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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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邊眾床榻上的人還熟睡著,封玨就已經睜開眼睛了,悄悄地整理好被褥,就帶上門出去。

清冷的晨霧竄進鼻管,讓他很想打噴嚏,伸出手指擋在鼻孔下就舒服多了。借著燭火罩透出的微弱光芒,發現原本嬌小的樹苗長得粗壯了許多,幾天前還光禿禿的樹枝,那嫩綠的樹芽,已經伸展開來。

封玨心裏覺得很暖,笑了笑,又開始一日重重覆覆的活計。在每一次空閑中,哪怕只是一點點的小憩,都拿出薛小召給的那些書來看。幾個月看下來,裏面的東西也差不多能背了。

他不知道那些東西有什麼用,也不知道為什麼要堅持這樣做,也許只是給自己勞累無趣的生活找點寄托,找些活下去的理由。

傍晚,剛剛抱了柴火進夥房打算做下一個活計時,就看到何歡在樹下朝他招了招手。

……有腦子都的知道何歡不是人,是人渣。奈何不能不過去,只因為,不過去的代價比過去了的要多,而且多得多。

放下手中的柴火走過去,無奈地看著何歡:“閣下有何貴幹?”

何歡上上下下地打量著他,直看得他汗毛倒豎,直到盯得封刀有拔腿逃跑的欲望才說:“我怎麼就看不出你有什麼過人之處呢?”

“啊?”封玨還未發表自己的疑惑,胸前就被打了一掌飛撞到後面的大樹,又狠狠地摔倒在地上。

身體火燎得幾乎要爆了去,狼狽地吐了一口血,擡起頭看到何歡已經走得遠了。深深呼一口氣,努力站起來,未果,又摔了下去,手腳軟得和泥一樣。

“站得起來麼?”

清亮的少年聲音在頭上響起,封玨擡頭,薛小召就蹲在他旁邊看著他,沒有任何要幫忙扶起他的意思。

“我試試…”封玨撐起手,腿又軟了下來,肚子火燎火燎的,掙紮了好幾下,總算扶著樹站起來了。

“抱歉。”封玨低著頭說道。

“幹嘛?”薛小召撐著膝蓋,也起了身。

“讓你看到我這麼沒用的樣子。”封玨說道,把自己臉上的血汙抹掉,卻越抹越汙濁。

薛小召甩給他一塊絹巾,臉上稍稍嫌棄:“得了吧,說得好像你之前有多神勇一樣…倒是爺爺都是從孫子變過來的,別放心上。”

封玨接過,卻不想擦,看到薛小召直勾勾地盯著他,只好讓潔凈的絹巾沾上了汙臟的血汙,心上很是愧疚:“我會洗幹凈還你的…”

“隨你,反正不是我的,要還就還我院裏的丫頭。”薛小召偏頭看到一個小姑娘見封刀擦了臉後,面色通紅地躲樹後跑開了。

“…呃,那還是謝謝你安慰我。”封玨低下頭說。

“誰安慰你了?”薛小召偏過身子嘖了一聲,“我只是路過,想哭請隨意,我走開便是。”

“我不會哭,男兒不該輕易落淚,況且何歡不值得我哭。”封玨把積累了太久太久的眼淚擠回去。

“哭哭也好,倒不是為他,為你自己。”薛小召聳聳肩。

封玨苦笑:“為了我自己的無用?”

“無用和有用也只有一墻之隔,何歡打你是為了留個紀念罷了。”薛小召指了指封玨眼角的血跡,那是摔倒時被石子劃出來的,“餵你這裏的血要流下來了。”

封玨又擦了擦眼角,眼角痛得讓他忍不住吸口涼氣,但薛小召在眼前便忍住了,苦笑道:“紀念?又一次戰勝了女人面的紀念麼?”

“紀念他最後一次名正言順地打你。”薛小召說道,拔了一片樹葉放嘴裏叼著。

“為什麼?”封玨沒來由的心慌。

“我老爹,打算收你做花間堂關門弟子第五人。”薛小召叼著葉子,扭頭看他。

“哦…”不是要趕他出去,封玨松了一口氣,卻被薛小召的話炸翻了腦袋,“什什什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薛小召把樹葉勾回嘴裏。

“這這這、這怎麼可能?”封玨目瞪口呆,不敢相信是自己耳朵聽到的東西。

把樹葉吐了出來,薛小召轉過身子認認真真地看了一遍封玨,掐著下巴,笑得有些不懷好意:“我老爹說你天賦異凜,有過人之處。”

封玨睜大了眼睛,不由心有期待:“我怎麼有過人之處了?”

薛小召笑得有些邪惡:“我之前不知道,但是經何歡這麼一攪合,現下知道了。”

“是什麼?”封玨趕忙問道。

“耐揍。”薛小召攤手,不懷好意笑道。

封玨的臉變藍了。

壞心地看著之前信心膨脹得如一只球的某人,現在只像只霜打的茄子癟了下去。薛小召好兄弟一樣摟著封玨的肩膀:“平常就算武力不低的人挨了何歡那一掌,最起碼斷三根肋骨,而你只是胃出血而已,可見你的抗打能力非常驚人啊!”

“真是多些你的賞識…”封玨連妄想的念頭都死絕了。

薛小召笑得齜牙咧嘴:“別氣餒嘛,這可是好多江湖人求之不得的小強體制啊!”

“請別再說了…”封玨被打擊得就差沒給跪了。

薛小召收起玩笑心,他其實明白薛潘收封刀做弟子的原因。在四周都是黑墻看不到前面的路、在所有人的冷嘲熱諷下都能好好地努力,玩命一樣的努力,不是什麼人都做得到的。努力也是一種天賦。他給他的那些書非常幼稚,啟蒙的孩子都不屑一看,但是這個人,這個曾經無能到什麼都不會做的人,一頁一頁地翻看著,最後再問起他,竟已是倒背如流。這樣的人,難道不值得再給他一次機會麼?

看著苦惱的封玨,薛小召說:“你知道花間堂為什麼強麼?”

“這…”封玨想了一想,正色道,“請指教!”

薛小召看了看藍天:“所有的弟子都和你一樣這麼走過來的。”

封玨目瞪口呆:“何歡那個女人面也是?徐溫也是?”

薛小召點了點頭:“無一例外,當然,除了我。”

“那…在這麼多願意努力的人中,呂淵徐溫何歡又能脫穎而出,是不是很強呢?”封玨問道,薛小召聽了點點頭。這一點頭,讓封玨足足怔楞了很久。一陣心慌突然襲遍了他的全身,這些人都那麼強,自己的立足之地又在哪裏?

薛小召心下了然,斜眼道:“你有沒有信心?”

“當然!”封玨擡起頭。

“當然有,還是當然沒有?”薛小召挑眉。

“當然有!我會努力變得很強!一定要超過他們!”封玨看著薛小召,一字一句地說道。

薛小召避過封玨眼裏的火熱,偏過頭去:“隨你。”

“小召,你看著我變強好麼?”封玨拉過薛小召,抓著他的肩膀對他說。

“你變強是你自己的事情,與我何幹?”薛小召拉開封玨的手說道。

封玨沒有再拉回薛小召,只是說:“謝謝你這些日子一直鼓勵我。”

“你該謝的人是你自己。”薛小召瞥了他一眼,“你自己的路,又不是我幫你走的。”

陽光透過稠密的樹葉灑落下來,成了點點金色的光斑,在薛小召的臉上灑下一點明,一點暗,和煦陽光下的他,真是讓封玨看癡了。

“總之,”薛小召轉過身,看著封玨說道,“日後請指教了,五、師、弟!”薛小召笑得太燦爛,讓封玨全身都暖烘烘的,也把他的臉烤得滾燙滾燙的。這道初夏裏的陽光,明明沁涼沁涼得很,卻把他的心燙到了,烙下了深深的痕跡,就再也抹不去。

第二日,封玨頂著黑眼圈被何歡粗暴地拉起來,在徐溫柔和的眼神下戰戰兢兢地換好了衣服。拿過丫鬟盤子上的茶盅雙手端給薛潘,又深深磕了一個頭:“師父,請受徒兒一拜。”

“好,”薛潘點點頭,端起茶盅抿了一口,“日後不要枉費我的苦心。”

封玨乖覺點頭,又拿起一杯茶雙手端給站在左側的呂淵,深深地鞠躬:“大師兄。”呂淵接過茶杯沾了一口就放回托盤上,恩了一聲,算是答應。

“二師兄。”給徐溫端了茶,見徐溫笑得好溫和…溫和到詭異。徐溫接過茶杯抿了一口就道:“五師弟,好自為之。”

這人…就不能說點正常的話麼?封刀無奈地端茶給何歡:“三師兄。”這一聲頗有些咬牙切齒。

“好,乖乖聽話,三師兄一定、好生、教導你!”何歡也是咬牙切齒地笑著,呂淵疑惑地看了一眼何歡。

鬼才理你!封刀心裏腹誹道。

最後拿過最後一杯茶端給薛小召,對上他的雙眼道:“四師兄。”薛小召有氣無力地應了一聲就低下頭接過茶杯,不看封玨的眼睛。

“封玨,你選一件兵器。”薛潘站起來,帶著封玨在排在大堂中的四排兵器架中站住,“這代表你學武一生,它將會與你生死與共。”

天空一碧如洗,和煦的陽光正從密密樹葉間的縫隙間射下來,形成一束束粗粗細細的光柱,把這小院子照得通亮。

封刀坐在院子的草坪上,看著手裏的至寶,刀身通體雕錯花紋,飾有線條流暢的錯金渦紋和流雲圖案。

他一眼就相中了它,這算不算是緣分呢?封玨想著。

刀的名字叫嵐影…是和薛小召的殘影劍出自同一名家之手,讓他知道了,心裏不停地泛著暖流。

封玨摸著刀身念道:“人在,刀在,人亡,刀也亡,你跟了我,我定不會辜負了你的名!”

他舉起那把刀,好像要刺進天空中一樣。

仰著頭,看著刀尖那閃閃的陽光:“從今日起,我封玨,喚名封刀!”

他笑了,明若春景,那刺穿雲塊的陽光就像根根金線,縱橫交錯,把地上灰藍的人影與泛著冷寒的刀身縫綴成了一幅美麗無比的圖案。

薛小召靠著門口,看著那興奮無比的灰藍人影,叼著小草的嘴角彎起了弧度。

罷了。

就先讓他樂夠一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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