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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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是情況危急,我也不會叫你知道的。”

他在百洛灣感應到上古魔物的氣息,連忙趕來,根本來不及去叫任何人。上古魔物天下就那麽幾只,每只修為都可輕而易舉屠掉一城,他就怕趕來看到的是一具屍體,顧不得是否會被發現強行進入結界,趕來時晚一瞬秦讓便會被咬破喉嚨,他也顧不上那麽多,向血骨扇裏一註內力,扇風掃斷那幾只魔物,才後怕地收回手。

季如翌將烤好的肉遞到秦讓手裏,秦讓這麽多日未曾進食,又受了這麽重的傷,此時也顧不得這是什麽肉了,三口兩口就吃了下去。

季如翌將水遞給他說:“你可是遇到什麽厲害的魔物了?”

秦讓知道了季如翌就是血骨扇客,哪還有以前那股小心翼翼恐怕傷了他的樣子。他咽下口中的肉說:“應該是只高階魔獸,非獅非虎,叫我與常決弄瞎了眼,跑掉了。”

季如翌一楞,魔物魁猙怎麽會在這裏,若真是它,憑秦讓幾人絕對沒有活著逃出的道理,何況還將它打傷。恐怕是有什麽機遇,叫秦讓幾人逃過一劫。

季如翌又探了下他的脈,此時秦讓體內已經穩定了許多。他收回手說:“你的內傷應就是為它所傷。”

秦讓點頭,“被它拿尾巴掃到了後背。”

季如翌說:“你內傷不輕,這幾日先在這裏好好養傷,好點了再去找常決。”

秦讓眸子一暗道:“找不找都沒什麽區別,這次的試煉大會我怕是沒法通過了。”

他看著自己被白布條包起來的手又說:“我被大會外的人所救,實則算得上是違規了吧。”

季如翌搖頭,“聽聞大會只叫你們活下一個月,又沒說怎麽活,你沒出去,是我擅自進來,要罰也是罰我的。”

秦讓心裏一陣感動,半晌微聲道:“你還生我氣嗎?”

季如翌想起那晚的事,幫他攏了攏亂掉的發說:“我沒生你氣。”

他看著秦讓的臉,那晚打出的紅痕早就消失了。

秦讓察覺到他的目光,抓住他的手道:“沒事,其實一點也不疼。”

就在此時,季如翌突然抽手起身,看向一個方向。

秦讓問:“怎麽了?”

“有東西來了。”

秦讓不管手上的傷想拿劍起身,被季如翌按了回去,“你別動。”他說完手拿出血骨扇。

不時,一道紅色身影從森林深處掠來。

☆、第 14 章

紅衣男子頭發半挽,約莫和季如翌差不多大,他在森林裏快速躍過,大紅衣袍隨著他上下翻飛。見到前方有人,他速度慢下來,最後停在了兩人的不遠處。

並非三派子弟。

他整張臉是一種不健康的白,薄唇微抿,神情卻傲慢無比。

若不是進來的都是三派子弟,秦讓都要以為這人是楊箐的哥哥,那目中無人的態度,當真如出一轍。

紅衣男子也在試探地看著他們二人,他似乎並不認識秦讓身上的長留派服,也不知道他們在此幹嘛。他站在那裏沒有動,直勾勾地盯著季如翌,在他看來,只有這人算得上威脅。

季如翌也在看著他,手裏的折扇瑩潤透白,卻隨時準備一朝化紅,取人性命。

僵持了一會,紅衣男子道:“你們是山外人?”

這話問的有點怪,秦讓和季如翌都沒出聲。

紅衣男子沒得到回答也不惱,他若有所思了陣突然笑道:“正好,拿你們攔他。”

語畢他拿出把匕首,竟是一刀將自己手掌劃破,血不斷流到地上,他雙手結印,半跪往地上一擊,剎那間整片土地都變成了青紫色。

季如翌目光一冷,竟然是魔修!

他扶著秦讓幾步上樹,樹下的那堆樹葉瞬間幹枯。青紫所到之地,皆為亡土,最後他們周圍幾十米的樹木全部瞬間枯萎。青紫與黑土相交之地,升起層層黑霧,不時便將整片土地包裹起來。

紅衣男子起身拍拍手,看都沒看手上的傷口,他道:“你們便替我在陣裏待上一段時間吧,多謝。”

季如翌見他要走,飛身向他而去,紅衣男子沒想到他修為這麽高,堪堪躲過那鋒利的扇刃,看著季如翌血紅的血骨扇道:“你這扇子不錯。”

說話間身體已出了濃霧之外,轉眼就消失不見。季如翌要追趕過去,那濃霧似有生命般還不等他過去就攻擊過來,季如翌退後幾步,濃霧才緩緩聚了回去。

這些濃霧只在有人妄圖出去時會攻擊對方,若不接近,倒只是乖乖聚在一邊。季如翌回到秦讓的身邊,秦讓道:“只把我們困在這裏,到底是要幹什麽?”

季如翌面色凝重,手裏的扇子並沒有別回腰間。

秦讓想起那紅衣男子說要用他們攔另一人,心裏隱隱泛起一陣不安。

兩人在陣中約莫待了一刻,四周的霧竟開始變得蠢蠢欲動,季如翌擡眼道:“來了。”

不用他說秦讓也感覺到了,那鋪天蓋地而來的魔氣幾乎鉆進秦讓的每一個毛孔,空氣裏都滲著陰冷。

季如翌手中的骨扇瞬間變紅,濃霧外傳來一聲怒吼,“你還想跑?”

濃霧被人一下劈開,帶進一陣狂風,吹得季如翌衣服獵獵作響,他擋在秦讓前面,看到濃霧並沒有聚回去,在空中飄了一會,獨自消散了。

有人跨進濃霧,待霧消散,土地只剩一片焦黑,方才露出了一張臉。

面容與紅衣男子很像,年齡卻比他大不少,最引人矚目的,還是那眉心的一道蜿蜒紅痕。那是徹底化為魔的標志,竟是魔域領主霍泓!

魔尊看到他們後眼神冰冷,聲音沒有一絲起伏問道:“你們就是勾走那臭小子的人?”

季如翌道:“魔尊說笑了,我們怎麽會認識貴公子。”他說的輕松,眼裏卻並無笑意。

霍泓道:“那便是同他一起騙我了?”

季如翌說:“實不相瞞,是貴公子將我們困在這裏的。”

霍泓冷笑一聲,看著季如翌手裏的扇子道:“大名鼎鼎的血骨劍客,還打不過那毛頭小子嗎?”他手掌一翻,身上暴漲魔氣,僅靠著氣勢便使秦讓與季如翌一陣後退。

秦讓本就有內傷,被壓制的差點站不住倒在地上,還好季如翌托住了他的胳膊。

“你們二人耽擱了我這麽久,那小子怕早就跑了,我又怎能放過你們。”魔尊裝作思考了一下,突然說:“我看這樣,你們留下一人的性命,我放過另一人,怎麽樣?”

秦讓陰沈著臉不說話,他雖常年在長留,卻也知那個天上地下唯一徹底化魔的人,視生命如草芥,嗜血如狂。化魔之初便殺進魔域,獨戰上古魔物,殺了當時的魔尊稱王。

他強撐著身體,面色無懼道:“讓他走。”

魔尊這才饒有趣味地看向他,“你要留下?”

秦讓道:“你若只想殺人,便殺了我。”

魔尊卻道:“可惜我更喜歡看你們自相殘殺。”

季如翌眸子冰冷,“魔尊莫要說笑。”

“我從不說笑。”魔尊見他們還是不動,又說:“既然你們下不了手,便由我來動手吧,誰生誰死,就看你們的命了。”

他說完強大的修為噴薄而出,向季如翌而去,兩人瞬間交上手。魔尊幾掌下去,被季如翌手握血骨扇接了下來。季如翌喉嚨一陣腥甜,扇面一轉向魔尊面門劃去,魔尊眼裏微微驚訝,側身躲過。

兩人僅對上幾十招,季如翌便隱隱落了下風。魔尊卻不著急殺他,躲過一道扇風後道:“聽聞你幾年前便要突破化神,怎麽感覺你似乎並沒有那個實力?”

季如翌沈默了一下才回:“都是傳言而已。”

魔尊輕笑一聲,不再問,一招一式之間卻更帶狠厲。

秦讓在一邊很是著急,又無計可施,那兩人修為絕上,掃起的風都將樹幹劃出條條深痕,他現在連拿劍都費勁,談何去幫季如翌。他第一次痛恨自己的弱小,除了站在一邊竟什麽也做不了。

終於魔尊戲弄夠了,他極快地繞過血骨扇,一掌打在了季如翌的肩膀上。

季如翌撞到身後樹上,嘴角溢出鮮血。

“我看你很在乎那個孩子。”魔尊意味深長的看了眼秦讓,一笑。

季如翌瞳孔一縮,似是知道他要做什麽,大喊道:“不要!”

可惜那身影轉眼便至秦讓眼前,秦讓上一瞬看到季如翌口吐鮮血,還不等他出聲,胸前便傳來尖銳的疼痛。

他震驚地低下頭,胸前不知何時被劃出一道深長的刀痕。

魔尊出刀,只一瞬便收回。他看都沒看秦讓一眼,來到季如翌的身邊說:“說起你這把扇子,和我還有些淵源,既然有緣,我便不給那孩子最後一擊了,至於能不能救回來。”他冷笑一聲,“就看你有沒有那個本事了。”

霍泓說完向紅衣男子消失的方向追去。

秦讓一下倒在地上,季如翌咽下一口腥甜,飛撲向他。他將秦讓的身子摟在懷裏,撕開他的衣服,只見那胸前不斷往外流著血,深長的傷口泛著青紫。

被魔氣所傷,傷口皆為青紫,除藥修不可救。

秦讓失血過多,意識模糊,手不自覺地抓緊季如翌的衣服,低喃著什麽。

季如翌湊近,才聽到他在喚“先生”。

秦讓從來沒叫過他先生,他還記得這孩子當時的那句“先生我只認方侯”,季如翌以為他是想方先生了,抱起他要走,卻不料秦讓又喃喃一聲,“季先生……”說完整個人呼吸衰弱下去。

季如翌微楞,眼睛一陣酸澀,道了一聲,“我在。”抱著他起身往十萬群山外飛去。

群山結界為三派宗主齊創,被設成三派子弟只能進不能出,季如翌抱著秦讓速度只增不減,馬上到結界時,血骨扇紅的似要往出滴血,重重的一擊,結界竟被打出一道偌大的缺口。白光一閃,季如翌抱著懷裏的人出了群山。

☆、第 15 章

試煉大會開始幾日後,便每日只設數人把守結界。

看守的人看到從群山裏閃出一道白光,還沒反應過來,便擊破結界向百洛灣而去。他們連忙派人通知宗主。

其實不用他們通知,三派宗主就已知曉。這屆的試煉大會很不太平,前幾日結界一陣波動,剛才又接連兩陣魔氣穿過結界,現在可好,不知何人,竟直接把結界打破了。

秦詔霖放下手中的筆,想起身去結界那裏看看,房門卻被一腳踹開。

季如翌抱著秦讓進來,嘴角不斷往出溢著鮮血,他將秦讓放在床上說:“他被魔尊霍泓所傷,傷口太深還有內傷,趕緊治療。”

秦詔霖大驚失色,幾步到床前,連傷口都來不及看便直接用修為為秦讓護體,手掌放在秦讓的胸前,竟有一團瑩綠的光芒泛起,秦讓的傷口在治療下慢慢褪去青紫,血也止住了。

半個時辰後,秦讓的呼吸才慢慢平穩,秦詔霖又將其他地方包紮好,才緩緩為他蓋上了薄衾。

他看了季如翌一眼,後者會意地跟他出了內間。

秦詔霖對外只說自己是劍修,實際上卻是藥修為主劍修為輔,這麽多年了知道這件事的不超三人,季如翌也是當初秦詔霖找上他時主動告知的。

秦詔霖看著季如翌白衣上片片血跡,嘴角的血被他拿袖子擦了去,卻還是能看出紅痕。他道:“季公子傷勢如何,需要幫你一看嗎?”

季如翌搖搖頭,“些許內傷,幾日便好。”

他將經過同秦詔霖說了一遭,後者聽後道:“霍泓自二十五年前進入魔域後,從來沒出來過,此次和他兒子一同出了魔域不知何意,這事關乎天下,要通知其他兩位宗主。”

他又道:“你先幫我照顧下秦讓。”說完出了門。

季如翌進去看了看秦讓,他還在昏迷,失血過多使得嘴唇泛白幹裂。季如翌有些潔癖,以前沒少被說,可此時他身上滿是血跡卻還是先取了點水,不時沾著潤潤秦讓的唇,感覺沒那麽燥了,才回去換了身衣服。

試煉大會進行十二日時,長留公子秦讓遇上古魔物魁猙,後又遇魔尊霍泓,重傷後被神秘人救出。同時結界前後有兩道魔氣貫出,三派宗主緊急相談,雖沒聲張,卻派人日夜盯視魔域動靜,以防對面突然發難。百洛灣宗主湛贏特意去探望秦讓,可惜他一直沒醒,始終陷入昏迷。

半月後試煉大會結束,結界撤下,最後共兩千餘幾人出來,重傷幾百人,比起往屆試煉大會傷亡人數要多一些。三派子弟出來後個個臉色蠟黃,不少聯名上狀,講山內無任何食物,若想進食只能去獵殺魔物,實屬不合理,三派宗主皆為震驚,只因山中動物並無人動過。

大家人心惶惶幾日,才知原因為何。那日百洛灣宗主以最上賓之禮招待了一位老人,連劍衍宗代理宗主都只能站在老人之後。傳開後三派才知,那竟是劍衍宗長年在外雲游的劍衍宗宗主。

那老頭路過正好碰見試煉大會,一時興起竟將十萬群山半邊的動物趕至另一邊,才造成了三派子弟找不到一點食物的境地。

三派弟子對他又敬又恨,又想一睹他的真容,畢竟絕大部分劍衍子弟都沒有看過自家宗主的模樣。原以為很難見到的人幾日後便讓所有人知道他長什麽樣了,只因那老頭一點不避嫌,幾日便將百洛城從城東吃到城西,還為其寫了個美食榜。

只要走在街上,便能聽到:

“那個一身布衫的白發老頭就是劍衍宗主。”

“我聽說他昨天在聚仙樓吃飯沒給錢,還是劍衍那個代理宗主後給送去的。”

“我今早看見他和三嬸家的狗對視了一刻,差點打起來。”

“那是劍衍宗主,別說一只狗,就算一城的狗,也是捏捏手指頭的事。”

“他往咱們這邊看了。”

“快走快走。”

最後還是代理宗主苦勸一個時辰後,老頭才想起還有門派臉面這麽個東西,至此百洛城才安靜了下來。

秦讓在試煉大會結束後一天轉醒,卻因內外皆為魔氣所傷,傷口愈合極為緩慢,只能在床上躺著。

常決聽聞他醒趕緊過去看望,秦讓才知常決醒後回去找過自己,可惜當時他被那幾只魔物追至幾十裏之外,哪裏能找得到。常決後來便跟楊箐與那個百洛藥修一同行動,殺了兩只魔物當食物,才熬過這些天。出來前他還救了個長留弟子,那弟子似乎在裏面磕壞了腦子,有些呆滯,眼睛也看不見,再回長留,能否再修煉都是另一回事,但也好在保了一命。

秦讓在群山裏只待了十幾日便被人救出,這種情況以前從沒有過,按理來說不應予以通過。可他僅為築基,所遇卻是連元嬰修者都招架不來的事。最後三派一同決定,待他傷好單獨考驗一番,這次若不能通過,便只好五年後再來一次。

原本這事已經決定了,誰知劍衍老頭不知從哪裏得到了消息,聽到有個年僅十三的築基娃娃遇到上古魔物又遇魔尊,直嘆這孩子點背到家了,當即決定等他好了由自己親自考核。

三派弟子聽聞此事,都在心裏默念一句,長留公子今年可能真的流年不利。

當事人秦讓對外面的風風雨雨不甚在意,他每天早晨醒來第一件事就是喊上一句,“季先生!”

季如翌片刻間便至屋內,問上一句,“小公子怎麽了?”

自從秦讓醒來聽他爹說那日季如翌口吐鮮血將他抱回來,一改之前對他“你你你”的稱呼,一口一個季先生,早就把只認方侯那句話丟去了九霄雲外。季如翌聽得頭皮發麻,暗嘆秦讓是不是被霍泓打傻了,可聽著聽著,倒也習慣了。

“季先生,這裏疼。”

秦讓指了指自己的手心,季如翌坐在床邊將他手拿起,“我看看。”

秦讓日日敷著上好的藥膏,手上青紫早已褪去,傷口都快完全愈合,哪有疼的道理。可他還是哎呦哎呦地喊著疼,待季如翌將他手放進自己手裏揉上一番,才瞇著眼睛舒服道:“果然揉揉就好多了。”

他倒是上了癮,今日頭痛需要季如翌揉揉,明日腰痛需要季如翌摸摸,直到有次季如翌裝作無意道:“小公子這次醒來怎麽越發像個小姑娘了。”秦讓才黑著臉再不說疼了。

秦讓一直不肯拆手掌的白紗布,說傷口沒好,需要再纏幾日,吃飯喝水的事全交給了季如翌。秦詔霖最近忙著魔域的事很少過來,有次他得空親自過來餵秦讓吃飯,秦讓一看是他爹,手也不疼了,端起碗三口兩口把飯吃光。下次季如翌一來,他就又變殘廢了。

☆、第 16 章

這日季如翌正給秦讓剝著冰過的葡萄,門外來了一人。

楊箐靠在門框上,看著半死不活卻還是一臉得瑟的秦讓冷笑一聲,“你命倒真是大。”

原本懶洋洋的秦讓一下子正經起來,他道:“你來幹什麽?”

楊箐說:“放心,不是來看你的。”說完看向季如翌,“季夫子,能否借一步說話?”

季如翌點頭擦擦手起身,步子還沒邁出去,衣服被人抓了個結實。秦讓手也不疼了,把季如翌衣服攥出一堆褶皺,瞪著楊箐道:“你叫他出去幹嘛?”

楊箐故意氣他,“當然是繼續上次的表白心跡。”

秦讓陰沈著臉,將薄衾一翻就要下床。季如翌連忙制止住他,“你傷口還沒愈合,別亂動。”他將薄衾重新為秦讓搭上說:“我馬上回來。”

秦讓抿著唇,“一刻,一刻後就要回來。”

季如翌沖他笑著點點頭,秦讓這才安靜下來。

兩人並沒走多遠,只在附近的湖邊停下。

楊箐看著碧波的湖水,許久才說:“試煉大會已經結束,劍衍子弟即日就要回程了。”

季如翌道:“若啟程那時得空,在下去為楊姑娘送行。”

楊箐一笑,“不必了,你既然隱藏修為,想必是不想被太多人知道的。”她拂去一縷吹亂的發,又說:“只是可惜,到最後也不知你為何人。”

季如翌沈默了一下才說:“如若有緣,以後會知道的。”

楊箐收回視線看向季如翌,這人永遠一臉笑意,卻又神秘而滴水不露。

她道:“我們楊家兒女不拘小節,若以後有機會再相見,願與夫子飲個痛快。”她語氣裏是說不出的豪爽,似無半點不舍。

“若有那天,我定當親提酒壇。”

楊箐點點頭,“如此,我便先告辭了。”她說完深深看了一眼面前的人,瀟灑轉身離去。

行至不遠一個東西拋來,季如翌伸手接過,是一瓷瓶。

“我們楊家的秘藥,對傷口愈合有奇效,拿去給那呆子用罷。”

季如翌道:“在下替小公子多謝楊姑娘看望。”

楊箐擺擺手,並沒有回頭。

三日後,劍衍宗返程,又一日,長留也陸續歸去。因魔尊的動作,三派宗主並沒有走,秦讓留在百洛灣養傷,季如翌也跟著留了下來。

熱鬧了幾個月的百洛城,一下子顯得有些落寂。

兩個月後,三派派出調查魔域的弟子回來,帶回的消息竟是霍泓對十萬群山外沒啥想法,他出來的目的就是單純的,抓他兒子。

原來魔尊霍泓的兒子霍玉煬從小在魔域長大,對十萬群山外向往的不得了。去年他學群山外的人養信鴿,還裝模作樣寫了封信放出去一只,沒想到幾日後那只信鴿真回來了,腿上還綁著一封信。之後斷斷續續小半年,霍玉煬便和那個從沒見過的人互通來信,當然沒人知道他們都聊了些什麽。可就在兩個多月前,原本應飛回的信鴿始終沒回去,霍玉煬本就想去山外,苦苦等不到回信,便一不做二不休,直接跑了。他和他老子霍泓一個跑一個追,這都過去兩個月了,霍泓還是沒追回他,也不知是不是放棄了,前幾日霍泓獨自回了魔域,這場風波算是停下了。

查明了原因,幾日後秦詔霖著手動身回長留。他這趟出來近四個月,堆積了大量事要處理,不能再在百洛灣繼續耗著。

秦詔霖啟程那天,秦讓起個大早去送,他這兩個月養好了胸口上的傷,內傷要再等陣日子,雖還不能接受那劍衍老頭的試煉,行動卻已不成問題。

秦詔霖不愛聲張,當時只身前來,如今也獨自離開,沒弄那些繁瑣的餞行儀式。秦讓過去時秦詔霖身邊還站著個人,那人比他爹矮上些許,一雙眼睛炯炯有神,眼上橫眉又添了幾分威嚴,原來是百洛灣宗主湛贏。

湛贏道:“為何不再待些時日,等你兒子試煉完一起回去?”

秦詔霖淡淡道:“山內有事處理。”

湛贏沈默了一下,又說:“詔霖,當年的事……”

“湛宗主。“

秦詔霖出聲打斷他,看著他道:“太過久遠的事,我們就都不要再提了。”

“也對。”湛贏苦笑一聲,“已經過去太久了。”

秦讓在旁邊看半天,總感覺這兩人之間的氣氛有些奇怪,聽起來像是他爹和百洛灣宗主是舊識?他走過去,到秦詔霖身邊喚了聲“爹”。

兩人看秦讓過來停止了交談,秦詔霖順著拍拍秦讓的頭說:“在這把傷養好,通過試煉,我在長留等你回來。”秦讓點點頭,他又對湛贏說:“湛宗主,不必遠送了。”

湛贏只道了聲“好”。

待秦詔霖的身影早已不見後,湛贏才動了動步子,關懷了一下秦讓,方才離去。

秦讓回去的一路便都在琢磨他爹和湛贏之間的關系,他直接去了季如翌的屋子,進去就說:“季先生,我今日看到個奇怪的事。”

季如翌正在看書,頭都沒擡,“怎麽了?”

秦讓坐到他對面道:“我今日去送我爹,看他在和百洛灣宗主說著什麽,我沒聽懂,但感覺他們是舊識。”

季如翌翻書的手一頓,“三派之間彼此息息相關,肯定是相識的。”

“不一樣,他們好像認識很久了。”

季如翌將書合上道:“你都出生十三年了,他們以前認識不是很正常。”

秦讓想了想,也是,便點了點頭。

季如翌沒和他繼續討論這件事,轉了個話題道:“小公子想出去溜溜嗎?”

秦讓一聽,立刻跳了起來,“當然想的,咱們現在出去?”

季如翌看他滿眼的渴望,笑道:“那就現在出去吧。”

秦讓在床上躺了近兩個月,早就被憋的不行了,他和季如翌直奔外城,去的第一個地方就是茶樓。他上次聽得意猶未盡,那時還不知季如翌就是血骨扇客,對那人很是不滿,這次再去聽,心情卻是截然不同。

今日說書先生先是講了段魔尊大戰上古魔物的事,說得一屋子人拍手叫好。他捋了捋胡子,拿扇子敲了敲手,“你們可知血骨扇客的扇子是哪裏來的?”

有人喊到:“我們都不認識這等人物,哪裏會知道?”

說書先生只是呵呵一笑,欲說不說,吊足了人的胃口。連秦讓也好奇極了,不住地懟季如翌,小聲道:“你那扇子哪來的?”

季如翌彎眼一笑,“老先生一會就說了。”

秦讓只好忍下好奇心,又看向前面。

說書先生見差不多了,把手裏的折扇一開,搖了搖說道:“這血骨扇客的扇子,便是由魔尊打倒的那個上古魔物骨頭而制。”

下面一片倒吸氣,他又說:“正派劍修卻用魔物玉骨所制的武器,天下也就這麽一個人,當真是張狂無比啊。”

底下又有人喊到:“他不會就是魔修吧!”

說書先生道:“也不是沒可能,至於是不是,哪是我們這種普通人能知道的。”

秦讓下意識地去看了一下季如翌,因為他也這麽想過,甚至現在心裏也有一點懷疑。

季如翌察覺到他的視線,手放在他的背上。那邊很多人還在討論著,這邊秦讓感到一股純正的修為從後背緩緩湧進體內,季如翌道:“小公子這回信我了吧。”

秦讓後背暖呼呼的,他瞇著眼哼哼,舒服極了。

說書先生拿扇子隔空點了幾下,“各位安靜,說起血骨扇客的張狂,各位恐怕想象不到,他曾經一日戰了十位金丹以上的高手,其中還有兩個已過元嬰。血骨扇客不僅把他們打了,還拔了那兩個元嬰老者的蒼蒼白發,說要回去為朋友做拂子呢。”

底下一陣大笑,秦讓趴在桌子上看季如翌,也跟著笑道:“那老先生說的真是你嗎?”

季如翌答道:“年少輕狂。”

秦讓一陣稀奇。

原來季如翌以前竟是這樣的。他認識的季如翌就好像壇陳年老酒,蓋子都不用打開,光聞著溢出的味道就讓人醉了,而那老先生口中的季如翌,倒是像杯烈酒,辛辣入喉,又讓人暢快無比。

臺上說書先生還在說著,已經從血骨扇客大戰十位高手講到了他誤入青樓幫藝妓贖身還有差點娶了哪家姑娘的事。秦讓越聽越不對勁,特別是講到血骨扇客同一女子在山洞待了一夜後,秦讓忍不住了,他酸溜溜地問季如翌:“這個也是你?”

“我可沒這麽多艷福。”季如翌拿中指指節敲了一下他的額頭,“我以前打打殺殺的,去哪認識什麽姑娘。”

秦讓摸摸自己的腦門,“哦”了一聲,裝作累了把下半張臉埋進自己的胳膊裏,笑的一口小白牙都露了出來。

兩人一直聽到下午,連茶水都換了三次,秦讓才心滿意足的出了茶樓,他從來不知道,原來長留山外的世界這麽精彩。

“你以前都去過哪裏?”

秦讓顯然對季如翌很感興趣,就算出來也一直在問。

季如翌道:“小公子在裏面聽了那麽多還不夠嗎?”

“裏面說的半真半假,你就在我身邊站著,當然要親自聽你說,別人都聽不到呢。”秦讓停了一下又說:“這樣他們都不知道,就我知道。”

“你應該問我,沒去過哪裏。”

秦讓眼睛裏瞬間滿是崇拜,“難不成你什麽地方都去過?”

“大江南北都走過,倒是沒去過蓬萊閣。”

“他們都說那是仙人住的地方,我爹上次還給我拿回了那的甜糕。”秦讓說完突然想起了什麽,立馬閉嘴不說了。

季如翌好笑地看著他,“你不會以為那次騙到我了吧?”

秦讓一楞,“你都知道?”

季如翌老神在在的一笑,沒說話。

秦讓還是不解,“可我明明看到你吃下去了。”

“我只是放在了嘴裏,過後便吐了。”

“你沒被騙為什麽隔天沒去學墅?”

季如翌嘴角上揚,“既然小公子幫我一把,我也只好放松一天了。”

秦讓瞬間氣鼓鼓的,暗道季如翌這個人果然還是笑臉狐貍,只不過是個讓他討厭不起來的狐貍。

兩人走了一段,季如翌像才想起了什麽一樣又說:“對了,你爹告訴你那是蓬萊閣的甜糕對吧?”

秦讓道:“對啊。”

季如翌道:“我以前吃過這個,其實就是百洛附近一個都城挺有名的甜糕,你若想吃,估計百洛城裏也有的。”

“……”

秦讓瞬間一臉被騙了的表情,腳步都停了。季如翌被他逗得笑個不止,笑著笑著秦讓也跟著笑了起來,他看著季如翌控制不了地說:“你笑起來可真好看。”

季如翌微楞,“小公子可別逗我。”

秦讓嘿嘿一笑,也不言語,他跟在季如翌的後面,眼裏是裝不下的專註。

☆、第 17 章

兩人走在街上,迎面而來一行百洛子弟。為首的人波湛明眸,長相俊雅,可本是偏柔和的面容卻一點表情也沒有,目不斜視的帶著一眾子弟走過。

秦讓道:“他們來這外城做什麽。”

“小公子不知道嗎?”季如翌說:“百洛每七日會派弟子出來巡視一番,保證城中的安全。”

“上次出來沒碰到。”

秦讓說完,兩人往後撤了撤,為他們騰出路來。

人群都自覺分向兩邊,原本熱熱鬧鬧的街市一時間安靜起來,只有不時的議論聲偶爾傳出。

“今日來的是大弟子吧。”

“是他是他,一會有好戲看了。”

秦讓疑惑地看向路中間的隊伍,巡視能有啥好戲?

只見那一眾人走到個巷子口,裏面突然撲出道身影,直奔為首的人而去。

為首的人眼睛都沒動,身子一偏,那人就摔在了他的腳下。

“明公子,小女不小心摔倒了,你能扶我起來嗎?”

女子說著就要去抱眼前的大腿,明慕月將衣服下擺一動,長腿一邁,那女子連根毛都沒摸到,便看到明慕月走遠了。

身後的子弟將她扶起,她似有不甘的看了看遠去的身影,最後只得嘆了一口氣。

之前說看好戲的人一頓笑,連忙說道:“快走快走,前面還有。”

秦讓也來了興致,拉著季如翌跟上他們。

果然,不一會兒又有女子端個竹筐過去,羞答答的說道:“明公子巡視勞累,這是我們自家做的……”

話沒說完,人都走出好遠了。

女子眼眶一紅,身邊經過的弟子連忙接過,“我先代師兄收下了,多謝姑娘。”

女子這才破涕為笑,好像東西已經進明慕月肚子裏了一樣。

那群百洛弟子走了一輪,竟斷斷續續鉆出來近十個女子,只可惜明慕月眼睛都不曾斜過一下,所過之處皆是一片少女心碎的聲音。

秦讓看的津津有味,“百洛城裏的女子可真是奔放。”

旁邊有人接話,“這才哪到哪,每次明慕月公子出來,都是這幅景象呢。”

秦讓嘴角一僵,“你說他叫什麽?”

“明慕月啊,百洛灣首席大弟子,你連這都不知道?”

“……”

那不是明辰給季如翌介紹的相談甚歡的堂兄嗎!

季如翌在一邊看得也挺開心,他不知原來一臉面癱的明慕月這麽受歡迎,還想著再跟上去看看,秦讓一把扯住他,“走了走了。”

季如翌問道:“小公子不是挺感興趣嗎?”

秦讓撇撇嘴,“現在沒有興趣了。”

季如翌被他拉出人群,秦讓堅決不再往那個方向去,兩人便去河邊轉了轉,傍晚時回了內城。

秦讓自認為已經躲過去了,沒想到隔天去季如翌房間,就看到了明慕月在裏面坐著。他壓下火氣告訴自己,沒關系,這人看著五感缺失四大皆空構不成威脅。他是百洛首席大弟子,自己還是長留唯一的公子呢!

他進去便擺上了一副主人模樣,坐在季如翌旁邊道:“明師兄怎麽來了?”說完拿著季如翌的杯子倒了茶仰頭一灌,對他說:“最近天變熱了,你沒事多喝些涼茶罷。”

季如翌笑著點頭,“聽小公子的。”

明慕月看了秦讓一眼,收回視線道:“你說的我會考慮,但不代表我已信了你。”

季如翌道:“明公子能聽下去就足夠了,至於真假,你去探探便知”

兩人說了些無關痛癢的話,明慕月準備起身離去。

季如翌出門去送,秦讓也連忙起來跟了出去。兩人回來後秦讓問他:“你倆說什麽呢?”

季如翌將茶杯收好,“什麽也沒說啊。”

秦讓問了半天也沒問出來,心裏一緊,季如翌和別人有秘密了!

他沒法把季如翌關起來,又怕他倆以後見面說些他聽不懂的話,秦讓覺得唯一的辦法,就是趕緊把季如翌帶回長留。

他的內傷痊愈還需陣子,之前秦詔霖給他留的養傷丹藥他嫌難吃沒動,這下倒全給翻了出來,一日三餐不落地吃,另外還要帶頓夜宵。原本近一個月才能好的內傷應讓他吃成了十幾天。

秦讓一好,和季如翌說了一聲就跑去找劍衍老頭了。

劍衍老頭常年在外雲游,冷不丁在百洛灣待這麽久,那待的是渾身難受。他倒沒再去外城,但除了外城的地方,全讓他逛了個遍。秦讓找到他時他正在後山烤叫花雞,用石頭一砸,裏面金黃酥脆的雞肉就露了出來。秦讓也看餓了,眼巴巴地看著,劍衍老頭笑瞇瞇地沖他招招手,倆人把一整只雞吃得就剩了骨頭。

秦讓吃得滿嘴流油,暗嘆這劍衍老頭脾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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