉斐爾修澤卡格拉茲他們都死絕了?!

……

不敢再亂想了,鐘偐慌亂地順著墻走,終於摸索到了門口——推開並未鎖上的門,眼前依然是空無一物的黑暗。

——怎麽會這樣?困住自己的這片黑暗到底是什麽?……要怎樣才能逃出去?

……

絕望越來越濃郁,鐘偐只能漫無目的地小心摸索著緩慢前行……

然而根本看不見任何東西,再如何小心,終於也是絆倒了——

手被粗糙的地面挫傷,火燒一般的疼。

“嘲風!你……”身後傳來的聲音無比熟悉,但卻帶著格外陌生的寒冷,忽然又緩和了下去,“……鐘偐?”

鐘偐仰起頭——

——不是透著血腥的紅色瞳孔,而是波瀾不驚的黑——一片濃黑沈寂如死水——

“拉斐爾?”原本濃郁的絕望瞬間被沖刷幹凈了,鐘偐強撐著站了起來,“拉斐爾你在哪裏……拉斐爾你沒事了?離睚放過你了?格拉茲呢?……這裏是哪裏?……你在哪兒為什麽我什麽都看不見……”

一瞬間對面安靜到似乎空無一物。

沈寂讓隱約的不安再次緩慢湧了上來,鐘偐試探性地喚道,“拉斐爾?”

——忽然就陷入了一個帶著一點冰涼溫度的懷抱。

“對不起……鐘偐,對不起……”緊緊地摟住了鐘偐,拉斐爾的聲音有些不自然的停頓,“沒事了,不會有事了……我就在這裏,我在……”

就這麽楞楞地被擁抱著,拉斐爾細碎的額發輕撫著鐘偐的脖子,有輕微的難受……

然後肩膀忽然被什麽濺濕了,鐘偐的手顫抖地停留在拉斐爾的背上,“我……是不是失明了?”

拉斐爾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

……

“為什麽會忽然變成這樣?”紛亂的思緒攪成了一團,鐘偐拼命想要冷靜下來卻根本掩不住驚惶,“我怎麽會突然看不見東西的?……何況我不是應該被離睚殺了麽?……離睚還有沒有再為難你?格拉茲他人呢?到底發生了什麽為什麽我什麽都不記得了……我已經瞎了嘲風不會再要我的身體了對不對?”

——因為看不見任何東西,缺失了那種真實的感觸,於是越發地緊張慌亂……鐘偐緊緊攥住了拉斐爾的背……

“不會再有事了……嘲風也不會再回來了,”冰涼的指尖輕輕撫摸著鐘偐的臉頰,沾去了溫熱的液體,“還有離睚也是……沒事了鐘偐,不用擔心了……”

……

一下耗光了所有力氣,懸著的心稍微放松了些,鐘偐便體力透支昏迷了過去。

拉斐爾皺著眉,小心抱起了鐘偐——輕了很多,骨頭有些硌手。

輕輕吻了吻懷裏的人闔上的眼,鐘偐的睫毛不安地微微抖動著,讓拉斐爾的唇也在輕顫……

……

……

“把人交給我。”拉斐爾剛走進被毀得差不多了的鐘偐租的公寓,就被人給攔住了——

銀色長發被剪短了,依然有著冷艷的流光。

“修澤卡!”拉斐爾還沒開口,倒塌的墻後就溢出一聲咋咋呼呼的叫喊,還是那樣稚嫩的聲音,“我說過不要你為我報仇!”

沒有理會卡維諾的咆哮,修澤卡依然擋在拉斐爾身前,“把他交給我,我不想對你動手。”

“他不是嘲風,”拉斐爾微微側過身體護住懷裏的人,試圖撞開修澤卡過去,“他是鐘偐。”

緊緊攥住了拉斐爾,修澤卡語氣意外地有些焦躁,“把他給我!拉斐爾,你別犯傻了……你被嘲風騙得還不夠麽?難道連你都看穿不了他的伎倆?拉斐爾——”

“到底是誰在犯傻你很清楚,”不嫌添亂的卡維諾沖上來攔在了修澤卡面前,“嘲風的力量已經消失了!……你明明知道這不是你要找的嘲風,這只是個普通人類。”

俯視著忽然沖出來的人,修澤卡越發地不耐煩,“那不過是嘲風用現在的樣子蒙騙你們……”

“你才是被仇恨蒙蔽了雙眼!”卡維諾雖然看上去嬌小玲瓏,咆哮起來倒是充滿了能量,“我說過多少次了,修澤卡!你應該有自己的生活而不是把所有心思都花在報仇上面!……現在嘲風不存在了不是更好麽,我們終於可以回到之前的生活了。”

“我要親手殺掉那個把你變成這樣的人,”輕易就推開了幼|齒形態的卡維諾,修澤卡語氣緩和了些,“我不能容忍有人讓你承受這麽大的痛苦,我一定會讓嘲風為這個付出代價。”

“所以你現在要對一個無辜的人下手?”卡維諾小手完全扯不住修澤卡,急得只是亂蹦,“修澤卡你是怎麽了?以前我說什麽你都——”

“我不過是想為你報仇!”打斷了卡維諾,修澤卡冷冷地看著拉斐爾懷裏的人,“別告訴我你一點都不恨嘲風。”

“我恨,可是我知道勝者王敗者寇……因為我輸了所以這都是我應得的。”踮起腳也夠不著修澤卡的領子,卡維諾漲紅了臉,“我知道你沒能為我做什麽所以很傷心,可是我現在這個樣子也沒有什麽不好……除了你越來越不把我放在眼裏……”

“兩位秀恩愛請出門左拐。”繞過了兩個打情罵俏無視自己的死神,拉斐爾把鐘偐放在勉強清理出來的床上,“我現在有更棘手的事——鐘偐他什麽都不知道……而且還……失明了。”

“失明?”方才爭執得面紅耳赤的卡維諾楞了楞,“……格拉茲那家夥究竟對鐘偐做了什麽!”

修澤卡也是微微一怔,“按理說經歷了這些鐘偐的軀殼理應有所破損……可是格拉茲也未免消失得太突然了。”

面前一對狗男男在夫唱婦隨,煩到無以覆加的拉斐爾眉皺得更厲害了,“好了,沒什麽事你們可以走了,這裏我自己能解決。”

卡維諾馬上提出了抗議,“不行我要等鐘偐醒過來!”

然而剛抗議完就被修澤卡一把拎走了。

目送某個正太控死神的離開,拉斐爾微笑看著床上一動不動的某人,“好了,不用裝暈了。”

“我沒有裝暈,”反正也看不見任何東西,鐘偐索性不睜眼了,“只是沒說話而已。”

挨著鐘偐在床邊坐下來,拉斐爾的聲音很輕緩,“你都聽見了?”

“沒有,就聽到一點,不過你可以慢慢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些什麽……”鐘偐勉強地笑了笑,眼眶有些幹澀,“到了現在沒必要再瞞著我了吧。”

反正自己也已經是一個廢人了,用不著忌憚,更沒必要保護。

只是很討厭被隱瞞著的感覺而已。

看不見拉斐爾的表情,可是卻似乎依然能看見那耀眼如陽光的金發,“說什麽傻話,我不是一直都在保護你麽?”

“別隨便讀我的想法……現在全都不同了不是麽?”所幸是躺著,淚水沒有那樣輕易流出來,“嘲風已經死了我也一文不值了……”

聽見拉斐爾嗤笑了一聲,然後冰涼的手觸上鐘偐的額頭,“什麽時候你也這麽看輕自己了?生命有多珍貴你比我更清楚不是麽?”

鐘偐摸索著床邊試圖坐起身,拉斐爾見狀上前小心地扶住,“謝謝……我帶你去買蘋果吃。”

“先換件衣服吧,已經很臟了,”不等鐘偐說話就直接一把將人給抱了起來,“別動,我幫你。”

驚嚇過度的鐘偐也條件反射地不敢動彈,直到拉斐爾開始剝自己的衣服……

“餵……快放手!”鐘偐掙紮著躲開,不妨卻撞上了身後的桌角,“我……我自己來就行了。”

一把拽住了繼續朝著墻撞上去的鐘偐,拉斐爾繼續語調平靜地剝掉某人的衣服,“別逞能了,你看得見麽?……我可以一直幫你直到你慢慢習慣……”

看不見任何東西的生活。

“……可是換衣服這種事情!”鐘偐繼續掙紮著於是成功地撞上了墻角——馬上順勢被拉斐爾摟在了懷裏。

“別亂動,”拉斐爾一只手緊緊箍住鐘偐,“抱著我的肩。”

身受重傷外加掙紮無果的鐘偐只能乖乖地安靜下來,雙手攀住了拉斐爾的背。

——反正看不見,也省了不少尷尬……就當是衣服在自動脫落好了。

然而鐘偐馬上被拂過腰際的手刺激得身體一僵,罪魁禍首在耳邊輕笑了一聲。

“你笑什麽?!”一拳揮了過去沒打中人,惱羞成怒的鐘偐對著面前的人猛踢了幾腳,“放開我你個混蛋!”

“都讓你抱著我了不是麽?……你看這個樣子果然沒辦法好好穿衣服……”拉斐爾的聲音依然帶著一些戲謔,讓鐘偐隱隱覺得曾經那個死不要臉的變態死神又回來了,“……還是你想就這樣出門?”

……果然!警察先生就是這只無端強吻青蔥小少年的變態怪蜀黍!

雖然很想給某個變態一巴掌,可是心裏忽然一軟的鐘偐只是順勢環住了拉斐爾的背。

——背上有兩條長長的疤痕,隔著衣服也有明顯地觸感——

指尖有些微的刺痛。

輕輕撫摸著蜿蜒的傷痂,鐘偐忽然俯下了頭,聲音有一種怪異的輕,更像是只是動了動唇,“……痛麽?”

……

“……你說什麽?”百般抗拒的鐘偐忽然安靜下來,拉斐爾趁著這個間隙艱難地給鐘偐套上了褲子,“現在要穿衣服了,左手給我。”

乖乖地伸出了左手給拉斐爾,“對不起……拖累你了。”

仔細幫鐘偐系好襯衣扣子,拉斐爾的聲音依然玩笑一般平淡,“是啊,以後你都離不開我了。”

鐘偐笑了起來,可是淚水卻浸濕了拉斐爾的肩,“我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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