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回到客棧,季如翌立刻嚴肅道:“肩膀上的衣服扒下來。”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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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讓後退一步,心裏暗叫聲不好,“已經沒什麽事了。”

季如翌以為他肩膀最少也是骨折,過去扯住他衣服往下扒,“別逞強,抓黑袍人還要你多出力,你若傷得太重還不及時治療,到時只會拖後腿。”

秦讓心裏叫苦不疊,他故意接擎虎一擊就是想看看季如翌心疼他的模樣,現在倒弄得有些收不住。

季如翌見他一直不配合,臉色一下子冷了下來。

“秦公子。”

自他從魔物之森出來後,季如翌再沒用“秦公子”這個稱呼叫過他,平時“你你你”的,彼此間倒多了分說不出的親近,此時他一這麽叫自己,秦讓頓時覺得兩人又疏遠了開來,只好停下了遮擋的動作。

季如翌扒開他的衣服,只是有些淤青的肩膀露了出來。他又在周圍按了按,確定了肩膀啥事沒有,也確定了這人故意騙他。

秦讓偷偷看他的臉色,被他突然看過來眼睛嚇得連忙轉到別處。

季如翌將他衣服重新合上,沈默了一會兒忽然松了口氣道:“還好肩膀沒事。”

秦讓有些驚訝地看著他,他之前裝的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樣,還以為他知道真相後會生自己氣。

他咳了一聲,重新成了那個高冷的秦讓,點頭道:“就是一些淤青,塗點藥就好。”

他說完看看窗外,“時候不早了,下去吃個飯吧。”

季如翌如常地說了聲“好”,兩人下了樓。

秦讓以為這事過去了,然而晚上睡覺時季如翌卻突然出了門,他連忙追上去,沈聲問:“你幹什麽去?”

季如翌一笑,“今日客棧房間空出來一間,咱們不用擠在一起了,秦公子好好養傷。”

秦讓一聽急了,胳膊一懟將他控在房門與自己之間,“把那房間退了。”

季如翌一挑眉,“為什麽?”

“一間房就能住下,你再訂一間太浪費。”

“兩個大男人原本就該住兩間,再說那床睡兩人有點擠,我也是為秦公子能睡個好覺。”

秦讓眉頭一皺,“你能不能別叫我秦公子了。”

“那叫你什麽?”

“什麽都好,就是別叫這個。”

季如翌想了想,還真沒想出來,只好說:“除了這個我還真沒想到別的,等以後想到再換吧。”

秦讓一聽不幹了,“什麽以後再換?你現在開始就別叫,最近不都‘你你’的叫我嗎,這個就挺好。”

季如翌了解地點點頭,“你松開我,我要回房睡覺了。”

秦讓哪裏能讓他走,胳膊一動也不動,見他一點軟下來的跡象也沒有,最後垂頭喪氣道:“白日騙你是我不對。”若能長個耳朵,恐怕那耳朵肯定都是耷拉著的。

季如翌臉色這才緩和一些,敲了敲他的頭。

秦讓頓時眼睛一亮,好像回到了好多年前般。他摟住季如翌的腰往肩上一扛,和強虜良家婦女一樣將其抱回了屋內。

“那房間不去睡才是真的浪費。”

“浪費就浪費。”

“……”

季如翌又被他放在床上,鞋子也被脫了去。秦讓跟著翻身躺上來,看著枕邊人舒服地吐了一口氣。

“你還沒上藥。”

“今天不上了。”

“起來塗藥。”

季如翌說著起身,秦讓也想起他胳膊上也有傷,連忙起來拿出藥。

兩人都塗上藥,方才又躺了下去。

燭火熄滅,秦讓在黑暗裏有些燥熱,他很想觸碰身邊的這副身體,可理智告訴他不能冒然去嘗試。他已不是當年那個年輕氣盛的長留公子,擁有季如翌的路上,他一面披荊斬棘,一面又小心翼翼。

最後他只是一點一點將手輕輕搭在季如翌的腰上,鼻間充斥著他的味道沈沈睡去。

季如翌沒有將他的手揮開。

他想了一天,想通了秦讓的態度為何轉變。

那日在魔物之森,他雖然口口聲聲說著相信秦讓會出來,可是內心深處,卻也一樣在害怕,害怕真的就這麽變成生離死別。

那年長留山發生過的種種是秦讓的夢魘,又何嘗不是他的?秦讓願意走出來,他卻不知何時,才能走出來。

……

地下賭場的效率很高,第三日就有人將信送了來。

季如翌將信攤開,攥著信的手一緊。

秦讓抽出他手中有些發皺的信紙,看後若有所思。

“深淵之境……”

他將信紙攥成個球,冷笑一聲,“看來黑袍人也有些自慌陣腳了。”

信上清楚地寫著,黑袍人最後一次出現在深淵之境,且之後沒了蹤跡。

深淵之境是魔域的禁地,那裏是整個魔域的起源,是混沌的開始。黑袍人去了那裏,恐怕也是抱著玉石俱焚的決心等他們過去。

兩人明知道那裏危險重重,捉拿黑袍人的事情卻容不得一拖再拖,當即退了房,買了馬匹快馬加鞭往深淵之境趕去。

兩日後終於抵達,深淵之境正巧處在一分為二的魔域中間,遠遠看去被直沖雲霄的黑霧包圍。兩人在它不遠處勒馬停下,看著繚繞的黑霧不斷滾動。

黑霧對魔人來說可能沒什麽影響,然而季如翌與秦讓都為正派劍修,修的是純陽之氣,貿然進去肯定會被黑霧所傷。

這時秦讓想起自己來,他因那把劍的影響,身體裏多多少少帶了些魔氣,若屏息沖進去加上修為護體,應該沒什麽問題。

他剛想和季如翌說此事,不遠黑霧的一處突然打起一陣漩渦,片刻後從中走出個一身黑袍,頭連寬帽,面容被黑霧完全遮擋的人。

他隔空看著兩人,發出陰森森的笑聲,“血骨扇客真是厲害,這麽幾天就找到了我的藏身之地,我真的很難過呀!”

季如翌翻身下馬,“我們若找不過來你才是真難過吧。”

黑袍人頓時放聲大笑,“我真是喜歡死了你這個性格,你加入我這邊如何?我保比我更高的地位怎麽樣?”

季如翌沒說話。

黑袍人又說:“美人,香酒,權力地位金錢一個不差!你若點個頭,這些就都是你的。就連世上第一美人我也能送到你手上,血骨扇客,你就不心動嗎?”

他說完古怪地笑了幾聲。

秦讓在一邊聽得頭上青筋直跳,他怎麽也想不到這人上來就給季如翌拉皮條,氣憤地大喊一聲若放在平時他絕對不會說出的話。

“放你娘的屁!”

季如翌驚訝地看了他一眼,沒想到從不罵人的他會說出這種話。

秦讓下馬擋在季如翌身前,沖黑袍人冷道:“你這話還是留著去地府說給閻王聽罷!”

黑袍人看著兩人,沈默了一下再次笑了起來。

“那可真是太可惜了,血骨扇客。”

“你們若想殺我,就進來吧。我在裏面等著你們。”

他說完腳下一蹬,整個人身子向後掠去,瞬間消失在霧裏。

☆、第 36 章

黑袍人的腳步瞬間頓住,手上沒松開,力道卻沒了之前的強硬。

他半天才說:“你如何知道的是我?”

他聲音已恢覆了正常,語調卻不是那個百洛小弟子的天真靦腆,言語間略帶沙啞與壓抑。

季如翌抽回自己的胳膊,冰冷道:“你故意把妙可夫人弄瘋,令人人心惶惶,可我一個曾經被你傷過的人這麽久沒瘋,卻瘋了個妙可,叫我如何信?百洛等級戒備最為森嚴,論你黑袍人再神通廣大,也沒有不知不覺進去再弄瘋一家人的道理,除非……”

“除非黑袍人本就在百洛城內。”

東城將他沒說完的話接了過去,又道:“可百洛那麽多人,理應算不到我才對。”

季如翌只是看了他一眼,“你不曾看到墻上血字,也不知密會內容,怎麽會知道我要去哪裏?”

他說完腳下一點,往深淵的方向飛去。

東城看著空落落的手,這上面上一刻還帶著那人的溫度,在他離開後卻瞬間冰涼,他想起季如翌走前那晚,自己的那句“路途遙遠,藥主還是早些休息吧。”沒想到一句話,就暴露了所有。

他收緊手指苦笑一聲,跟著趕了回去。

離得老遠就聽到重物砸地的聲音,季如翌飛快過去,正巧秦讓躲過觸須的攻擊,落在了他的身邊。

秦讓有些錯愕,“你怎麽又回來了,快走!”

話剛說完觸須又一次橫掃過來,秦讓拉著他一躍而起,兩人又轉移了個落腳點。

季如翌落地拉住他,“一起走。”

觸須還在胡亂地撞著地,把一片荒蕪的土地砸得塵土飛揚。它們好似有著意識,又與魔物不同,不會痛也不會出聲,卻好像能看見一樣,每次都精準地向人攻去。秦讓修為在整個天下已算上上乘,對它卻毫無辦法,無論怎樣攻擊,那東西上面都沒有一絲傷痕。他之前還氣黑袍人劫跑了季如翌,此時倒希望季如翌能直接出了這深淵之境,哪料他又跑了回來。

觸須將土地砸出一個又一個坑,空氣裏滿是黃塵,一條觸須又甩向他們,秦讓拉著季如翌躲來躲去,每當要走時都會有幾條觸須攔住兩人的路,將他們死死控制在深淵附近。

秦讓推了他一把,“你先走,我隨後跟上。”

季如翌嘴唇微抿,拿出扇子腳下未動。

“這裏若不留個人,恐怕這些觸須不會放人離開,你先走,出去再找霍玉煬來,他可能有辦法……”

“不會說謊的話就不要說了。”

季如翌擡眸看向他,散發的氣壓低沈無比,將他看得再說不出一句話,才收了視線。

去找霍玉煬?就算那人有辦法,再回來時他怕是早就死個幾百次了。

兩人僵持間,東城趕了過來。

“你們在這裏磨蹭什麽,混沌還沒有完全醒來,不趁著現在逃走一起殉情嗎?”

秦讓一聽這聲音目光就沈了下去,怪不得這人之前總想弄死自己。他看向東城的視線立刻危險起來,似乎在思考著要不要先把這個隱患殺死。

季如翌不知他們倆個心裏的那些想法,說道:“觸須一直擋著,出不去。”

“現在出不去,等混沌醒了就更出不去了。硬闖也要闖出去,趕緊走!”

他說完甩出黑霧隔在三人與觸須間,示意他們。季如翌點頭,轉身往巨木的方向飛去,秦讓緊跟其後,東城跟在最後用黑霧幹擾觸須,三人不斷退去。然而黑霧還是沒能阻止觸須,它沖破黑霧而出,沒有一點傷痕,瘋狂地席卷而來。

三人跳向不同方向,原本所在的地方被砸出深深的坑。緊跟而來幾條觸須,混沌似乎又清醒不少,每根都靈活無比,互相配合攻擊著三人,將他們不斷往回逼。

季如翌當年傷了元丹,修為再也上升不了,此時其他兩人還能應付得來,他卻已變得極其吃力。一根觸須從側面猛得襲來,他躲避不開,眼看著就要被擊中,一人突然沖過來推開他,他一個踉蹌,觸須從他耳邊掠過,砸在了身後人上。

他趕緊回身,正看到東城重重落在地上,面上的黑霧瞬間散去,露出黑帽下那張蒼白的臉來。他傷得很重,連維持面上黑霧的力氣都已沒有。觸須趁機又砸向他,原本被引到遠處秦讓已到兩人身邊,硬是將那根觸須踢得改了方向,拎起地上的東城和季如翌退了一段距離。

觸須在空中搖動幾次,似乎在嘲笑幾人,卻沒有再攻過去。

秦讓放下東城,後者眼神渙散,一呼一吸之間喉嚨都在呼啦作響,嘴角不斷流出鮮血。季如翌趕緊掏出藥給他吃下,拍著他的臉喚著,“東城,東城。”

喚了半天,聲音終於起了作用,東城眼睛慢慢回了神,艱難地看向季如翌,笑了。

“我沒事,待我緩一下。”

“你傷得太重,別逞強。”季如翌向那些觸須看了一眼,“它們還沒打算攻過來,一會兒我背著你,我們一定能出去的,你堅持住。”

東城搖搖頭,自嘲笑道:“我是你們口中的黑袍人啊。”

“怎麽處置你也是帶回百洛後的事情,現在你只是東城,不然你也不會來救我。”

季如翌說著要背他,被他拒絕道:“藥主,我想與秦公子說幾句話。”

一旁的秦讓眼裏閃過一絲驚訝,卻也過了去。東城擡擡手叫他更近一些,他將耳朵湊過去,東城用極低的聲音說了句什麽,他面上並無反應,只是看了他一眼,起身道:“不能再耗下去了,走。”

季如翌不知他們說了什麽,當務之急是趕緊出去,也沒多想扶起東城背起,這次他沒有拒絕,手環著眼前人的肩膀,三人再次往巨木方向而去。

觸須見他們要走才又攻來,幾人邊躲邊退,東城趴在季如翌的後背上笑道:“藥主。”

季如翌“嗯”了一聲。

“藥主不必回我,叫我自己說就好。”

季如翌點點頭,東城像個孩子般眼裏一片雪亮。

“我之前說在百洛等你回去。”

“真的很抱歉,我一直在騙你,還傷了你。”

他壓下喉間腥甜,又說:“可我是真的很想進藥閣,只要你在,我一直都想。也希望自己不是這種十惡不赦的人,只是百洛一個普通弟子,每日在藥閣等著崇敬之人歸來。”

他說完身子前傾嗅了一下季如翌的墨發,似是迷戀似是不舍,沈默了良久道:

“對不起。”

他將手收回,極其不舍般用指尖輕碰了下季如翌的臉,不等季如翌說什麽,一掌拍在他的後背上,卻不包含內力,借著這股反向的力量脫離他,喊道:“秦公子!”

秦讓瞬間到季如翌身邊,一手攬過他進懷,飛快往巨木方向而去。

東城周身爆發出厚重的黑霧,轉眼滿天都是,將觸須包裹在內,企圖令它迷失方向為那兩人空出時間。觸須見有人留了下來沒有繼續追下去,在黑霧裏甩動幾下齊齊攻向東城。

胸口被刺穿的那一瞬間,他好像看到了那年的驚鴻一面,叫他忍不住上前。

“您就是新來的先生嗎?”

“在下季如翌,閣下是?”

“哦哦,我是百洛弟子東城。”

“真是個奇怪的名字。”

他頭一次慶幸自己名字奇怪,自那之後獨自歡喜了好久。只可惜很久之後再見面,他已想不起他。那人從自己身邊走過,卻沒看他一眼,是啊,這人的視線從沒在他身上過。

直到很久很久後,他想辦法去了藥閣。

“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東城。”

“名字有點怪。”

他激動地紅了臉,卻不敢去染指這片白。

……

季如翌沒想到東城竟是要犧牲自己,喊道:“秦讓!”

“他那傷堅持不了多久,這是他的意願。”

“他是為了救我才成這樣的!”

“就算咱們三個能出去,他能治好致命的傷,回去他還是難逃一死!”

秦讓緊緊摟著他,不容拒絕沈聲道:“我不管他救你幾次,我只要你活著。”

身後傳來源源不斷的低沈吼聲,那聲音不刺耳,卻直擊人的心臟,令人一陣陣呼吸困難。洶湧的魔氣席卷而來,天空頓時烏雲密布,仿佛下一秒天就會塌陷。

有什麽東西,醒了。

☆、第 37 章

兩人快速進了巨木森林裏,季如翌始終沈默著,東城與黑袍人雖是同一個人,可他最終選擇了作為百洛弟子東城,闖入觸須中,而身為東城的性命,原本不應該為自己左右才對。

秦讓帶著他不斷靠近深淵之境邊緣,剛才身後那聲吼聲昭示著混沌已醒,兩人必須在它追來之前離開這裏。

然而事與願違,兩人行了一半路程左右,身後傳來巨大重物摩擦地面的聲音,那聲音愈來愈近,帶著滔天的魔氣,轉眼到了兩人身後。

觸須的速度變得極快,完全清醒的混沌帶著吞天滅地的氣勢追上兩人,兩條觸須左右一起甩來,敏捷地繞過巨木砸向兩人。

季如翌翻身下來與秦讓貼著巨木轉了個方向,幾乎同時觸須在旁邊向兩人原本的方向竄了出去。地面卷起黃土,觸須經過的一瞬間兩人頭發都被刮起,耳邊滿是摩擦地面的刺耳聲音。

這已不算做生物,世間哪裏有這麽龐大的魔物。

那些觸須竄出去一陣後又拐了回來,直奔兩人的方向,秦讓拉著季如翌飛身躲開,在樹木中不斷閃身躲避,參天巨木多而密集,對於那些觸須來說行動非常不便,倒讓他們二人繞開了它們。

然而清醒的混沌豈是幾棵巨木就能攔住的。它倒沒有弄倒它們,只是觸須的數量突然增加,它們在樹木中不斷穿梭,將兩人死死控制在其中。

原本只有幾根觸須時幾人便應付不來,何況現在又多了這麽多。

秦讓拉著身邊人,眼睛微垂看著他道:“今日不留下一個是出不去的。”

季如翌當然也知道。這些觸須並非混沌的本體,只是它的一部分,可就是這麽一部分都不是他們能對抗得了的。

他們兩個人想要活著出去已是癡人說夢,他也明白。

秦讓握著他的手微微攥緊,嘆了口氣道:“你走,或者把無名給我。”

劍修無劍,實力終究只能發揮出幾成,此時危機關頭,縱使無名已是魔劍,秦讓也管不了那麽多了。

然而季如翌聽後卻搖頭,“我不會走,無名也不能給你。”

不遠處的觸須還在巨木裏來回游走,他動動步子擋住身體,看向秦讓。

“你以為那是普通的魔物揮幾劍就可以解決的?你若真拿這把魔劍去和那東西鬥,不說你能不能活著退下來,就憑你現在這麽高的修為,全力去拼的後果就是被劍反噬墮入魔道。”

“那不然呢,你陪著我一起死?”

秦讓伸手去夠季如翌腰上的劍,被他躲了開來。

季如翌嘴唇緊抿,和他對視半天開口道:“你若真入了魔,出去後你的一切就都毀了,三派之間不會有一人能容得下你,你只能在這連同類都互噬的魔域待上一輩子!”

“那都是以後的事,我現在只想帶你出去,劍給我。”

秦讓大手摟著季如翌的腰,將他擁進自己的懷裏,另一只手眼看著就要把住無名將其□□,季如翌身子一錯避開,秦讓又要去搶,只聽耳邊一句,“快跳!”

他來不及想別的,擁著人一躍而起,飛身連續穿過好幾棵巨木,身後傳來爆裂般砸地的聲音。

原來趁兩人說話間已有根觸須偷偷接近兩人,兩人奪劍時正好出現在秦讓身後。

觸須發現他們的身影,再一次集體攻過來。兩人的修為對它造不成什麽傷害,期間季如翌還被它刮到,頓時口吐鮮血。

情急之下他拿出百洛研制的藥物,在空中碾碎,一陣灰霧飄灑進空中。

兩人趁著這一會兒功夫再次躲了起來。借著樹木的遮擋觸須一時間找不到他們的位置,來回尋找著後仍不見人的蹤影,最後竟圍著巨木層層纏繞,將兩人困在其中。

這下觸須找不到兩人,兩人也出不去。

季如翌半跪在地,嘴角流下一抹殷紅。

秦讓心疼地為他擦去,倒出藥餵他服下,見他氣息穩住了許多才說:“把劍給我,就算墮魔也好過一起死在這裏。”

季如翌眸子半擡,看著秦讓,良久後才說:“你不會死在這裏。”

“你什麽意思?”

秦讓眉頭微皺,又說:“難不成你想用無名?”

“你這劍我可用不得,我還不想墮魔。”

他說著看了看觸須的方向,那些觸須還在不斷的纏繞著巨木,沒有進來找他們,也沒有放出一絲破綻讓他們逃出去。

收回視線看向秦讓,在這生死關頭季如翌眉眼卻彎了起來,“說起來我還不知道當年你為何逃了婚,那白家小姐也是個很好的姑娘。”

秦讓臉色一下子沈了下去,那年發生的事是他至今也忽視不掉的痛,眼前人決絕的背影,那夜刺眼的喜袍,無論哪樣回想起來都是壓抑,虧得這個人還要拿出來再來問自己。

他有些不高興,“我從未答應那門婚事,又怎算逃婚。”

語氣裏已帶上了冷氣。

偏得一向精明的季如翌仿佛沒看出一樣繼續問道:“這麽好的婚事為何不應下來?白家小姐傾國傾城,修為也算上乘,又是大戶人家,與你不是天作之合?”

秦讓不喜他說這些話,仿佛他一點也不在意自己一樣,此時他臉上已帶上微怒,眼睛微瞇道:“我不喜歡她,如何娶她?”

季如翌恍然大悟般點點頭,“那你喜歡誰,怎麽不娶了人家?”

“……”

秦讓上下牙槽狠狠錯了幾下,“我喜歡誰你不知道?”

“嗯?”

他那一臉裝得迷茫的樣子氣壞了秦讓,叫人忍不住堵住那張氣人的嘴。

秦讓也的確這麽做了,牙齒狠狠磨動了幾下那人的嘴唇,方才放開了他。看著眼前人嘴唇上清晰的牙印,秦讓心裏才滿意一些。

“知道了嗎?”

季如翌憋著笑,“不知道。”

秦讓一把抱住他,頭貼著他的頭,嘴唇附在他耳邊廝磨著說:“我喜歡你,季如翌,喜歡了好多年,這下你知不知道?”

他年少時說過好多次“喜歡”,可兩人重逢來卻再也沒有過。季如翌回擁住他,眉眼都彎成了一道月牙,輕聲道:“知道了。”

他季如翌活了這麽久,能在此刻再聽到這句話,也算值了。

不遠處的觸須還在蠢蠢欲動,季如翌視而不見,摸著他的後背道:“我若做錯了什麽,你便原諒我一次罷。”

秦讓還在嗅著他的墨發,也許真的只有在生死關頭,他才能無負擔的吐露心聲。

“你用我原諒什麽,哪次不是我追著你跑?”

季如翌笑笑,轉個話題道:“說起來你我其實很多相似之處,就說這修煉之資,我比起你來毫不遜色,奈何內丹受損,不然現在肯定是比你厲害的。”

秦讓很少見他這麽張揚的時候,新奇地點頭,“那是肯定的,其實這些年我也在打聽修覆內丹的方法,等出去後你便別做那藥主了,我帶你去蓬萊閣看看那幾個老頭有沒有辦法。”

“不必了。”季如翌搖搖頭又道:“我的情況我自己清楚,倒是你,比起我來更應該保護好自己。”

“我一直不信命,有時卻又不得不屈服於它,秦讓,我就算出去今生今世也就這般了,而你不一樣,你前途無量,將來可比劍衍宗主更受敬仰,折在這種地方只會叫人可惜。”

秦讓只覺他越說越不對勁,眉頭不自覺皺起,“你什麽意思?”

季如翌更用力地擁著他,片刻後松開看著他,“秦讓,當年我……”

想告訴他當年他也是極其舍不得的,可是說出來又能怎樣?過去這麽多年的解釋只會即蒼白又無力。後面的話卡在嗓子再也吐不出來,最後化做一個吻,緊緊貼上了秦讓的唇。

秦讓一驚,只因季如翌從未主動過,想回擁他,卻發現身子不能動半分。

季如翌的唇貼著他,半晌後才離開。

秦讓咬牙,“你又給我下了縛咒?”

“是啊。”

“你以為這東西能困住我?我現在的修為早就在你之上了。”

“我知道。”季如翌松開他起身,“所以我還給你下了百洛特制的丹藥。”

“……”

“你不能和我死在這裏。”

秦讓氣得眼睛發紅,低聲吼著,“你要幹什麽!”

“我早就不是當年那個天才,若真要留下一個人只能是我,三派還需要你。”

“給我解了縛咒,你若要留下,我便陪你一起。”

季如翌搖搖頭,“陪我一起死在這裏不值得。你可以這輩子不娶,可你不能死在這裏,秦讓,今生是我欠你的,若有來世,便換做我去追你吧。”

他看了眼觸須,俯下身子道:“極北之地的那個人叫禾朗,回去後明慕月會找你的,如果可以,幫我救醒他,這是我欠他的。”

秦讓下嘴唇都在抖,滿眼淒哀,“季如翌,你到底有沒有心?你若真死在這裏,我獨活什麽!”

季如翌艱難勾出一抹笑來,“是啊,我太自私了,就算知道你會那麽痛苦,卻還是不想讓你死在這。”

他吻了吻秦讓的額頭,睫毛顫動幾下,在他看不到的眼底裏是一片苦色,“我是個自私的人。”

可痛苦終會被時間沖淡,他相信秦讓能熬過這些,他相信幾十年幾百年後的秦讓再想起他來也只會一笑,一切隨風而去。

“再過半刻縛咒消失,趕緊離開。”

季如翌擡起頭,重新看向他的眼裏已是熠熠生輝,“我一生除了你,從未有過別人。”

他說完深深看了秦讓一眼,就這樣把他刻在心底,轉身沖向觸須。

身後一如多年前般傳來嘶聲裂肺的吼聲,那人叫著他的名字,他也一如那年沒有回頭。

☆、第 38 章

“老板娘,我今兒去送信,聽見老板在外面誇你呢,說你美若天仙,娶你家丁興旺呢。”

帶著稚氣的童音奶聲奶氣,語氣卻如個大孩子般。

“小滑頭,就你嘴甜。”

“我說的是實話啊,你看酒樓客人越來越多了不是。”

眼前模糊的身影將手伸來張開,掌心是幾枚清晰的銅錢。

“拿去買幾個包子去吧,看你瘦的。”

“呀!謝謝老板娘,長得好看還這麽心善。”

“那死鬼在哪找了你這麽小機靈,快去吧。”

……

“阿翌你今天怎麽這麽晚才回來?”

“我給趙員外家去隔壁鎮子送了封信,給了我三十文錢呢。”

“這麽多啊!可以買好幾天的包子了。”

“你呢,今日怎麽樣?”

“我就幫著搬了搬東西,掙了五文錢。”

“你太靦腆了,放開些嘛。”

“不行啊,我一看到人就說不出話了。”

“算了還是我來吧,你這個脾氣呀。”

他安撫地拍拍那人的肩膀,實際內心卻很累,他左右逢源四處賣笑,可是他要活著……

……

“阿翌,馬上冬天了,這個破廟快不行了,怎麽辦啊?”

“你別急,我去問問有沒有能正式雇咱們的地方吧。”

“不行啊,咱們連十歲都沒到,誰會要?聽說這個世間有修仙的人呢,煉到一定程度又不怕冷又可以不吃飯,好幸福啊。”

他眼裏閃過一片暗淡,憤怒命運不公,卻又無可奈何,笑著道:“那些都是有錢人才能去的,你想那些有什麽用,快走,我去問問酒樓的老板娘能不能收留咱們一冬。”

……

“你們這兩個小鬼倒是稀奇,周身靈氣充沛,且讓我探上一探。”

“你做什麽!放開我!”

“你小子這資質……你們跟我回去吧,在下是名散修,雖說修為有限,不過教你們二人卻是夠的。”

……

“阿翌聽聞你突破元嬰了?”

“元嬰而已,之上還有化神和大乘呢。”

“你果然是天才啊,這世間怕是沒有比你更早突破元嬰的了。”

“這算什麽,我不僅要第一個最早突破元嬰,我還要第一個最早突破化神,突破大乘!”

“你一定可以的,連師傅都說你是百年難遇的天才。真沒想到我們也能踏進修仙的世界。”

“這有什麽想不到的,我就該這樣才對。不與你說了,今日大明派那個大弟子要來挑戰我,我非要叫他認清彼此的差距才好。”

……

“你們聽說了嗎?最近出來個血骨扇客,張狂又厲害,好多人被他打敗了。”

“我哪能不知道?我大師兄就是被他打得雙腿都骨折了。那人年紀輕輕就已元嬰,聽說還是名散修,我們派主還想拉他進來呢。”

“人家哪會去你們派,這種實力怕是三派都搶著要呢。”

他從他們身邊走過,體內是一股四處亂竄的熱氣,對的,他就該受萬人景仰才對,什麽命運!他早就不是那個小叫花子了。

……

“血骨扇客去挑戰四衣侯了。”

“結果怎麽樣?”

“渾身是血的回來了。”

“輸了?我就說四衣侯那麽厲害,他一個毛頭小子怎麽可能贏。”

“不,他贏了。”

……

耳邊滿是那些年大街小巷間對血骨扇客的評價,有好有壞,卻都離不了張狂二字。四周安靜下來,一個聲音突然響起。

“禾朗!出去!”

“阿翌你要走火入魔了你知不知道!”

“我現在根本停不下來,你趕緊出去,不然我怕控制不住傷了你。”

那個半模糊的人一手護住他的心脈,修為源源不斷滾進體內。

“你才金丹修為,為我護體什麽,走開!”

“一直以來都是你護我,今日就算我豁出這條命,也要助你破了這化神!”

……

無數個畫面一晃而過,最後定格在又一個模糊的身影上。

“閣下便是血骨扇客吧?”

“何事?”

“我為長留山宗主秦詔霖,聽聞你想進百洛灣,卻因散修身份被拒門外?”

“百洛灣等級森嚴,我進不去有什麽奇怪的。”

“你若想進去,我倒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長留宗主親自引薦嗎,對你有何好處你要幫我?”

“當然是有條件的。”

“條件?”

那個模糊的身影走到床邊,手裏泛起淡綠色的光,對著床上人拂過一遍,“我為他加護一次心脈,長留再往北有一處極北之地,將他放在那裏冰封起來,可以令他永遠止於目前的狀態。閣下跟我回長留,幾年後我會找機會助你進百洛,而我的條件就是,閣下在百洛找藥期間,幫我查出十幾年前百洛宗主死因一事。”

……

畫面再次轉過,身後門被大力推開,他回身,看到一個天藍錦緞衣袍,一身傲氣的小少年。

“爹你找我何事?”

小少年瞪了他一眼,他只覺好笑。

以後的日子忍不住逗了幾次他,那張小臉上的喜怒哀樂引得他發笑。

再後來,那人變得處處粘著他,一直漂泊的他也竟感到一絲停泊的安心,可那原本是不應該產生的感情。

那是誰來著,為何他的臉如此清晰……

……

“季公子,百洛那邊已經安排好,有其大弟子明慕月為你引薦,也少去了你我之間的聯系,免得被人作嫌。”

已到了要走的時候,眼前卻閃過一張臉來,他竟有些難言之語,半晌才出聲,“還有多久時間?”

“近日。”

“不能再等陣子嗎?”

面前是一陣沈默,隨後道:“季公子是有什麽事嗎?”

他張嘴,最後搖搖頭,“不,無事。”

……

那人追著自己而來,臉上的哀傷他看的清楚,他只覺心撕裂般疼痛,話都無法說出,可他停不下來,他肩上的東西太多。

身後有人喊著他的名字。

他想起來了,那個人叫秦讓。

……

眼睛艱難睜開,眼前一片白茫,腦內已不甚清晰,各種往事一齊湧出,已分不清現實還是虛幻,被觸須狠擊過的身子難動半分,它們又至在眼前,將他甩向空中,似是要等待他自行落地而死。

身子下墜,卻落進一人懷中。

那人抽出他腰間的劍,被混沌魔氣充斥的空中也遮不住劍刃散發的魔氣,兩股魔氣相撞,遠處深淵中再次傳出一陣低沈的吼聲,似是興奮似是憤怒。

……

明慕月幾人趕到時,樹林中的巨木都倒了幾棵,歪歪的靠在其他巨木上,好像倒了的石柱倚在另一根上。

瞿焱與霍玉煬合力召出古老的陣法,方才將那些觸須驅入深淵,重新令混沌陷於沈睡。

幾十根觸須全部縮回深淵後,其中的兩人才被顯了出來。

秦讓的頭發早已散開,渾身是血,他一手提著劍,另一手擁著個人。那人倒在他的懷裏一動不動,嘴邊流出的血已染紅了前襟。

他雙眼發紅,眉間已有隱隱作紅的趨勢。楊箐大驚,“秦讓!把無名放開!”

觸須已都退了回去,秦讓扔掉手中的劍,抱起季如翌向他們過去。

只一句,“救他。”

霍玉煬與楊箐將人接下,明慕月為其探了下心脈,起身看向秦讓語氣裏滿是冰冷,“你不是說不會叫他受傷,這又是怎麽回事?”

秦讓只是重覆著,“救他。”

明慕月一把扯住他的衣領,吼道:“他馬上就要死了!你要怎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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