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便是正式的武林大會。

依莫淺眉的性子是哪兒熱鬧不去哪兒的，可這次老弟在旁她總不好獨自溜了，何況他是特意為了此事找自己回來的。

林啟盛這次大出了把風頭，西湖旁紮起丈餘高的木臺，兩側又各設看臺，臺上支了篷子，一應茶品瓜果更是準備的齊全。

莫淺眉隨著自家老弟帶著大尾巴鳳簫吟主仆加上小尾巴小孩兒還有自家的護衛到的時候，高臺下已擠滿了人。

這年頭，看熱鬧永遠不嫌人多。

看著那一片烏壓壓的腦袋，莫淺眉覺得喘氣兒都有些費力了，眉頭不自覺便皺了起來，莫淺楓知道她性子倒也沒多在意，倒是鳳簫吟開口問：“怎麽，你不習慣這種地方？”

莫淺眉踅摸著哪兒能人少些，隨口道：“嗯，不大喜歡人多的地方。”

看臺上有座的自然是江湖上排的上號的人物，像少林、武當、峨眉、華山這些大門大派，以及一些聲名顯赫的武林世家。

當然，楓葉山莊也在其中。

看了半晌，似乎只有臺後的西湖湖面上人最少，何止最少，一絲人影也沒有，可這要在湖裏還得再找艘船才行。

還不等她矛盾著要不要找船，手腕一緊，莫淺楓已拽著她直奔東側看臺，一邊沖身旁的人道：“鳳兄隨小弟來。”

“看臺上現成的椅子不坐，你又瞎踅摸什麽呢？”這話卻是沖莫淺眉說的。

東側看臺前早有小廝周到的迎上來，將眾人引到安排好的椅子上，又有仆人端了茶和點心瓜果過來。

莫淺楓將自家老姐按到身旁落座，鳳簫吟則坐到他另一側。

莫九翠濃等人在幾人身後侍立。

看臺上陸陸續續有各門各派的人上來，莫淺眉雖長年在江湖上走動，卻少有人知道她真實身份，一時倒也沒什麽人上來打聽，鳳簫吟似乎也不為江湖人知曉。

三人並排而坐，一時間倒只有莫淺楓自己不停的起來坐下，連連拱手，說些“久仰久仰，三生有幸”的場面話，一張臉笑的都有些僵了。

不多會兒，對面看臺上也坐滿了人，莫淺眉擡眼略掃了掃，少林覺悟大師，武當掌教，峨眉掌門大弟子，華山掌門和夫人，還有自己這邊看臺上名劍山莊莊主，林家莊莊主及林大公子，另有幾個人倒是不曾見過，想來大約是逍遙宮無憂谷等，另有漠北馬幫，江南海河幫等等。

林家莊莊主林啟盛就坐在他們一行人右邊，林啟盛樂善好施，交際廣闊，江湖上善名遠播，與他們楓葉山莊倒也有些交情，莫淺楓身為晚輩自當見禮。

林逸陽就坐在父親身側，自然認識楓葉山莊少莊主，目光掃到莫淺楓時，不料看到一個意想不到的人，當下渾身一震。

莫淺楓與林啟盛見過禮，目光著意在林逸陽身上落了落，挑著嘴角笑道：“聽聞林公子即將與名劍山莊連大小姐完婚，特來道聲恭喜，林公子年輕有為，實是我輩楷模。”

林逸陽看對方一臉淺笑，目光卻寒冰粹雪一般，張了張口，什麽也沒說出來，眼神卻不由自主的追隨著莫淺楓的身形又飄到了他身側那人身上。

緊握住椅子扶手的手被一雙柔軟的手輕輕覆住，回頭看去，連秋兒正溫柔的看著他，見他望過來，柔聲問道：“在看什麽？”

林逸陽搖搖頭，“沒什麽，”手似不經意般從扶手上抽了回來。

按以往的規矩是現任武林盟主出面來做一番開場白，但薛長風滿門慘死這回卻是做不成的了。

看臺上的人到齊後，少林寺覺悟大師走到了高臺正中。

他雙掌合十，向眾人道了句佛號。

少林一向是武林泰鬥，少林寺覺悟大師更是盛名在外，此番由他來開這個頭，眾人倒都說不出什麽。

“各位施主，老衲受人所托今日在此主持此次武林大會。薛盟主慘遭滅門之禍，如今武林群龍無首正是應早日選出盟主，也好盡快查清薛盟主之事以告慰薛家滿門在天之靈。”

“此次仍是以武會友，點到為止，勝出者即為盟主，不知眾位施主可有異議？”

這些規矩自是同以往一般，眾人自不可能有異議，一旦上場，刀劍無眼偶有失手自是另當別論，這些，臺下臺上眾人無不心知肚明。

莫淺眉從繡袋裏掏出兩個紙袋來，正是前幾日買的葡萄幹和瓜子，她捏了顆瓜子放到嘴邊，嘎嘣一聲，引來莫淺楓一瞥，此時臺上還無人上來，莫淺眉不動聲色的將瓜子仁咽了，將瓜子袋卷吧卷吧又塞回繡袋裏，心想大不了等臺上有人打起來再吃就是。

很快臺上便有人上來，隨後便有人應戰，這些大都是初出江湖的毛頭小子，年輕氣盛，功夫不見的多好，但是勁頭倒是足得很。

莫淺眉看了一陣便有些昏昏欲睡，對這些跳出來引玉的磚頭們實在提不起多大的興趣，再加上吃了太多葡萄幹甜得很茶便喝的有些多，跟莫淺楓說了一聲便沿著看臺後的梯子走了下去，想著找個地方解決下個人問題。

因為是臺子後面，一個人也沒有，臺上傳來的打鬥聲雖然仍然清晰，但這裏卻像自成一境，另一邊是碧幽幽的湖水，正是難得的清靜，莫淺眉便走的不慌不忙起來。

不寬的石子路上，前面忽然閃出個人來。

莫淺眉迎著日頭瞇著眼瞧了瞧，便站住了。

“淺眉……”林逸陽直直盯著莫淺眉，神色有些覆雜，手擡了擡，望見莫淺眉冷然淡漠的臉終於又放了回去。

“林少莊主。”莫淺眉靜靜地站著。

林逸陽原本含著些激動地眼神黯了黯，“沒想到在這裏見到你，你從前不是最是厭煩這種人多的地方嗎？”

莫淺眉淡聲道：“從前是從前，從前喜歡的現在厭煩了，從前厭煩的現在忽然便喜歡了，這些都說不準。”

林逸陽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握了握，唇抿成一條直線，一句話沖口而出：“你現在是跟楓葉山莊少莊主在一起了嗎？”

莫淺眉楞了楞，這才想起方才老弟似乎去他們旁邊給林啟盛見禮去了，大概那時候便引起林逸陽的註意了。

她倒沒想到林逸陽會想到這裏去。

這一楞瞧在對方眼中自然當成了別的意思，林逸陽控制不住的往前邁了一步。

“喲，楓弟偷跑到這兒來見情郎啊，怪不得不叫上我。”

莫淺眉一聽這動靜止不住就一哆嗦，果然，身後，鳳簫吟不知什麽時候跟了上來，正好整以暇的打量著林逸陽。

兩人眼神之間你來我往互不相讓的過了幾個回合，莫淺眉只作不見，徑自便往前走，剛要越過林逸陽時，對方似乎忽然回過神來，一把抓住了她的腕子。

鳳簫吟的眼睛眨了眨，似乎發現了什麽有趣的東西，眸光一時亮的驚人。

莫淺眉的胳膊頓時僵了僵，她背對著兩人，看不清神情，但周身氣勢一下便冷了下來。

“放開。”

林逸陽抓住莫淺眉的手卻反而緊了緊，鳳簫吟覺得以那種力道那麽細的腕子幾乎要給捏斷了，卻聽林逸陽低低喚了聲“淺眉”，隨即慢慢放開了手。

鳳簫吟眼尖的瞧見那細瘦的腕子上被攥出了一圈紅痕，不由皺了皺眉，聽著姓林的喚的名字，心頭微動。

江湖之中，萍水相逢，本來報的名字就不一定是真名，他也早有預料，但看這姓林的與眼前人一副糾纏不清明顯大有內情的樣子，不知怎麽心頭略有不快。

莫淺眉已走出不遠，鳳簫吟忙追上去，“楓弟，等等我。”

前方的人擡手招了招，並未回頭，鳳簫吟腳下加快，頃刻趕了上去。

林逸陽望著漸漸遠去的兩人背影，那個男人側身跟身旁的人說著什麽，女子偏頭回了幾句，那男人的嘴角便翹了起來。

他忽然擡手遮了遮眼。

遠去的兩人可不知身後有人正黯然神傷，鳳簫吟正一邊仔細打量一邊驗證似的問：“楓弟似乎應該是眉妹吧？”

莫淺眉不置可否：“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鳳簫吟轉頭往身後看看，笑得眉眼彎彎，“不如何不如何，不過要不是的話我可真是大開眼界了啊！”

莫淺眉微有不解，“你出門的時候腦袋是不是忘客棧了？”

鳳簫吟擡手拿袖子遮了臉，只露出一雙狹長的鳳眼，長長的睫毛忽閃忽閃，“嘖嘖，怎麽會，你看，我初出江湖就見識到了一個活生生的斷袖，這豈不是大開眼界？”

莫淺眉怔了怔，將這句話在腦子裏過了兩邊，忽然站住，袖子一擡，手中便捏住了幾枚銀針。

鳳簫吟唰一下滑出去兩丈遠，莫淺眉緩了緩，又垂了手這才繼續往前走。

“我剛才的話還沒說完，對你不是斷袖這個事兒，我其實是又失望又開心。”

莫淺眉沒搭理他。

“真的，你看雖然我們萍水相逢，但你真不必對我如此防範，連個真名兒都不告訴我，還是聽了方才那個……是姓林吧……聽了人家喚你名字才知曉，淺眉，淺眉，可是‘憑闌倚紅妝，臨鏡畫淺眉’的淺眉？”

“這麽說來，你跟莫淺楓大約是兄妹或者姐弟吧？哎呀，你看剛才那人似乎誤會你跟你的血親……這個那個，這樣的蠢貨也幸虧你沒搭理他……”

莫淺眉停住腳步，斜睨他一眼，“我要去茅房，你還要跟嗎？”

鳳簫吟“啊”了一聲，“江湖人不拘小節，眉妹相邀，莫敢不從。”

莫淺眉心道：從你的頭啊從，二話不說，擡手三支銀針便飛了出去。

鳳簫吟哈哈笑著飄身而起，一個旋身，三枚銀針已盡數到了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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