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三章 真相如一把利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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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一天你發現自己苦苦追尋的真實,到最後只卻是一個完美的謊言……

——一個為你量身定制的謊言。

猛然發現原來自己所篤信的那個世界,竟然早就被噬空了,剩下一個華美的搖搖欲墜的殼——沒有人會知道這麽美麗卻虛空的東西,其實只需要再輕輕一碰,就會整個猝然間坍塌隕落。

……失去全部。

竟是從一開始就被註定好了所有的發展,自己的每一步,都只能按照預定的軌跡落下——一出早就鋪設好的獨幕劇,所有人都在一旁冷漠地扮演著自己,只有你一個人在真真切切地悲歡離合——不知道劇本的只有你而已……

——一路都鋪滿了謊言編織成的花環,有著讓人迷亂的耀眼,然而路的盡頭,卻是真實堆砌的墳墓……

……

開什麽玩笑……哪會有什麽美麗的陷阱……明明從一開始就註定是澆滿狗血的悲劇——一個把自己虐得體無完膚的棋局。

……從拉斐爾的出現開始,你就應該有一輩子都會痛苦掙紮的覺悟了才是……

這可以是很好的結局不是麽?——我斷送你的一切,然後由你來親手埋葬我。

兩不相欠,也永遠記得彼此……刻骨銘心地記得——把那種深入骨髓的痛,鐫刻進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

迄今的所有都像是一場噩夢,熬到夢醒卻是更殘酷的現實……

……

夢裏是無邊際的血泊,平靜如鏡,漲潮一般緩緩漫過腳背,滾燙而粘稠,瀝青一般灼過皮膚。

血泊上倒映的是一張戴著猙獰面具的臉。

鐘偐雙手顫抖著想要揭下來,卻粘連著像是已經嵌進了皮肉裏。

……身上的黑衣在鮮紅的血泊裏顯得格外詭異——身體完全不能動彈,低下頭卻看到胸口已經被貫穿了……

是那個熟悉的血色鐮刀,甚至鐮刀上還有熟悉的血液熱度——直直紮在胸口的位置……

鐘偐恍然地笑起來,緩緩轉過身去——

……

靜謐如湖水的眼睛,美到讓人沈溺……陽光般耀眼的金發上卻沾滿了血的濃腥……

“嘲風,這都是你欠我的。”

……

……

醒來是一個如此漫長的過程,身體的每一處的疼痛都被喚醒了,尖銳地提示著你生命是種多麽無聊的東西……

“鐘偐,你醒了。”倉皇地起身,帶著什麽東西被碰落的聲音——一連串細小的振動沿著地板蔓延開來……

——好吵……

鐘偐微微側過頭看著窗外陰沈的天空,壓抑的灰白裏竟然有一種詭異的刺眼,讓人不自覺地皺起眉。

一陣沈默凍結了本就尷尬到不行的氣氛,半晌的欲言又止,格拉茲的聲音略微有些恍惚,“你應該都知道了,我……”

“滾。”尚且帶著虛弱的嘶啞嗓音,卻有一種不該屬於鐘偐的不怒自威,突兀到讓人毛骨悚然。

驟然陰冷的氣勢讓格拉茲猛地一怔,身子竟不自覺地後退了兩步,“鐘偐,你……”

“鐘偐?……鐘偐是誰?”一聲冷笑,唇角一瞬間苦澀的弧度,渙散的瞳孔裏沒有任何光澤,“……你告訴我……鐘偐是誰?鐘偐他存在過麽?”

——毫無意義的逼問,得到的也是預料中的沈默,卻比任何的噪音都要來的刺耳。

“我到底算什麽……格拉茲,鐘偐到底算什麽!”趨於聲嘶力竭的沙啞,鐘偐的身體難以克制的顫抖著,“……一定是哪裏弄錯了,鐘偐怎麽可能是嘲風!……這未免也太可笑了,怎麽可能……我怎麽可能會是嘲風……”

四周依然是刮傷心尖的沈默,諷刺般地寂靜著,昭示著這個比謊言還要荒謬的真實。

用了最殘忍可怕的默認。

……第一次從格拉茲眼中看到敬畏的神色,映在那張桀驁的臉上顯得分外尖銳,“對不起……嘲風大人,我不該……”

“我讓你滾。”忽然冷靜下來的聲音,卻比歇斯底裏來得更可怕,淚水悄無聲息地淌下來,浸濕了鐘偐的嗤笑,“我不想見到你,也永遠不想再聽到嘲風這個名字。”

格拉茲依然是無動於衷地站著,良久紅瞳中溢出一絲笑意——

“放心好了,我不會再那樣稱呼你了。”格拉茲輕蔑地笑了起來,一股淩人的傲氣讓鐘偐忍不住咬緊了牙,“你還是鐘偐……嘲風根本不會這樣懦弱地逃避現實。”

……

……嘲風根本不會懦弱……

這就是為什麽鐘偐討厭這個名字——嘲風……嘲風。

——第一次知道原來一個活生生的人的存在,會因為一個名字而徹底被抹殺掉……

從一開始,這個世界上就只有嘲風一個人而已……鐘偐的存在,比任何一種被無視透明都要可怕——鐘偐,甚至連一個容器都算不上。

根本就沒有存在過,從頭到尾,都只是忘記了過去的嘲風在扮演鐘偐而已……一個虛妄的角色,居然也能在虛妄地痛苦著……

“如果可以,我真希望我永遠都是鐘偐。”已經不想再反駁什麽了,鐘偐苦笑,“從一開始就是。”

……

……

記憶依然大片空白,只是偶爾有一些零星的片段被拾起,然而零散地鑲在腦內,唐突地像是並不屬於自己……

一種可悲的類似旁觀者的感覺……就好像嘲風並不是自己一樣——如果再有一點點的證據或者只是理由甚至是謊言,鐘偐都願意相信自己其實不過是被嘲風的能力影響著,才會那麽了解發生在嘲風身上的事情……

——就算記憶再怎麽像真實再怎麽身臨其境,那也不過是被叫“嘲風”的那個人洗腦了而已,或者根本只是一場夢……總之一切都和自己無關——

一切看上去都那麽完好——每個人都在自己面前重覆著一個無懈可擊的謊言,然後那就成為被篤信的真實——然而再怎麽完美地去偽裝,幻境也終於還是會倒塌——

於是鐘偐就被逼到了這樣殘忍的境地,就這樣理所當然地成為犧牲品……現實依然是讓人無法接受,然而卻沒有任何選擇的餘地,“……格拉茲,你明明早就知道的——為什麽要瞞著我。”

……為什麽要編造那樣的謊言,為什麽非要害得自己那麽痛苦,為什麽那樣硬生生地把自己逼到如今這個地步。

……

“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嘲風大人。”格拉茲緊緊皺著眉,表情略有些隱忍,“越少的人知道真相,嘲風大人就越安全。”

“所以你連本尊也要隱瞞?……格拉茲,你果然像傳說中一樣厲害,”因為突如其來的真相而麻木,鐘偐忽然揶揄地笑起來,“……後來的事都是你一手安排的吧——讓嘲風失憶,讓離睚代替他關在煉獄裏……我知道,嘲風根本不同意逃獄,對不對?……你以為這樣做很完美——嘲風不知道真相,離睚出不了煉獄,只要你不說,就永遠不會——”

“住口!不是這樣的!”格拉茲猛地將鐘偐從床上拽了下來,被激怒的表情竟讓鐘偐隱隱有些得意,“你什麽都不懂!不要在這裏亂說!……嘲風大人根本就不該被裁決!嘲風大人他根本沒有錯!”

直接被掀了下去,頭重重地磕向墻角,本就虛弱的身體已經無力支撐著站起了來,鐘偐仰在地上嘲弄般地嗤笑了一聲,“難道你要告訴我錯的是世界?……格拉茲,你的中二方向真奇怪。”

顯然這樣不屑的舉動只是讓對方更加暴走了而已,格拉茲咬著牙一拳揍了上去,咬牙切齒地擠出一句話,“鐘偐……不明白真相,就不要妄加猜測。”

很大的力道,鐘偐結結實實地挨了,顴骨一陣綿延的鈍痛——舔了舔唇角,並沒有狗血劇情必備的鹹腥味道,“……既然我是亂說,你那麽緊張幹什麽?”

……

氣氛更加生硬的僵持,不過根本不用多想就知道輸掉會的是誰——再怎麽張狂再怎麽過分,鐘偐也還是格拉茲的嘲風大人——不管多麽不堪,也會是格拉茲的軟肋。

真不知道是可笑,還是可悲……

“你真的很惡心,鐘偐……”格拉茲的聲音被痛苦扭曲到有些失真,“懦弱,不堪一擊,還自以為是……這一切都只能怪你自己,鐘偐!——如果你不是這麽不堪,我根本不會那麽執意地希望你回到嘲風的時候!”

……

震驚之下便是無言以對,鐘偐難以置信地看著緩緩跪坐在地的格拉茲——

“我本來很希望嘲風大人能夠忘記之前那些痛苦……只要他夠好好生活不再受累,所有的一切本來都可以無所謂的……”瞳孔鮮紅到讓人有一種幾乎溢出鮮血的錯覺,瘋狂的恨意吞噬下表情變得猙獰不堪,“可是你——鐘偐你把這一切都弄亂了你知道麽!為什麽偏偏是你這樣的?!……我永遠不可能忍受嘲風大人像你這樣卑賤地活著!這樣軟弱下去還不如——”

後面的話被鐘偐猛地一拳給砸回去了——鐘偐想到自己還在隱隱作痛的側臉,這一拳整個連本帶利地砸上去了。

……格拉茲並沒有怔怔地看著鐘偐,而是垂著頭低低地笑了起來……

“你根本沒有任何資格說我,更沒有資格打我,”鐘偐冷冷地看著還在痛苦中掙紮的格拉茲,“一切都是你自作多情,格拉茲——是你害了離睚……嘲風也根本不需要你拯救——是你的天真害了所有人……還有,再卑賤的自由,也是會有人想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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