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章 最該恨嘲風的人

關燈
等鐘偐再次擡起頭來的時候,格拉茲已經消失了。

幾乎是從家裏落荒而逃,慌不擇路,也沒有任何目的——所有的一切全都被拋之腦後了,只剩下了逃離。

……

……再也不去見拉斐爾——還真是做了一個不太明智的承諾呢……

拉斐爾雖算不上強大,但自己的力量幾乎全被禁錮在了這具凡人的軀體裏……這樣逃下去根本躲不了多久吧……

——何況自己的躲,有多違心自己最清楚。

……然而無論如何,自己已經再也沒有辦法面對拉斐爾了。

是絕對的,不可以再見了。

……

不能回家,也不能去任何拉斐爾能夠找到的地方——只能倉惶地躲,瘋了一般的亂撞,朝著自己和拉斐爾都陌生的地方輾轉。

每個提心吊膽的不眠夜晚,每次倉促的停留,然後每個漫無目的的啟程……

已經忘記了多少次眼前閃過仿佛就是拉斐爾的身影,於是早已經衰弱的神經驟然崩潰,一瞬間不堪的驚慌失措……

——根本沒辦法讓拉斐爾看到自己現在的落魄和狼狽。

拉斐爾,早已經成為了自己都此生都無法擺脫的夢魘……

……

……

……

俯視著面前奄奄一息的人,少得可憐的悲憫裏卻充斥著麻木和冷漠,“想活下去麽?”

就那樣蜷縮著,半透明的身體,濕漉漉的金色發梢淌著水——毫無血色的唇緊緊抿著,微微揚起頭直直地看著嘲風。

看著少年蒼白的臉,嘲風卻是微微楞了一下,“……你的眼睛很漂亮……”

那是一種用極端的疲憊和憔悴也掩蓋不了的顏色——湖水一般澄澈的藍,有著一種讓人想親手掐滅的耀眼光芒。

這種光芒……居然連死亡的逼近都磨滅不了麽?……真想知道到底什麽樣的折磨才能夠熄滅這種讓人心煩意亂的奪目——

唇角忽然揚起一抹帶著鋒芒的弧度,“——就叫拉斐爾吧,是天使的名字。”

……

……

並沒有包含那些關於天使的常規讚譽和期許,“拉斐爾”這個名字在這裏甚至含著一種譏諷——

……想必天使也不會有那種撩人的光芒吧——並不是那種讓人油然而生出虔誠的聖潔,而是另一種讓人忍不住去玷汙的純凈。

讓人忍不住在這片無暇的純白上,踐踏上一點屈辱和卑賤。

……

——這雙嵌著璀璨光芒的藍色眼睛……哭泣的時候一定會更加誘人——

總有一天你會明白,沒有人能夠留住天性裏的無瑕,也沒有人能夠永遠得到上天的眷念……

——總有一天你會和我一樣汙穢不堪。

……

然而那種美到極致的光澤未曾有一丁點的淡去,反而更加耀眼了,陽光一樣毫不留情地紮入雙眼,帶著嫉恨的劇烈刺痛——

就算那雙湖水藍的眼睛裏染上了和自己一樣的猩紅,就算對待死亡的態度日漸麻木,就算一開始的熱忱被時間沖淡被冷卻,就算最初的仁慈在自己殘忍的催化下慢慢溶解……

然而只要他一笑,那種澄澈如陽光般耀眼的色彩就又回來了,然後就那樣刺眼地侵蝕進胸口深處。

於是那些汙穢的溝渠也被照進了溫柔。

連嫉恨都在溫暖中腐化變質了,朝著無法自控的方向蔓延下去……

……

……

明明被汙垢和骯臟包圍著,你卻還能有那樣不染一絲塵垢的笑容……

明明我是在虐殺生命我是在輕賤人類我是在殘忍的報覆——明明我才是那個強者,而你卻用憐憫的目光看著我!

——你對著每一個你收割的靈魂微笑,卻只是憐憫地看著我。

你不再阻攔,不再反抗,甚至不再贅言,你只是看著我,用那種讓人難以忍受的憐憫——

目光如刀一般撕開這層皮囊,掏出我早已經被殘忍侵蝕得銹跡斑斑的靈魂。

我知道,只要你再說一句收手,我就真的會拋開一切乃至生命,我就真的會停止這場殺戮,我就會徹底明白自己的所作所為多愚蠢多不值得……

然而你什麽也沒說,你的目光依然滿是憐憫。

——你只是那樣高高在上地看著我。

卻已經足夠牽動著我的情緒到歇斯底裏。

……

一直以來我那樣費盡心思的改變你,然而卻只是讓自己陷了進去……

你還是你,我卻越陷越深不可自拔,到最後,已經忘了我是誰。

……

……

該說一語成讖還是事與願違呢……被起名為拉斐爾的少年,竟然真的長出了天使的雙翼。

比眼睛裏的那種光還要美的潔白無瑕,即使羽翼還不夠豐滿,也足夠讓人敬畏。

耀眼的純白一點點地沖開束縛舒張開來。

——在嘲風賦予的死神能力的壓抑下,如石磚下的嫩芽一般,扭曲地生長起來了……

奪目到讓人厭惡。

也讓人莫名地煩亂莫名的恐慌莫名的絕望……

……

最終上天還是偏愛你了,你是聖潔高傲的天使,而我是骯臟的罪人。

你有了你的羽翼,你終將去到完美的天堂,而我雙手沾滿了鮮血,我只能被推下萬丈深的地獄。

你給人帶來溫暖,而我卻是冰冷。

你是純潔和善良,而我是汙穢和殘忍。

……多麽可笑,我居然曾經妄圖用自己骯臟的靈魂玷汙一個天使……

……

更可笑的是,最後自己還不可自拔地愛上了他——用一個被汙染了的靈魂,愛一個天使。

用一種畸形的愛,換來你的憐憫。

……

……

……

“真讓人不敢相信,我竟然救了一個天使,”笑裏帶著慘淡和苦痛,“真是……太可笑了。拉斐爾,你說是麽?”

對面的人緊緊抿著唇,微揚著頭,避開了嘲風的目光,被鐵鏈緊緊環繞著身子,動彈不得。

合著眼蓋上了好看的湖水藍光澤,□著背,一地雪白的絨羽……

“你終究會離開的,拉斐爾,”刀刃輕輕滑過背上交錯的疤痕——因為雙翼的生長而留下的撕裂痕跡,“有了這個東西,你就會學著逃離我了,對麽?”

……鮮血緩慢而且溫柔的湧出來,濺落在純白的羽毛上——

——像雪地上散落著枯萎玫瑰花瓣。

撕心裂肺的哀嚎,拉斐爾的眼睛驟然變為血色……

一點點挑開了粘連的血肉,又一寸寸地折斷了翼骨,嘲風的手浸著鮮血撫上早已昏死過去的拉斐爾的臉——

……要記住我給你的痛,記住我給你的屈辱,然後恨我吧,用最熾熱最深刻的恨,而不再是可笑的憐憫……

笑容變得扭曲……“拉斐爾,你的一切,都只能是我給你的。”

你的所有——你的能力,你的生命,哪怕自由——都只能奢求由我來給你。

從一開始,就註定了是你只能是屬於我的……

哪怕毀掉你,也絕不讓你離開我身邊。

……

……

拉斐爾艱難地擡了擡手,比手指還要粗的鐵鏈發出沈重的聲響。

地面半凝固的血泊上粘著骯臟的暗紅色羽毛。

蜷起身子,顫抖著伸出毫無血色的手,關節遲緩地活動著——

血泊中緩慢地升起一截刀鋒,刀刃有些拙劣的鈍。

——然而忽然碎了,裂成了滾燙的血雨……

“你用的是我的力量,”殷紅一滴滴地濺落在嘲風猙獰的面具上,看不清表情,聲音卻冷硬得讓人不由自主地戰栗,“……難道你以為我會毫無察覺?”

手無力地垂下去,拉斐爾臉上浮現出一種絕望的笑,“殺了我。”

……

拉斐爾慘白的臉上浸滿了鮮血,“殺了我。”

斷裂的雙翼,撕開的疤痕,殘破的軀殼,半凝固的血,空洞的藍色眼睛……

——這就是你要的結果,嘲風。

這就是你用囚禁的方式苦苦留下來的拉斐爾。

“就這麽想死?!”揚手一耳光狠狠烙在拉斐爾臉側,“不要妄想了。你的命是我給的,只要我要你活著,就不能死。”

你的一切都是我的,你自己,連選擇生死的權力都沒有。

——然而為什麽痛不欲生的那個人卻是我……

明明是你在經歷著生不如死的痛楚,可是為什麽你身上的每一處傷,都被放大了一千倍戳進我胸口。

為什麽我做的這一切甚至連你的恨的都換不回來,為什麽你還是不懂我的執著,為什麽你甚至寧願用死來逃離我……

——為什麽你仍然用那種可惡的憐憫看著我!

你還是那樣輕蔑而且高高在上地嘲笑著我所做的一切是多麽毫無意義多麽幼稚可笑……

……我苦苦掙紮了這麽久,終於還是這樣徹底地輸了個幹凈……

……

拉斐爾緩緩合上了雙眼,冷笑了一聲,“嘲風……不殺我,你會後悔的。”

“別那麽肯定,”嘲風的聲音依然冷淡得不帶一絲情緒,“我從來都沒有過——後悔那種情緒。”

……唯一一件做錯的事,就是當初在街邊收留了那個半透明的藍色眼睛少年。

——然而根本不會後悔,也不能後悔,只能心甘情願地錯,然後等待著意料中的苦果。

拉斐爾空洞的藍色眼睛裏折射出隱約的恨,“你會付出代價的……為這一切。”

……就是這種恨——這種侵蝕靈魂直到雋永的恨——這就是我要的恨……

他會像詛咒一樣永遠纏繞著你,帶著我給你的痛我給你的恥辱,揮之不去直至隕滅……

……

“把我送下煉獄……這就是你所謂的代價?”被押送著經過拉斐爾身邊時,嘲風拽住了鎖住自己的鐵鏈,“拉斐爾……為了離開我,你還真是不擇手段……”

拉斐爾避開了嘲風的目光,“這是你自食其果。”

嘲風嗤笑一聲,笑聲低低地隔著面具傳出來,遙遠而且虛渺,“你真的這麽認為?……你為什麽不敢看著我?拉斐爾?……你看著我啊!”

拉斐爾闔上了眼睛。

鐵鏈另一頭的裁決者冷冷地拽動了桎梏,嘲風腳步略微有些淩亂,“……我要謝謝你,拉斐爾……你是第一個,把我逼到這個地步的人——你明知我愛你。”

……

一路殷紅的腳印,鮮血順著黑色長袍滑落,零星如綻放的梅——

拉斐爾緩緩跪落在了地上。

……

……

……

“鐘偐?”熟悉的聲音突兀地截斷了眼前的一切,鐘偐如驚弓之鳥般起身倉皇而逃——

冰冷的地面帶著清晨的濕滑,鐘偐掙紮著只跑了幾步便摔倒了。

沁入骨髓的冰冷,甚至凍結了胸口的搏動。

拉斐爾的聲音帶著用來刻意疏遠的沙啞,“鐘偐,你——”

回答是一聲短促的嗤笑——

鐘偐緩緩回過頭,絕望地擡起雙眼——紅瞳如血般鮮艷欲滴。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